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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城上風光鶯語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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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鳳夫人是過來人,其實早就看出洛千夏不願她與花飛雪碰面。因為想必他也知道,身為幫主夫人,總要以大局為重,如果花飛雪這次可以勝出,便是為鹽幫爭取到了乾坤門這支威震武林的勢力,日後兩派聯手,那世上真是沒有他們做不成的事了。而且以花飛雪的才貌,雖然對手強勁,勝算也不是沒有。所以要使些威逼利誘的手段令她全力以赴,那也是在所難免的了。

眼看洛千夏臉上露出那樣悽苦的表情,錦鳳夫人心中也微有些不忍,可是轉念一想,這樣對他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喜歡花飛雪,整個鹽幫的人都看得出來。

可是他若要娶她為妻,她錦鳳夫人也將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人。

昭陽苑裡,洛千夏與錦鳳夫人僵持在那裡,前者是氣鼓鼓的樣子,後者則有些無奈,怒而不發地看著他。

花飛雪素知錦鳳夫人對洛千夏很是偏愛,輕易不會同他計較的,可是話說到這樣也是有些過分了,便開口勸洛千夏道,「錦鳳夫人也沒說什麼,只是江湖險惡,多囑咐我幾句罷了。」雖然名義上她是錦鳳夫人的義女,平時卻從不肯叫她義母的,始終以夫人名號相稱,說著朝她行個禮,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不打擾夫人休息,先退下了。」

「嗯。」錦鳳夫人應了一聲,見花飛雪說話處事這般得體,面色稍好了一些,說,「距離約定的日子不遠了,明天一早你們就直接起程去乾坤門吧,盤纏和行李已經差人給你們預備好了。」

「是。」花飛雪應道,拽一下洛千夏的袖子,朝他使個眼色。

洛千夏嘆了口氣,心想事已至此,以後如何,也只能聽天由命了,便道,「夫人,那我們先就此別過,過些日子在乾坤頂見吧。」

錦鳳夫人點點頭,看一眼花飛雪,目光緩緩又落到洛千夏身上,神色中頗有不捨之意。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月上樹梢,寒光照得滿地霜雪燦然生輝。這樣的夜晚,在鹽幫北苑是很常見的。

一想到明日就要離開這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洛千夏便覺得有些煩悶,說,「錦繡鎮地處南方,這個季節應該不會下雪的吧?」

「應該不會吧。聽說這個時候那邊還是很暖和的。」兩個人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踩在雪上發出吱吱的聲音。花飛雪低頭看著自己一雙白色鑲金線錦靴在雪地上踏出一排排的腳印,微微有些出神。

「說起來,方才錦鳳夫人跟你說什麼了?」洛千夏側過頭來看她,心想錦鳳夫人的手段他是最清楚的,頓了頓,說,「其實,我知道的。——跟秦叔叔有關,對吧?」

寒徹月光下,花飛雪臉色忽然微微一變。——她欠了秦叔叔多少,世上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體會得到。

洛千夏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和花飛雪一齊踩出兩排並列的鞋印,繼續說道,「她能用來威脅你的,也只有秦叔叔了。不過你放心,秦叔叔武功高強,又是鹽幫北苑的元老,每年幫鹽幫培養那麼多弟子,她能把他怎麼樣?無非是虛張聲勢罷了。到了乾坤門,我們就走一步看一步,你也不必非要為了錦鳳夫人一句話而破釜沉舟,非取勝不可。」

聽了這話,花飛雪不露痕跡地鬆了口氣,說,「洛千夏,你以為只要我不回來,不跟錦鳳夫人碰面,有些事就可以逃避過去了嗎?還真是小孩兒心性。」

想起洛千夏昨天帶她策馬狂奔,逃跑一般想要離開鹽幫北苑時的情景,花飛雪便覺無奈。洛千夏從小就喜歡用逃避來解決問題。

洛千夏一陣沉默,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說,「對了,你去看秦叔叔了嗎?」

花飛雪答,「一直沒騰出空來,這就要過去呢。你要同我一起嗎?」

洛千夏想了想,搖搖頭,說,「你跟秦叔叔很久未見,這一別又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還是你自己先去吧。」

他們兩人都是秦叔叔的愛徒,可是花飛雪性子清冷,從小就不像洛千夏一樣,整天在秦叔叔身邊晃悠。其實細究起來,花飛雪是比洛千夏先認識秦叔叔的,因此二人之間的淵源也要更深一些。

據說秦叔叔早年曾拜在桐城派門下,以輕功和劍術揚名江湖,人稱逍遙劍客秦慕陽。可是他性子古怪,武功卓絕卻任性妄為,名聲不是很好,後來還被桐城派逐出師門。中年之後無門無派,在江湖上已經鮮有敵手,卻厭倦了殺戮想要歸隱山林。在路上偶遇小孤女花飛雪,機緣巧合收養了她,而後又偶遇舊識錦鳳夫人,便帶著她一起投奔了鹽幫。

聽了洛千夏的話,花飛雪點頭應了,轉身往秦叔叔居住的西院走去。

此時已經接近子夜,洛千夏回身走向東院,行出兩步回頭望了一眼,月光下只見伊人白衣如雪,幾乎要與四周銀裝素裹的樹影融合在一起。寒風捲起她的裙襬水袖,衣袂飄飄欲飛,宛如素白的一雙翅膀,遠遠看去,就像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漸漸走失在茫茫夜色裡。

有那麼一刻,洛千夏想,要是能折斷了這雙翅膀,永遠把她留在身邊,該有多好。

山下的世界那麼大,她可以飛得更高,更遠,甚至飛得不知去向,而他,卻願意永遠停留在過去他們相依為伴的日子裡。

可是,這些,又怎麼能強求?

4.

秦叔叔的房間黑著。花飛雪算了算時辰,秦叔叔這時候也許還沒睡。他是盲人,房間裡從不點燈的。整個西院一片黑暗。花飛雪站在門口,望著月色籠罩下的漆黑的二層樓宇,不由頓住了腳步。

其實秦叔叔那雙眼睛,是在收養她之後才盲的。當年的逍遙劍客秦慕陽,也是江湖上有名的英俊倜儻,現在卻變成了花甲之年的盲人老者。想到這裡,花飛雪有一些心酸,抬起手,先緩緩敲了兩下門,頓一頓,又連著敲了三下。兩長三短,這是秦叔叔教給她和洛千夏的暗號。

房裡傳來秦叔叔的聲音,不算洪亮,卻是中氣十足,「飛雪,進來吧。」

花飛雪推門進去,房間裡一片漆黑,一邊走到桌邊點燃燭火,一邊問,「秦叔叔,您怎麼知道是我?這個時間來的,更可能是洛千夏啊。」

房間裡有一位青衣老者正在榻上打坐,雙目緊閉,神色平和,略顯蒼老的臉上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端正的五官,道,「你輕功好,腳步聲比千夏要輕一些的。」

花飛雪想起自己屢屢靠這身輕功逃生,笑道,「說起來真該謝謝您,教給我這麼好的一身逃命功夫。」

點亮了桌上的蠟燭,小屋裡亮了起來,花飛雪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片巴掌大的白色花瓣,登時滿室瀰漫起一抹淡淡的寒香,她的目光此時格外明亮,說,「秦叔叔,您猜我拿什麼來了?」

這時,忽然「啪」的一聲,窗戶被一道勁風吹開,朝裡打在牆上,露出外頭一片白茫茫地雪色。陣陣寒意湧進房裡,雪光下只見秦叔叔表情微微一變,忽然回身抽出掛在床頭的一柄長劍。花飛雪見狀,忙轉頭往窗外望去,卻見空地上亮白一片,哪裡有半個人影。

秦叔叔握著劍,淡淡問她,「你拿來的東西,可是冰鏡雪蓮?」

花飛雪答道,「是的,可是……可是徒兒無用,只保住這一片花瓣。但也足夠治好秦叔叔您的一隻眼睛了。」

「怪不得。」秦叔叔頓了頓,臉上頗有安慰之色,說,「你有心了。」

花飛雪剛要再說什麼,這時簌簌幾下,耳邊掠過微弱的風聲,有細小暗器從窗外飛入,速度極快,準確無誤地打滅了燭火,並把桌上的蠟燭打成了幾截。

房間裡暗下來,花飛雪藉著窗外雪光低頭看去,只見地上散落著幾粒指甲大的石子。腦海中掠過一個赭色身影,心中已經有數。

秦叔叔握著劍柄,倒提著劍,說,「窗外的朋友,明知道秦某人看不見,還打滅那燭火做什麼?趕快現身,別在那裝神弄鬼了。」

花飛雪將冰鏡雪蓮的花瓣收到懷裡,雙手分別扣了數根銀針,揚聲道,「杜公子,這一次花飛雪是在自己地方上,決計不會再讓你們把這片花瓣也搶走了的。」

這時窗外傳來一陣年輕男子的爽朗笑聲,說,「秦前輩,小杜我可是無心嘲笑你瞎的。只不過看花飛雪姑娘站在那裡,想跟她打個招呼罷了。」說著只見赭影一閃,轉眼間已有一位面目英挺的瘦高男子站在窗邊,笑道,「花姑娘,你果然聰明過人,這就認出我來了。其實,你應該歡迎我才對啊。」

——哄得我一高興,說不定就把「月下香」的解藥送給你了。這話在杜良辰心下一過,並未說出口,卻見花飛雪面色紅潤,神清氣爽,絲毫不見中毒後的委頓之色,不由有些詫異。

花飛雪見他言語間對秦叔叔頗有不敬,便道,「地旗旗主杜良辰不請自來,敝幫也是照歡迎不誤的。不知杜公子跟段夜華那場架可打完了沒有?雖說是窩裡鬥,也總該分出個勝負來的吧。」

杜良辰搖頭笑笑,作勢嘆了一聲,說,「哎,果然上杆子不是買賣啊,姑娘你上來就給我好一頓搶白,有些話我也只好先不說了。」原本想用她身中「月下香」的事情來要挾他們交出冰鏡雪蓮,可是看這架勢她也不會就範,而且過去名滿江湖的逍遙劍客秦慕陽此刻就在眼前,哪有不打一場的道理,索性就明搶好了。等過幾日花飛雪毒如膏肓,自己便會來求他的。

念及於此,杜良辰收起笑容,神色一變,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石杵揮出,動作極快,直擊向秦叔叔頭頂,另有數十枚小石子同時飛出,打向他的下盤。

「接著!」秦叔叔忽然把長劍拋給花飛雪,凌空躍上桌案躲開杜良辰這一擊,揚聲道,「臨走之前,我想把東君劍教全了給你。第一式: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餘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1)」

這套東君劍是秦慕陽結合青城派劍術精髓和自己畢生修為自創的一套劍法。他出身書香之家,少時飽讀詩書,國學底子甚好,發覺這套劍法的某些特徵與楚辭中的《東君》篇不謀而合,便將其命名為東君劍。過去也曾將前面幾個招式傳授給花飛雪和洛千夏,可是因為當時他們修為尚淺不能領會,便未將整套劍法教給他們。如今花飛雪下山在即,又遇到像杜良辰這樣的強敵,正是激發她體內潛能的好時機,索性就想把這套劍法全部傳授於她。

花飛雪心神領會,揚手接過長劍,依照劍訣使出第一式,手腕一轉便橫掃出去,削向杜良辰頭頂。

這一招出手極快,動作優美且輕盈,此時杜良辰正欲向桌案上擊向秦叔叔雙腿,手中的石杵還未來得及碰到他,花飛雪的劍就揮將過來,半路上只好收回動作,身子往後一仰,眼前一柄銀色長劍掠眼而過,只見花飛雪一襲白衣凌空而來,一劍落空之後,左手又揮起一掌直擊向他的天靈蓋。

八卦掌獨有的掌風厲厲作響,秦叔叔側耳聽著,發現花飛雪將他所傳授之武功融會貫通,劍掌合用,不由大為欣喜,讚道,「東君劍配八卦掌,不錯不錯!」

這套八卦掌是桐城派弟子習武的根基,秦叔叔很早就把它傳給了花飛雪和洛千夏。看起來招式簡單,但其實那七七四十九個掌式可以根據個人潛力和應對變化無窮,既是基本功,又是一套上乘掌法,能發揮多大的威力,完全取決於個人的天分與修為。

杜良辰彎腰在半空避無可避,猛地把手中石杵往上一拋,雙手撐地,抬腿用膝蓋隔開了花飛雪這一掌。原本以為她武功平平,只是輕功不錯而已,哪知這兩招雖然力不驚人,出手卻是快且周密的,若不是他多年來對敵經驗豐富,在電轉之間得以應對,必定是要被她的掌風所傷。

秦叔叔站到西側屋角處,傾耳聽著屋裡的動靜,發覺接下來花飛雪的速度慢了些,顯是內力不及對手,漸漸落了下風。仍然是劍掌合用,具體用什麼招式就聽不出來了,但是依然不疾不徐,劍風喝喝,錯落有致。不得不說,她的確是根練武的好苗子。可她根基不深,終究不是杜良辰的對手,支撐不了太長時間,秦叔叔上前一步,揚聲又道出一句劍訣,「駕龍輈兮乘雷,載雲旗兮委蛇。長太息兮將上,心低佪兮顧懷。」

花飛雪心思敏捷,再加上大致上已領會了這套東君劍法的精髓,第二招也是得心應手,依照劍訣揮手抖了抖劍柄,以此來測試手中長劍的柔韌度。劍身發出鼓鼓之聲,竟似如藤條一般可以隨意彎折,花飛雪微微吃了一驚,心想,秦叔叔這把鐵劍看起來破破爛爛,沒想到竟是一把極其柔韌的寶劍。來不及多想,杜良辰揮著石杵又攻上來,花飛雪一挑劍柄,延續前面飄逸輕盈的劍風,看似要刺向他的右手,半空裡卻忽然改變劍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回劍尖往杜良辰的背心刺去。

杜良辰忙輪出石杵去擋劍,卻見花飛雪忽然俯下身子,貓腰繞到他身前,斜喇喇抽回長劍,直直往自己心窩刺去。

「好一招,長太息兮將上,心低佪兮顧懷啊!」杜良辰也明白了那句劍訣的精妙,忍不住讚了一聲,雙腳一加力,整個人倒立著躍到半空,一邊躲過花飛雪的攻擊,一邊揮出石杵纏住她手中的長劍,這一招動用了八成內力,再落地時已用左手扣住花飛雪頸部脈門,說,「姑娘好資質,學得也快,可小杜我是來辦正經事的,可沒時間陪你玩了。」

花飛雪知道有秦叔叔在這裡,自己決計不會有事。雖然受制於人,卻半點兒也不緊張的,當下揚唇一笑,說,「杜公子這就怕了嗎?難道你就不再想見識一下東君劍的第三式?」

杜良辰正待要說什麼,秦慕陽忽然道,「飛雪,你的天分比千夏高,這樣的時機也是可遇不可求,你看好了!」說罷縱身一躍上前掰開杜良辰的手指,隨意往後一折,一邊踢腿攻向他下盤,這一系列動作出手極快,看似招式平常,其中卻蘊含了深厚內力,杜良辰忙借力在空中翻了幾翻,否則一根手指非折斷了不可。杜良辰沒想到眼前這瞎眼老者動作竟如此之快且準,心想今日恐怕不好在他手下脫身了。面上卻還是嬉笑自如的樣子,說,「當年名震江湖的逍遙劍客秦慕陽果然名不虛傳,小杜佩服!」

花飛雪在一旁看著,見秦叔叔掌風喝喝,掌掌切中要害,對八卦掌的領悟又深了幾分。畢竟過去習武都只是在山裡研習招式,即使對打也只是同門間互相拆招,並不真打,極少有機會臨陣對敵。此時親眼看見兩大高手近身相搏,當真是開了眼界,受益匪淺。

秦慕陽一心速戰速決,就在他雙掌齊發要一舉擊敗杜良辰的時候,窗外半空中忽然響起串串銅鈴聲,叮叮鈴鈴如翠珠落玉盤,於四面八方聚攏過來,聲音忽高忽低,好像就近在耳邊,下一秒又像是遠在百尺之外了。這時一個男聲自半空中響起,似曾相識,磁性動人,深處籠罩著一種邪魅,想是在一旁靜觀了許久,可是滿屋高手竟無一人覺察,沉沉說道:「東君劍與八卦掌倒也尋常,不過這姑娘處變不驚,倒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杜良辰聽到鈴聲,神色一鬆,眼底浮現一絲恭敬之色,忽然想到什麼,回頭對秦叔叔說,「我們宮主來了。——秦慕陽,我敬你是前輩,武功好,不願親眼看著你送命。一會兒趕緊把冰鏡雪蓮交出來吧,我會幫你說兩句好話的。」

秦慕陽眼盲,看不到窗外的情景,卻能聽到銅鈴颯颯,聲聲詭怪,側耳聽著四周動靜,當下也未答話。

窗外迅速閃過幾道人影,轉眼無蹤,有如鬼魅。天空忽然暗了下來,隱隱約約透出些詭異的深紅色,鈴聲不止,被風吹得颯颯作響。空氣中飄來淡淡的薰香。

花飛雪怔了怔,心底莫名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搶到窗邊往外一看,只見面前彷彿有片深紅色的海洋,波濤湧動,鼓鼓作響。窗外交相輝映的雪光和月光正在一層一層消失不見。花飛雪舉起長劍往前一劈,黑暗中透出一絲光來,細看之下,竟是幾個藍衣侍女扯著深紅色的布匹,將這棟房子一層一層包裹起來,紅布邊緣用木杆穿著,大旗一般,獵獵作響,杆頭處繫著數串銅鈴。

叮叮噹噹的清脆之聲不斷從半空中傳來,方才花飛雪用劍削開的缺口轉眼又被外層的紅布罩住,眼前漸漸又是一團漆黑,間中透著濃重的紅色。花飛雪只覺這情景詭異難言,知道是冥月宮的援兵到了,不由握緊了手中的劍,揚聲道,「冰鏡雪蓮是我歷盡艱辛得來的,卻被你們搶了去,如今留下一片花瓣給我也不行麼?——你們冥月宮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她的聲音很快被半空裡傳來的泠泠之音所淹沒。此時,整棟屋子就像一枚被紅色布匹纏繞起來的蟬蛻,一絲光都透不進來。隱隱透著詭異紅色的黑暗中,花飛雪忽然腰間一溫,身後傳來霧氣一般熟悉的薰香。

她一向自詡輕功不弱,如今有人無聲無息地欺到了身邊,而自己竟絲毫沒有察覺,真真形如鬼魅。大驚之下,花飛雪猛地回過頭,一團漆黑中,唯有那人的眼睛亮如寒星,瞳仁極美,四周彷彿鑲著一圈花邊,四目相對間,花飛雪心中一震——那樣的目光,似笑非笑,透著一抹難以言說的妖邪之氣,卻又極澄澈,宛如飛星入海,水花四濺。

——難道是他?

這雙眼睛,這樣的氣息,莫名就讓她想起那日懸崖邊的紅衣男子。他在暴雨般的暗器中救下了自己,又將她擄到冥月宮,奪走她千辛萬苦摘下來的冰鏡雪蓮。不過是前幾日發生的事情,現在想起來卻有種山長水遠的恍惚之感,想起那晚他就是這樣抱著自己,懷裡有淡淡的薰香……黑暗中,花飛雪莫名面上一紅,哪肯就這樣任他環著自己,抬手一掌劈了過去,他動作極快,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動作輕柔,力道卻很大,花飛雪絲毫沒有反抗的餘地,身子就已經被轉過半圈,他自後抱著她,下巴枕在她肩膀上,聲音如石擊細瓷,深沉中帶著清澈,卻透著輕佻,說,「姑娘,還記得我嗎?」

他的氣息似有若無的繚繞在耳邊,幽芳如蘭,花飛雪從未與陌生男子這樣接近過,只覺耳垂微微發麻,當下臉頰更如火燒,狠狠掙扎了一下,卻掙不開他。這時,忽聽「砰」地一聲,黑暗中火星一閃,短暫的光亮中,依稀可見是秦叔叔舉著案上燭臺攻了過來,紅衣男子不知用何兵刃擋了一下,一時間撞得火花四濺。

四周很快又暗了下來,花飛雪感覺扶在她腰間的手似乎移開了,身側穿來打鬥的聲音,動作極快,激起喝喝風聲,衣袂翻飛中夾雜著窗外的鈴音,黑暗中格外清晰。花飛雪想幫秦叔叔,又不該如何下手,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想把劍扔給他,卻又怕給那人搶了去,不過秦叔叔的武功在當世高手中屈指可數,想來不會輸給一個年輕公子。就這樣過了半柱香的時間,忽聽屋角處傳來木器碎裂的聲音,似乎有人被打飛出去,砸斷了桌案,木屑四濺,黑暗中花飛雪躲閃不及,一塊木片刺進了指尖。

可是當下也顧不得這些,黑暗中不知秦叔叔是勝是敗,花飛雪揚聲問道,「秦叔叔,你怎麼樣了?」

這時,忽然有人捏起她的手指,稍一使力,嵌在肉裡的木片便哧一聲飛了出去。十指連心,這樣陡然一痛,花飛雪沒有防備,忍不住呻吟一聲。那人自後將她環在懷裡,動作輕佻且溫柔,捏著她的手腕說,「你的秦叔叔沒事,不過是受了點皮外傷。——你的手很疼嗎?」

說罷,也不等她回答,就將她的手指含進口裡,輕輕吮吸指尖的傷口。花飛雪身子一震,一種陌生而酥軟的感覺順著手臂蜿蜒而上,想掙開他,卻使不出力來,這時他的手滑進她懷裡,拈出一片巴掌大的白色花瓣,動作極輕,冰鏡雪蓮的香氣四散在空氣裡,他在她耳邊說,「這花瓣我拿走了。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注:

(1)出自《楚辭》中的《東君》篇,作者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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