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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花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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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窗外下起絲絲細雨,雕花鏤空的紅木窗外有細碎的水滴飄進來,散落在希白淡藍色的袖口上,潤物細無聲。

一卷竹簡輕輕砸在我頭上,希白寵溺地望著我說,太平,你又走神了,背不下來這首詩我是不會放你出去的。

我賭氣站起身來,背對著他大聲地誦道: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辰。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希白,難道你除了來教我讀書,再沒有別的目的了麼?你我從小一起長大,先生也是同一個人,難道你認為只有你一個人能達到這麼高的造詣麼?我是故意在母后面前裝成什麼都不會的樣子的,這樣她就會派你來做我的侍讀,我才可以每天都見到你。我揚起下巴得意地說。嬌俏的笑容如花般綻放在希白清透如水的目光裡。

希白卻只是直直地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我臉上的笑容漸漸冷卻,只剩嘴角僵硬的弧度,終於倔強地推開門,跑進無邊的細雨裡,只覺得這雨水一滴一滴地砸進我心裡,帶著水滴石穿的力道,疼痛而寒冷。

希白,我已經放下一個女子所有的矜持,而你卻依舊淡漠如此。我分明可以看出你眼中的疼惜與眷戀,為何你卻一直緘默不肯承認?後花園的百花盛開得正豔,奼紫嫣紅的顏色,混著雨水,有迷離絕美的光彩。眼淚順著臉頰流到衣領裡,溫潤微涼。花兒尚且可以得到雨水的眷顧,可是我呢?

希白是母后最寵愛的女官上官宛兒收養的孩子。聽說,當年母后差她去邊境辦事,途經洛陽,她聽到山上有嬰孩清脆的啼哭。那裡是荒野,方圓百里了無人煙,只有一片豔麗妖嬈的牡丹怒放在那裡,宛如一片燃燒了的滄海。

上官宛兒心生惻隱之心,從此收養了那個孩子,取名希白,意思是希望他皓白如雪,不要像百花那樣爭奇鬥豔,到頭來卻只是被人觀賞玩弄,對人俯首稱臣。後來母后見上官宛兒尚未婚嫁,撫養孩子諸多不便,才下旨把希白收養在宮中。希白從小就是個乖巧聰慧的孩子,深得眾人喜愛,所以當年那片詭異的牡丹花和他名字的來歷一直沒有人向母后提起,只是在私下裡小心地流傳。

希白與我一起長大,很小的時候,我們經常一起坐在高高的屋頂上仰望星空。記得有一次希白曾經頑皮地拉扯我的小辮子,一下一下的,說,太平,為什麼你的眸子就像星辰一樣閃亮。你知道嗎,你眼睛裡的光彩比這漫天的星輝還要璀璨明亮,總是讓我捨不得移開視線。

我頑皮地探過頭去,在他鼻子底下挑釁地眨眼睛,長長的睫毛撲扇他的鼻尖,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嘴角掛著戲謔的笑容。

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的表情明顯地僵住了,一片痴迷在他臉上漫無邊際地蔓延,他看我的眼神那麼深,那麼深,好象無底的深潭,望不穿,散不開。我的心裡好象有冰涼的雪紛飛而下,掩埋了我的青澀和懵懂。我開始明白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因為我在希白的眼睛裡看到了天長地久。

可是希白,他對我的愛永遠只在一瞬間裡流露,很快他就會理智地說,太平,早點回去休息吧,小心著涼。

我不懂。難道我與希白竟是神女有心而襄王無夢?我忽然覺得寒冷,寂寞燃盡了我心中所有的熱情。

聽侍女靈景說,有一個叫杜若梅的女官最近是母后面前的紅人,她是母后下旨特許女子讀書考試後的第一個女狀元。傳說她不僅聰慧過人,而且貌美如花,傲若冬梅,是王孫公子們爭相追捧的物件。

公主,或許你也應該試著幫聖上處理政事,論才智謀略,你一點也不輸給那群女官的。靈景小心翼翼地提醒,可是當時的我並沒有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希白與聰慧貌美的女官整日朝夕相處,這裡難道不會蘊藏變數麼。

我開始很少在宮裡看到希白。以前他每天都會來寢宮探望我,而現在,他難道就把我忘了麼?希白已經不再是我的侍讀了,他越來越受母后賞識,見他一面也越來越難。我們都長大了,男女授受不親,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整日彼此陪伴。何況母后一定不希望我和他來往過密,我不想影響他的前途。上次是我負氣而走,可是他到現在都沒有來哄我,看來我在他心裡的分量果真越來越輕了。我是如此地想念他,而他,卻連來探望我一下都不肯。

黯然之際,靈景匆匆跑來,面色慌張。公主,聽說聖上想把你嫁給吐蕃的皇子……

我的心一沉。希白,終究還是我錯了,我如今連每日看你一眼的機會都快失去。我提起羅裙向母后上朝的地方跑去,我想,母后那樣疼愛我,她怎捨得勉強我。

但我卻在母后王座的屏風後面聽到希白的聲音,聽到他說:臣不要什麼賞賜,臣只求江山穩固,盛世安平。

母后龍顏大悅,她說希白,你既然不要金銀財帛,朕就賜你一樁婚事好了。杜若梅與你年紀相當,可謂是男才女貌。何況她不顧女子的矜持到我這裡來提親,足以見得她是多麼仰慕你了。

頃刻,沉默。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希白不會答應的,希白不會答應的。

謝主隆恩。這是希白的聲音,一字一字尖刀一樣插進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我的血液霎時凝固,一股鑽心的寒冷湧進我的每根經絡。我滑坐到地上。

今年的八月十五,是我在宮裡的最後一個夜晚。月圓之夜,正是舉國歡慶全家團圓的日子,而我面對的卻是未來無至盡的思念與漂泊。我此刻的心境已經很平和了,倚窗獨坐,月光清冷地瀰漫了整個房間,不知他鄉的月光是否也可以這樣撫慰人心。

希白,是你吧?我沒有回頭。我知道他已經來了很久了。

門口有個頎長的人影閃進來,白色的錦衣在月光下格外地明亮。希白低聲地說,太平,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從小你身上就有一種獨特的香氣,雖然這香氣隨著你的成長越來越淡,可是我還是聞得出來,因為我曾經與你那麼接近。我仍然沒有回頭,聲音裡卻充滿了哽咽的哀傷。

希白沉默良久,我忽然覺得被月光染白了的房間是如此的空曠。

太平,我希望你以後可以幸福平靜地生活,不要再回來,也不要再想念我。希白走過來扶住我的肩膀,十指輕輕地落在我的肩上,越攥越緊,掌心的溫度透過層層輕紗傳到我的皮膚上。我忽然痛哭出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我轉身拉住他的衣角,問,希白,你愛我麼?希白,只要你說一句,我此生都不會再離開你。

希白輕輕拿掉我的手,一言不發轉身離去,落寞的背影逃一樣地消失在我的視線,我的淚模糊了世界,也模糊了自己多年來從未懷疑過的信仰。

他竟然,真的不愛我。

可是,還有一件事情我沒問清楚,我掙扎著站起身來追向希白遠去的方向。通往上苑的長廊蜿蜒曲折,我在看到杜若梅的一瞬間停住腳步,花的清香鋪天蓋地。杜若梅白皙的皮膚泛著湛青的光彩,孤高的眉眼,嫣紅的薄唇,如一株盛放的梅。

我想她果真是與希白有緣的,竟然連眉目都透著相似,彷彿註定,她與他,今生是不能沒有瓜葛的。

她直直地看著我,面無表情。我轉身朝寢宮走去。心中狐疑,隱憂似越來越深重,但也漸漸明朗。只是,心底的疼痛始終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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