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靈景,當年母后下令焚貶牡丹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靈景看著我凝重的面色,小心翼翼地問,公主,這個你問來做什麼?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垂下眼簾,落寞而無奈。睫毛兀自揮動著午夜冰澈的空氣,卻在沒有希白的鼻尖來讓我撒嬌。希白,希白,我多麼希望你生命的顏色只有那一片純淨的皓白。
那年冬天,母后剛登皇位不久,自稱為聖神皇帝。那晚,她親率眾多妃嬪宮女到上苑飲酒賞雪,彼時正是大雪初停,天地間彷彿只有這一種顏色,銀裝素裹的世界純淨而祥和,偶爾有飛鳥掠過樹梢,彈落一團團白絮,好似只只翩躚的蝴蝶。母后正感嘆著雪景的美麗時,忽然發現那皚皚白雪裡竟有簇簇跳動的火苗,在一望無際的白雪裡顯得格外刺眼。那是香自苦寒來的梅花,傲霜立雪,給這冬日憑添了一縷光彩。
母后身邊的一個嬪妃說,梅花再好,畢竟是一枝獨放,不如聖上下旨令百花齊放,豈不更稱心意。另一個妃子搖了搖頭說,嚴冬寒月正是梅花開放的時令,可是要百花齊放,大概要等春天了。
母后笑著說,春時花開,不足為奇。百花鬥雪競放,方合我意。於是下聖旨道:
明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
花須連夜放,莫待曉風吹。
命百花連夜盛放,不得延遲,以正天威。
晨曦初露的時候,上苑的百花已然盛放,一簇簇流光溢彩,爭奇鬥豔。文武百官紛紛來看此奇景,感嘆不已。可是滿眼的丁香,海棠,桃花,芙蓉,獨獨少了牡丹。母后盛怒,下令焚燒此花,不讓園內留有一株牡丹。這樣還不夠,為了讓牡丹斷種絕代,上苑中蘊涵著牡丹種子的焦土也被連根剷除,遷出長安,貶到洛陽邙山。
沒想到,洛陽邙山溝壑交錯,偏僻淒涼,卻異常適合牡丹生長。來年春天的時候,滿山翠綠,一片花海。就像宛兒揀到希白時候看到的那片火紅的牡丹,像一片燃燒著的滄海。
四
大婚。
迎親的隊伍已經走遠了,掀起窗紗,已經到了完全陌生的境地,滾滾黃沙,塵土飛揚,轎子每往前走一步,我心中的忐忑就愈加濃烈。我掀開豔紅的門簾,不動聲色地說,停轎。
皇宮中。
母后喝退了身邊的侍女侍衛,對若梅和希白說,今日是立春,你們可有興致陪朕去上苑賞花?
上苑的長廊裡瀰漫著百花盛放的香氣,隨風飄入鼻息,沁人心脾。一向能言善道的若梅和希白,一路默默無語。
杜若梅抽出藏於袖中的短劍,在明麗的春光中閃出冷澈的寒光,一步一步逼近,匯聚了全身力氣向母后刺過去。而那短劍只劃破了母后的官服便戛然而止,若梅白皙的手定格在半空,彷彿一個被拉長了的瞬間。一柄細長的白刃劍自身後刺穿了她單薄的身軀,她艱難地回頭,蠕動雙唇虛弱地說,是你。
是我。
我抽出若梅腹中的長劍,冰綠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像一朵朵妖嬈豔麗的花遞次綻放。我的手不停地顫抖,眼淚潮水一般地湧出來,我抬頭看希白,他的眼神那麼驚訝那麼疼痛。他俯身抱起若梅,掌心按在她的傷口上,綠色的液體卻還是觸目驚心綿延不絕地湧出來。
太平,你為什麼回來。
我狠下心,咬緊了牙關把劍抵在希白的胸口,希白,我的劍術是你教的,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可是希白,她是我的母親,就算她曾經做過傷害你的事情,我也不能允許任何人對她不利。希白,身體髮膚授之父母,我們都能理解彼此的苦楚,不是麼?
希白的眼眶剎時溼潤了,這是這許多年來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淚。太平,我說過你走了之後就不要再回來,太平,為什麼你總是不聽我的話呢?其實這麼多年來我有很多機會殺她的,我之所以沒有這樣做,就是因為我不想讓你難過。可是現在,我最不想見到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太平,我與若梅一樣是花妖之子。我的母親牡丹仙子,因為不肯違背季節時令隆冬盛開,慘遭焚身滅族之禍,從此原為眾花之首的牡丹一族在百花之中再抬不起頭來。可是她又有什麼錯呢,我又有什麼錯呢,我為什麼要從小就揹負這種仇恨。
我從來沒有見過希白如此哀傷,他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我心裡,結成鋒利的冰凌。
希白,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小時侯你總是春盛冬衰,身上散發著皇宮裡沒有的香氣,我去過洛陽,我知道那是牡丹的香味。那晚我在上苑見到若梅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你們是如此地相似,皮膚白皙之中透著湛青,身上泛著淡淡的花香。
可是希白,我之所以沒有走並不是完全為了這些,我捨不得你,我不在意你是什麼身份,你明白的不是麼。
母后一直冷眼看著我們,拿起玉石托盤上的一隻瓷碗摔到地上,清脆的撞擊聲尖利地驚醒夢中人。侍衛就要來了。
希白你快走,走了之後就不要再回來,也不要再想報仇。她的女兒為了你,承擔這一世的煎熬,便算是最凌厲的報復了。
希白,保重。
來勢洶洶的錦衣衛四面八方地湧過來,我將希白奮力推向長廊的另一端,背對他離去的方向,死命地揮舞手上的長劍。我是太平公主,就算劍術不精也沒人敢傷我分毫,一聲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縈繞耳邊,侍衛們的血打溼了我殷紅的嫁衣。我回頭去看希白的背影,肝腸寸斷。
希白,這是我們的永訣麼?
五
我終身沒有再踏出皇宮一步,我在我的寢宮裡種了好多豔麗的牡丹花。每日晨曦初露的時候我都會站在這裡默默地望著它們,露水流淌在碧綠的葉子上晶瑩剔透,一如多年前希白的眼淚。
後來我再也沒有聽到有關希白的訊息,只聽說當日有兩株巨大的花木被焚燒於殿堂之上。碧綠的液體流了一地,在灼熱的火裡劈啪做響。
我縱為他忤逆,卻原來,換不回最簡單的生命。希白,還記得你說的,願來生得菩提,心似琉璃。
但我只願來生,我還能遇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