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撲到他的肩膀上,緊緊地抱著他,說,你別這樣,我送你回家。淚水潮水一樣地湧出來。我深知自己傷害不了他,也不願意別熱這樣傷害他。
他的手落到我的背脊上輕輕地摩挲,忽然清醒了一樣,別哭了,乖,我沒事。
我抬起身來看他,他的眼光忽然變的朦朧而熾熱起來,他的唇迅速地鎖住了我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語。我看著他長而密的睫毛,閉上了眼睛。
這是我第一次在接吻的時候閉住眼睛。
這個吻,我等了好多年。
六
天微微亮的時候,我看著身邊的他孩子一樣的睡容,忽然很想哭。這一切是真的嗎?這個男人,真的可以這樣躺在我身邊嗎?
忽然想起昨天丟失的水晶耳環,隨即想起他昨晚銜住我耳垂時麻麻軟軟的感覺。如果一切自有定數,那麼到我們別離的時候又該有怎樣的徵兆呢?
「你……,過來吃早餐吧。」我有些尷尬地說,不是在公司裡叫他杜總,一時間我竟找不到合適的稱謂。
他坐在床上,沒有動。「倘若知道你是處女,我不會跟你回家。」他定定地看著地板,面無表情。
我的心瞬間裂開,又瞬間自己縫合好。這麼多年的等待,承受打擊的能力已經不是一般的強。「杜總我想你誤會了。昨天發生什麼事我已經不記得,我相信你也是公私分明的人。如果不想吃早餐,那麼上班時見了。」我兀自走到餐桌邊坐了下來。
片刻之後他坐到我對面,抓起盤子裡的三明治大口地吃了起來。
上班的時候我沒有坐他的車。出門右轉200米的巴士站,仍然是與平時一樣的路線。
在巴士靠窗的位置上望著迅速遠去的風景,心裡像有微涼細膩的風簌簌滑過,終於,淚流滿面。
七
我敲門進去,放了咖啡在他桌上,然後面色柔和語調平靜地說,「杜總這是上個星期所有的會議記錄和職員調動表。還有,ada小姐讓你回她電話。」
我轉身剛要退出房門,他叫住我,聲音裡有些躊躇。「cindy,謝謝你。」我感覺得到他的後悔與懊惱,他選女朋友的第一原則一向是個「遠」字。大家生活工作圈子相去甚遠才能自由相處,即使被甩跑來報仇也奈何不了他。可是我不一樣,我是他的秘書,如果我對工作加上半點私人感情對他的影響定然不小。呵,看來他不知道,我是永遠永遠不會傷害他的那個人啊,哪怕愛恨消失,美人遲暮。
而我,也早已經練就了深藏不露的功力,又怎會對你顯出絲毫的愛戀。你太小看我了,或者,連我自己也小看了自己。我對你的愛,永遠不會是苦苦糾纏。
晚上下班,宛如幽魂一樣飄蕩在街上,冷冷的空氣,熱鬧的人群。最後走累了,不得不回到唯一可回的家裡。居然在樓下看到了林天。他靠車站著,深藍色西裝,風吹動劉海,英俊無比。我遠遠地望著他,忘記了該往哪裡走。
「你回來了。」他走過來站到我面前,半米遠的距離。說話的樣子像個孩子,有些羞澀,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忽然走上前去一把環住他的脖子,長而深深的吻。
他楞了一下,隨即默默地回應我。
這一夜,他仍然沒有走。
他像毒性柔和的麻醉藥,讓我幸福而繾綣地欲罷不能。
他靠在枕頭上抱著我,孩子氣的男人香。自語自語般地說,昨天我喝酒,是因為我在機場碰到了向晚。他停了一會,似乎在考慮應該怎麼說下去。
如果她如當年般美麗幹練,也許我的心不會這麼疼。可是她坐在輪椅上,那麼憔悴,那麼虛弱。如果不是我當年辜負了她,她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過轉身把頭伏在他的胸口上,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涼意。仍然輕輕地問,她,怎麼了?
他沉默了很久。語氣竟然出人意料地疼痛。他打她。
向晚離開我之後跟了一個香港的木材商人。那個人很愛他,但是他虐待她。這次是向晚的父母接她回來的,她已經不能自己走路了。
我猛地抬頭,看到林天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湧出來。我絕望地明白,也許時間可以沖淡他對那個女子的愛,但他將一生一世無法擺脫對她的虧欠和內疚。
我已經永遠沒有勝算。
我起身抱住他的頭。很多時候,越是厲害的男人就越脆弱。他像個孩子一般伏在我肩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你可以去找她,我想現在的她比從前更加需要你。這才是彌補你從前過失的唯一齣路。
我的聲音那麼溫柔,忽然之間連自己都開始討厭自己的虛偽。
八
數月之後,那個叫向晚的女子已經開始經常到公司裡探班。我看到她的時候,她面色紅潤氣質優雅,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曾經傷心的過往。見到我說,你就是林天的秘書cindy吧,林天時常跟我提起你,說請了你一個人比僱個軍團都有用。
我禮貌地笑了笑,杜太太過獎了。
她捂起嘴來咯咯地笑。何小姐真會說話,可是我們還沒結婚呢,要辦也得準備個一年半載,到時候還得麻煩何小姐來幫我。
我笑了笑,沒問題。看來,結婚已經被他們提上日程。
我的心居然一點都不疼,彷彿事不關己。下班回了家呆呆地坐在床上,奇怪自己為什麼不難過。仔細想來,一直隱忍藏匿著的自己,從來都沒有幻想過可以完整而長久的得到林天。所以他的婚姻他的愛情,與我也似乎毫無瓜葛了。漫長的等待不過是我一個人的事,沒有人說過痴心的女子的付出一定可以得到回報。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說會在原地等我的男孩子。等待一個人,真是需要最大的勇氣。水一般流淌的年華,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當我的心終於疼得麻了,再沒有知覺了,也許也到了我應該退出的時候了。我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心甘情願地在近處看著他的幸福,為他著想,為他護航。可是我最後還是累了,我怕再繼續下去我會沒有力氣再去假裝去掩飾。
第二天我去他的辦公室裡交辭職信。
「若藍,你這是幹什麼!」原來他知道我的中文名字。
「辭職。」我望著他身後蘭色的百葉窗淡淡地說。
「你是累了嗎?我給你帶薪假期,你玩夠了回來便是。」我看著他緊張的神情,忽然覺得有一些想哭。
「我不會再回來了。」我轉身往外走。
他衝過來拉著我的手腕,「為什麼?」我的眼睛依然看著別處,「因為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嫁給我愛的人。」
「他在哪裡?」
「天邊。」
林天慢慢鬆開了手。
忽然想到《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愛情,殘缺淒涼一點總是可以感動別人的。可是有能力救贖自己的,始終只有一個人。
我把那枚鑲嵌著愛與夢想的戒指埋在樓下的一棵松樹下。萬古長青,永垂不朽。
九
我訂了去馬爾地夫的機票。替他完成那個未完成的假期,因為正是因為那個假期我才得以那樣近地靠近他。《麥兜故事》裡說那個地方有白色的沙灘,椰林樹影,水清沙幼,美麗非常,是座落於印度洋的世外桃源。
我永遠無法知道,林天查了我的航班號在機場門口焦急地等我。也許他會對我說不要走,也許他會對我說愛我。可是這些,我永遠無法知道了。
其實我是多麼希望可以有個跟他一模一樣的孩子,親眼看著他長大,從他日漸清晰的面容裡看出我深愛的人的影子。可是我不能這樣做,因為我不想以任何方式束縛林天,也不想他的孩子成長在一個不絕對完滿的家庭裡。我不能給他最好,所以只好放棄。
可是有一種人,是不應該去做流產的。我以前竟然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嚴重的貧血症。也許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懲罰我放棄了一生一次的孕育生命的機會。
死的時候沒有特別的疼痛,只是看見滔滔不絕的血從身體裡傾瀉出來。耳邊忽然響起《牡丹亭》的唱詞,悠遠空靈。
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忽然很後悔沒能把我一生中唯一的故事說給他聽,所有的深情痴戀我都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倘若能在這個時候握著那枚戒指該有多好。那麼,我,一定可以睡個好覺
愛情,永遠都會讓你有理由背叛全世界,也永遠讓你有理由放棄自己擁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