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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當共剪西窗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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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有怎樣的出身,怎樣的境遇,有哪個女子不奢望,一朝得遇良人,待到巴山夜雨時,共剪西窗燭。

可也僅僅是奢望罷了。

楔子

吟晴推開窗子,外頭正落著雨,夜風捲著寒氣灌進來,斜倚在榻上做刺繡的弄雪不由埋怨一句,你看你,看那勞神子的書都看痴了,大半夜的倒去開窗,當心涼透了。

吟晴望著窗外,也不回答,倒似是真有些痴了,幽幽念道——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弄雪怔住片刻,嗤了一聲,道,紅姨讓你讀些書哄別人去,你可倒把自己給哄住了。

吟晴眼中的哀傷一閃而過,回頭笑著罵道,你這利嘴的丫頭,人家讓你繡鴛鴦,你怎麼不繡只鸚鵡送過去?好像就你沒長凡心似的。

昏黃燭火中,弄雪忍不住也望一眼窗外那空山夜雨的難遇之景。此時雖是下雨,星月卻清晰。雨聲簌簌中,只見一道燦燦銀河懸在半空。

無論有怎樣的出身,怎樣的境遇,有哪個女子不奢望,一朝得遇良人,待到巴山夜雨時,共剪西窗燭。

可也僅僅是奢望罷了。

一.{錢塘}

八月金秋,秋高氣爽。此時已是入夜,小鎮上一片靜寂,一輪明月高高懸於群山中間,銀輝滿地。

錢悅客棧的燙金招牌旁懸著兩盞大燈籠,離老遠也看得到。

蕭鳳南獨自坐在堂上喝酒,對月吟風,自斟自酌,自己也覺得愜意。

小二在一旁侯著,本來早已到了打烊的時辰,可是總沒有人跟銀子過不去。這位客官打賞豐厚,多服侍些也是應該的。

此時前堂忽然傳來女子的聲音,柔聲軟語,卻有種說不清的冷意在那聲音裡。「我要住店,天字一號房。」

掌櫃搖搖頭,道,「姑娘,現在正值錢塘觀潮的奇景,別說是天字號房,小店連普通房間都一間不剩了。」

女子輕嘆一聲,只得坐到桌前,說,「來壺酒,再要一尾清蒸鱸魚,一盅肉沫豆腐,一碟炒松子。」

點的這幾道菜竟跟蕭鳳南桌上的一模一樣。他忍不住抬頭望過去,只見那女子一襲青衣,乍一看只覺面容姣好,細看之下,卻又發覺她眉間似是有種清冷靈秀之氣,似有如玉光澤緩緩流轉。

蕭鳳南是京城出名的少年才俊,出身名門,風流倜儻,再美的女子也見過。可是如今,一時竟移不開目光。深夜偶遇獨身的美貌女子,也算一場好時好景的豔遇,蕭鳳南此時飲了酒,素來就放蕩不羈,此時便笑著朝她走去,道,「姑娘是來看海潮的麼?天字一號房景色絕佳,可惜已被鄙人訂下了。若是不嫌棄,倒不妨到我那留宿一晚。」

此時深夜,蕭鳳南一襲白色錦衣,美目金冠,一幅偏偏濁世佳公子的模樣。那女子雖不算國色天香,卻也自有一番韻味在裡面。夥計們不由促狹一笑,也覺此二人不要辜負了這良辰美景才好。

女子想了想,道,「那就勞煩公子了。」

蕭鳳南心中也不由有些自得。因為素來就沒有女人能拒絕他的邀請。

進了房間,女子解下披風,露出一身素淡的衣裙,鬢有些斜了,幾縷青絲垂在臉頰。蕭鳳南忍不住伸出手,想為她把碎髮拂到耳後去。她卻像只防備的兔子,後退一步,輕巧而迅速地避過了。蕭鳳南的手停在半空,不由有些訕訕的。

「我住長凳就可以了,多謝公子的美意。」她抬起頭,不卑不吭地說,神色有些戒備。

蕭鳳南不由索然,心想你肯跟我回房間,含意就再明顯不過了,如今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可他也一向不喜歡勉強,倒頭便睡下了。

午夜風涼,空氣裡忽然傳來一陣輕薄涼意,以及窸窸窣窣悄然開門的聲音。

蕭鳳南朦朧之間睜開眼,只見女子推門進來,一襲素淡青衣,肩膀上罩著銀色月光,身上夾帶著野花與夜露的清香,腳步輕盈,頭上的環佩發出輕巧的叮鈴聲。

傳說巫山神女夢中會襄王,眼前所見的她,是不是隻是春夢一場?蕭鳳南忍不住伸手去握她的腕。

女子本沒有發覺他醒了,驚訝之下已經被他一把攬在懷裡。蕭鳳南低頭深嗅一下女子髮間的香氣,只覺那纖細腰身不盈一握,不由抱得她更緊。

女子也不掙扎,只是滿目哀傷地回過頭來,白皙的臉頰上,竟是滿目淚水。蕭鳳南正欲吻向她的唇,卻只見銀白月光下,她清秀的臉上掛著數到淚痕,烏黑的眸子幽幽地看著他,似是含著無法言說的哀怨。

四目相對,蕭鳳南的心忽然重重一震。那是不同於慾望的一種衝動,像是憐惜,又像歉疚,憑空就心生一種保護她的慾望。

女子趁機輕輕掙開他的手。蕭鳳南不由有些窘,正色坐起身,說,「方才冒犯姑娘……對不住了。」一邊隨手遞過一方隨身的錦帕。

世家公子,最講究細節,那錦帕四周密密匝匝地鑲著金線,上頭繡著鳳凰于飛圖樣,角落裡題著潦草飄逸的一個「蕭」字。

女子接過來,輕輕按了按眼角,說,「我並不是因為公子而落淚。只是午夜錢塘,潮水依舊,忽然覺得物是人非,思念一個故人罷了。」

「他……不在了麼?」蕭鳳南心頭微微有些酸,只覺能讓個這樣的女子如此掛念,能讓這清秀如不食人間煙火的臉上露出如此哀傷的神色,即使是死了,也不枉此生了吧。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緩緩伏到榻上,動作輕盈地靠到蕭鳳南懷裡。嬌小的身軀微微有些涼,他伸手回抱住她,只覺這種惹人憐惜的軟玉溫香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一時只想這麼抱著她,彷彿捧著突如其來的至寶。

二.{繡娘}

京城的春天總是喧囂。

紅香坊依舊歌舞昇平,暗地裡卻湧著一抹陰霾。鴇母紅姨忙不迭地招呼著各種各樣前來尋歡作樂的男子,一回頭,只見幾個侍衛模樣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紅姨面上一僵,一邊將他們引致內堂,臉色卻越來越白。

「你該知道是誰派我來的。」領頭的把一塊令牌扣在桌上,正色坐在桌前,道,「緋玉珊瑚到底哪去了?」

紅姨強自鎮定,說,「丞相的東西老婦不敢私吞,紅香坊藏寶之地一向隱秘,想必是自己人做的,還望官爺寬容,多給些時間調查,過些時日定會完璧歸趙。」

那人冷哼一聲,道,「可見丟寶物的不只我們一家,現在該怎麼辦,可不是你能做主的了。」說著手一揮,幾把刀立時架在紅姨脖子上。

紅姨面色煞白,饒是見慣大場面的,一時竟想不出對策來。眼看就要被人押走,屏風後的珠簾卻被一雙秀手掠起,一個嬌柔中略顯清冷的女聲響起,道,「官爺且慢。外頭人多眼雜的,若是讓人把曹丞相的大名和這煙花地連在一起,恐怕可不好。」

珠簾發出窸窣的聲響,女子一襲青衣,眉目清秀,一雙明眸裡似有如玉光澤。

那侍衛剛要開口,卻又被她柔聲打斷,「達官貴人們將連城財寶藏於這紅香坊,為的就是不讓人知道。據我所知,那緋玉珊瑚可是南海進獻給皇上的貢品,被丞相私留下來,寄存在這紅香坊……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紅姨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躲到女子身後,驚魂未定地叫了一聲,「吟晴……」

京城裡的達官貴人,不少都將家裡見不得光的寶物寄存在紅香坊,這樣不僅掩人耳目,而且一旦被抄家,存在這兒的東西也夠他們的子孫吃一輩子的。紅香坊每日人來人往,偏偏卻是最安全的地方。這樁生意經營了也有數十年,信譽一向不錯。

可是最近,卻接連發生幾樁寶物被竊事件。曹丞相也不知是從哪裡得到的風聲,第二天就派人來查貨,紅姨一籌莫展,隱約覺得有人在暗地裡謀劃著什麼,卻又毫無頭緒。她老了,也不再是當年叱詫風雲的媚紅香。

女子容顏再美,又敵得過幾個十年?縱使當年傾國傾城,也終有一天會老去,到時便一文不值。這一點,吟晴看得很清楚。所以她只做繡娘,為她人做嫁衣裳,纖手不惹紅塵。

「如今,就算一把火燒了這紅香坊也於事無補。還請官爺通融幾天,三日之後,吟晴定會給丞相一個交待。」說著,她從袖口裡抽出一方錦帕,上頭繡著鳳凰于飛圖樣,落款寫著一個

「蕭」字。吟晴淺笑,道,「就當賣個人情給我。」

領頭的侍衛認得這是曹府未來姑爺蕭鳳南的貼身之物,他花名在外,也不知與這女子是什麼關係。曹丞相只得一個女兒,日後當家的也必是蕭鳳南。想到這裡,他朝弄雪拱拱手便帶人走了。

屋子裡一下寬敞下來。只有紅燭燃燒發出嘶嘶的聲音。

紅姨剛要說話,卻被吟晴用手勢阻止。揚聲笑道,「樑上君子蕭鳳南,今晚可不打算下來了麼?」

片刻之後,只見兩個人影翻然躍下。蕭鳳南一襲玄色錦衣,笑道,「吟晴姑娘,別來無恙。從前總用冰雪聰明來形容女子,如今才知,配得上此詞的,非你莫屬。」

他與同僚沈鵬藏在樑上,連那群相府侍衛都未發覺,竟卻瞞不過她的眼睛。

吟晴淺笑,托起頸上的寶石項墜,說,「若不是它光滑如鏡,小女也是看不到公子您的。」

蕭鳳南看著她巧笑嫣然的樣子,沒有再說話。

忽然想起以前不知道從哪個女伴那聽來的一句話——

一見鍾情,再見相思,三見銷魂。

錢塘別後,她此時正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

方知相思是何滋味。

三.{俠盜}

其實錢塘一別之後,蕭鳳南也並非無時無刻都在想她。只是偶爾總容易會被觸動,一方錦帕,一陣馨香,他總是會念及她。

還記得與她重逢之前的晌午。

京城裡陽光充沛,大地上彷彿都籠著一層熱氣。蕭鳳南斜斜靠著門口坐著,本欲從懷裡掏文書出來,無意就扯出一方錦帕,神色不由一怔。

捕頭沈鵬看見了,不由打趣道,蕭大公子處處留情,這帕子上又沾了哪家姑娘的香氣,讓你神魂顛倒似的?當心曹丞相的千金知道了可不饒你!

眾人都知蕭鳳南出身名門。父親遠在西北,是赫赫有名的撫遠大將軍,母親更是出身高貴,乃是太上皇的長公主,也就是現皇帝的親姑姑。可他卻放著錦繡前程不要,偏偏喜歡到六扇門當個小小的捕快。

蕭鳳南握著帕子,不由想起那個夜晚,在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錢塘,有個女子曾經帶著野花和夜露的芬芳踏月而來,恍惚都是夢境。

那個夜晚什麼都未曾發生。他抱著她入眠,卻是睡得最香甜的一個夜晚。清晨醒來,屋裡已經沒來她的蹤影,只有一方絳紫帕子端端正正鋪在桌上,在四合如意紋圖樣的背後,繡了幾行娟秀的字——

「感君一顧,青線留名。」

繡字所用的是青色的線,似是臨時從她青衣上撕下來的。角落裡有她的名字,龍飛鳳舞的兩個字,吟晴。

蕭鳳南一向風流倜儻,他不是會為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子茶飯不思的男子。吟晴,吟晴……只是每一次輕念她的名字,都還覺得唇齒留香。或許只是因為她特別吧,沒得到的總是好的。蕭鳳南自嘲地笑笑,回手又把那帕子塞回懷裡。

「今兒晚上,跟我去趟紅香坊吧,你最適合不過了。」捕頭沈鵬一邊翻著卷宗,一邊對蕭鳳南說,神色裡多了一絲凝重。

蕭鳳南一怔。他雖風流慣了,可是自打從錢塘回來,他與曹府千金曹吟月的親事也傳遍了整個京城,他從此便不再流連風雪場。也算是給足了曹家面子。

「那裡的老鴇媚紅香過去可是個人物,手下的女子也個個才色殊絕,你就不想去看看麼?」見他沉吟不語,沈鵬笑道。

蕭鳳南只是搖頭。從錢塘回來以後,對那綺紅疊翠卻是真的沒了興致。

「這宗案子,可是跟曹府有幾分關係。你若不願插手,我也不逼你。」沈鵬忽然正色起來,意味深長的說。

蕭鳳南於是便來了。也親耳證實了此事的確與曹府有關。可是他真正在乎的,卻是與吟晴的重逢。可是如今眼前這個老成持重的女子,與當日踏月而來的夜露菊香,則又是兩樣了。

紅香坊內堂,吟晴請他二人坐下,從紅姨妝臺裡拿出一片花箋,上頭寫著——

「香坊寶物,數不勝數,借之一二,以慰勞苦。」

蕭鳳南苦笑,道,「看這押韻的短詩,就知是誰寫的了。」

京城裡有名的俠盜烏君嘯,每次登門之前必寄花箋,看似風雅實則挑釁,確實惱人。

沈鵬一笑,目光往下,果見落款寫著一個「君」字。

吟晴輕嘆,道,「這人有俠盜之名,自是瞧不起這煙花之地。……況且賣笑著實低賤,也怪不得人家看低了我們。」

這話說的通透又心酸,月光淺淺輝映在她清秀的臉上。蕭鳳南和沈鵬也不禁默然。

吟晴望向沈鵬,又望向蕭鳳南,說,「我知二位是六扇門的捕快。如今只求二位能幫紅香坊找到烏君嘯,討回緋玉珊瑚和諸多寶物,就算是拿錢財來換,我們也甘願了。」

整整三日,蕭鳳南與沈鵬不眠不休,一直在查探俠盜烏君嘯的下落。說不清此番賣力,究竟是為了職責,還是為了那個月下哀傷的女子。可是烏君嘯行蹤詭秘,至今仍然毫無頭緒。反倒讓他們偶然查出,原來那將緋玉珊瑚寄存在紅香坊的人不是曹丞相本人,而是丞相夫人徐氏,也就是蕭鳳南的未婚妻曹吟月的生母。

聽聞這徐氏原是曹丞相的二房小妾,後來正室病逝,才做了正,掌攬曹家大權。如今她將寶物私下藏起,說不定是揹著曹丞相的。蕭鳳南只覺頭疼,曹家如此見不得光的事,日後做了親家,煩惱怕是會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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