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三日之期已到。蕭鳳南懷著歉疚去見吟晴。
她看他一眼,只是一眼,便已明白他此番前來並無收穫。笑著招呼他坐下,一句話也不提烏君嘯的事。倒一杯上好的女兒紅,道,「錢塘偶遇,原未想過有一日能重逢。你我也算有緣吧。」
見她如此,蕭鳳南心中更是歉疚,伸手去接她的杯,無意間碰觸那雙白皙柔荑,心中不由一蕩。
吟晴不落痕跡地抽回雙手,飲一口酒,道,「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紅姨明日會派紅香坊最美的琴伎去取悅丞相。可是弄雪……」吟晴自顧自搖頭,說,「我斷不會讓她受苦。」
蕭鳳南忍不住伸手將她抱在懷裡,剛要說什麼,卻被她用唇封住。
綿長柔軟的一個吻,蕭鳳南驚訝之下,只見吟晴閉上眼睛的樣子,纖長睫毛翩躚似蝶。
吟晴輕輕脫開他的懷抱,說,「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
四.{琴伎}
這日丞相府賓客盈門,是曹丞相寶貝女兒曹吟月的生辰。
京城的達官貴人都來逢迎,紅香坊的老闆媚紅香更是奉上最出色的琴伎——吟晴。女人如寶,一個才藝雙全的琴伎價值堪比黃金。如此厚禮,外人自是不明其中糾結。
蕭鳳南坐在賓客中間,沉吟不語,眼看她捧著琵琶,一襲鑲玉珠花金縷衣,頸上寶石項墜透亮如小鏡,臉上紅妝嬌豔,在堂內通臂巨燭的照耀下更顯妖豔。
歌舞昇平中,她唇紅如花,一笑傾城。琵琶聲中的哀怨,卻讓人斷腸。
曹丞相望著她頸上的寶石項墜,神色竟凝重起來,半晌沉吟不語。
酒過三巡,有輕薄公子上前搭訕,吟晴只是笑,也不躲閃,眼看那人就要掠下她的鏤金披肩,蕭鳳南終於忍無可忍。霍一下站起身來,越過眾人走上前,一把拉起吟晴的手,揚長而去。面上帶著一種凜然,似是終於下定某種決心。
曹吟月本是大家閨秀,此時陡然遇到此等變故,不只是傷心,面上也難以下臺,哭著掩面跑進內堂。吟晴在蕭鳳南的牽引下回頭一望,只見曹丞相眼中有疑惑和無奈,而曹吟月的眼裡便只有淚水。
她的唇角微微揚起,在這悽迷夜色中,如暗花妖嬈。
那一夜,蕭鳳南帶她去城外的宅子裡,四面環山。他說,吟晴,家裡一定容不得我這樣放肆。可是我為了你,寧願拋棄一切。說到這裡,他忽然孩子似的笑了,道,以後,你可願意跟個小捕快受苦麼?
吟晴眼眶一酸,一時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是悲是喜。只見月光下他的眉宇清晰俊朗,忍不住伸手輕撫他的面頰。指尖繚繞著一抹淡淡的甜,侵到蕭鳳南鼻息裡,讓他想起錢塘客棧那個女子,踏月而來,身上帶著夜露和野花的清香。
蕭鳳南忍不住輕輕吻上去,從嘴唇慢慢下滑,吻過白皙的頸,喘息著脫去她的金色披肩。卻忽然看見那白皙肩膀上赫然刺著一隻蝴蝶,振翅欲飛,在燭光下栩栩如生。
芙蓉帳緩緩降下,掩住帳子裡旖旎的一輪春色。
世人總說神仙眷侶。蕭鳳南始知那是怎樣的一種滋味。
空山新雨後,他能牽著她的手漫步在溼潤的樹林裡,浸了水的樹葉發出沉悶的聲音,她的笑聲卻爽朗,陣陣似銀鈴。待到入夜,又下起雨來,他在小屋裡抱著她,聽雨聲簌簌,世界如此安逸。
吟晴卻忽然觸動了久遠的回憶。她走到案旁看著燭火,那燭芯該剪了。她怔住片刻,伸手去剪那燈芯,他的大手忽然環上來,下巴枕著她的肩,共剪那紅燭。
她的眼眶忽然酸楚起來,她想起許多許多年以前,曾經有人在空山夜雨時念李商隱的詩句。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可是如今她真的得到了,為何心卻這般難過?
蕭鳳南似是心有靈犀般,輕吻她的發,悠悠說道,「能與你共剪一次西窗燭,也真不枉此生了。」
吟晴忽然落下淚來。
幾日之後,曹丞相派人找到蕭鳳南,面上卻並無他所預期的那種惱怒。曹丞相沉默了很久很久,開口問的,卻是吟晴。
「她肩膀上,可有一隻蝴蝶紋身?」這個在朝廷裡叱詫風雲的丞相,如今眼中有濃濃的愧疚。
蕭鳳南一怔,心中一瞬閃過數個念頭,卻還是點了點頭。
曹丞相臉上呈現滄桑的神色,頓了頓,又絮絮問了一些關於吟晴身世的問題。蕭鳳南也曾聽吟晴提過一些過去的事,便一一照實答了。
「吟晴……是我對不住她們母女。」曹丞相嘆道,眼中竟掛了一層霧。然後便在蕭鳳南驚訝的眼神下,道出了一段陳年舊事。
那時他官運還不如現在亨通,在邊疆做了三年文官。邊陲枯寂,總要有人陪伴,在當地結識了一個女子,便是曹吟月的娘。三年之後被調回京城,便將那徐氏納了做妾。他的正妻是大家閨秀,寬容大度亦賢良淑德,處處以和為貴。徐氏雖然為人潑辣,卻也不敢造次。
後來,正室懷了孩子,他自是欣喜,卻忽然奉皇命出使西域,臨時要離開一個月。臨走時候他正讀莊子,便嬉笑著對妻子說,莊生曉夢迷蝴蝶,若是女兒,就在她肩上紋只蝴蝶吧。
其實哪是隻因一本莊子。是算命的告訴他,這樣做可助他官運亨通。妻子笑著答應了,說,如今曹家族譜排到‘吟’字輩,如果生她那天趕上晴天,我就叫她吟晴吧。
可是未曾想,他卻再也無法得知那日究竟是晴是雨。
當曹丞相從西域回來,徐氏說妻子難產死了,孩子也未能生下來。他便覺得事情蹊蹺,可是當時徐氏已經懷了他的孩子,再追究下去也於事無補,於是也只得作罷。
可是那日的吟晴,不但容貌與他妻子如出一轍,頸上戴著這個寶石項墜也分明是當年她的陪嫁之物。
曹丞相長嘆一聲,道,紅香坊是什麼地方,這麼多年真不知她受了多少苦。
蕭鳳南心頭忽然有個模糊的念頭閃過,卻又無從捕捉,最後終究被憐惜掩蓋。只是在心裡對自己說,吟晴,我不會再讓你受苦。
五.{弄雪}
短短一個月,丞相府發生很大的變化。
不但認回了失蹤多年的長女曹吟晴,婚約也跟著改了。因為當初,所有人都只道曹家只有一個女兒,所以訂下婚約時並未說是長女還是幼女。蕭鳳南與吟晴兩情相悅,丞相自是樂意成全。
只是曹吟月不依,甚至以死相逼。她對蕭鳳南用情已深,如今不但失去丈夫,連獨女的至尊地位也失去了,她怎能不恨?
可是吟晴比她高明的多。她在曹丞相面前掩面哭泣,說她想成全妹妹,可是又不能離開蕭鳳南,所以她願意做小。
曹丞相本就覺得虧欠她許多,再加上蕭鳳南執意只要吟晴,自是把臉一拉,說什麼也站在吟晴這邊。轉眼,整個相府都知道大小姐得寵,下人們的臉色也就跟著變了。
漸漸的,徐氏私自在紅香坊藏寶的事情被相爺知道,這對母女更是地位堪虞。
那日,沈鵬喝了許多的酒,他說蕭鳳南你好福氣,能娶到那麼好的一個老婆。說著仰天長笑數聲,道,都說金銀財寶就能換來女子的心。可是有的人的心,就算搭上性命,也是換不來的。
蕭鳳南只是飲盡手中的酒,沒有答話。
其實倘若一切都沒有變故,或許也能有一齣完滿的結局。
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都讓蕭鳳南疲憊。
紅香坊忽然失火。那夜的大火照亮了京城的半邊天,媚紅香失蹤,不知去向。身為六扇門的捕快,蕭鳳南本該徹夜守在那裡。可是他覺得累了,忽然很想見見吟晴,於是便回到相府。卻遠遠在連廊上看見吟晴身影一閃,走進了曹吟月的房間。
「你奪走了蕭鳳南,奪走父親的寵愛,難道這些還不夠麼?」曹吟月冷冷地看著吟晴,目光掠過她手上的短劍,眼底也閃現出一絲驚恐的神色。
「能奪的走,就說明你擁有過。可是有些人,卻連擁有的機會都沒有。」吟晴冷冷笑著,舉著刀一步一步逼近。
曹吟月忽覺渾身痠軟,原是吟晴早在燭火裡下了迷藥。她癱倒在地上,說,「你殺了我,父親也不會放過你。」
「呵,怎麼是我殺的呢?相府夜裡被盜,曹家二小姐被賊人滅口,大小姐也身受重傷。你覺著這話會讓你懷疑麼?」吟晴嫣然一笑,眼中精光大盛。
蕭鳳南站在窗外,忽然覺得這樣的吟晴好陌生,可這又似乎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眼看吟晴手中的短劍就要刺下去,蕭鳳南終於忍不住喚了一聲,「吟晴……」
她望向窗外,目光又一瞬間驚訝,可是手卻沒有停,她手上的刀還是在同一時刻刺穿了曹吟月的心臟。
「你不是該去紅香坊的麼?」她白皙的手上濺了血,形成一抹奇異的美感。
「……這麼說,紅香坊失火也跟你有關了?」蕭鳳南痛苦的閉上眼睛。
吟晴沒有回答,只是款款別過身去。
六.{沈鵬}
最後一次找沈鵬喝酒的時候,蕭鳳南喝了許多許多,可是他依舊清醒。他對沈鵬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請你好好照顧吟晴。
沈鵬怔了一下,笑著拍他的肩膀,說兄弟你胡說什麼呢,你自己的老婆當然是你自己照顧去。
蕭鳳南大笑,又喝了幾口酒,湊到他耳邊說,誰能想到俠盜烏君嘯,就是六扇門的捕快呢?可是你是為了吟晴,我也不想為難你。
沈鵬愣住。
那日是八月金秋,又到了錢塘最美的時候。吟晴為蕭鳳南親手做了一桌飯菜,就彷彿之前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他沒有親眼曹吟月的死,而她,也並不對此介懷。
蕭鳳南呆呆地望著那一桌子菜,過了好一會才拿起筷子,夾一口到嘴裡說,「吟晴,能把俠盜烏君嘯和京城公子蕭鳳南一起迷住的女子,是不是很厲害?」
吟晴頓了頓,說,「沒辦法的。想要得到什麼,總要付出些代價。」
蕭鳳南悶頭吃著菜,半晌,抬起頭說,「其實很多時候,放下的越多,擁有的也便越多。她怎麼就看不明白呢?」
他吞嚥了太多的菜,仰頸灌下一口酒,苦笑道,「其實看明白了又怎樣呢?許多事看明白了也一樣會去做。吟晴,我知道這酒菜有毒。可是它是你做的,我沒有辦法不吃下去。」
吟晴聞言,瑟瑟抖動著,在一霎那淚如泉湧,哽咽道,「為什麼明知道有毒還要吃下去?……我不值得你這樣為我。」
蕭鳳南捂著胸口,一點一點滑落到地上,有黑血慢慢從嘴角滲出,他依然笑著,說,「我看到了你殺曹吟月。我知道你要滅口,而我,也無法面對這樣的自己。……我知道那麼多的秘密和罪惡,可是我無法將罪惡的主人繩之於法。我下不了手。」
吟晴看著他,眼眶欲裂。
「沈鵬就是烏君嘯。我也是察覺這件事以後,才去查你。……你放火燒紅香坊,是我救了媚姨,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弄雪,答應我,不要再揹負任何仇恨,吟晴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弄雪。他居然叫她弄雪。
她哭著撲到他懷裡,那雙大手卻不能再抱住她。這是十幾年來她哭得最悲慟的一次,吟晴死時,她亦不曾。
尾聲
五年前,弄雪是紅香坊的繡娘。吟晴是最美的琴伎。她與弄雪一起長大,她寧願自己跌入塵土,也不讓弄雪受一點傷害。紅姨從小讓她讀詩,學琴,為的就是她朝買個好價錢,而吟晴選擇這一切的代價,就是讓弄雪只做繡娘。
弄雪總是忘不了,她撫摸著她的額頭說,我們兩個之間有一個能幹乾淨淨的,那也總是好的。
可是那樣美好的一個女子,卻因為無意間得知自己的身世,而被丞相府的徐氏所殺。那時弄雪年幼,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吟晴死去,留下一個光滑如鏡的寶石項墜。
從此之後,弄雪就是吟晴。因為這世上,早就只剩一個弄雪。
她用吟晴的身份活下去,佈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局,只是為了做到吟晴生前沒有做到的事。她沒想過這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就像她沒想過蕭鳳南會對她這樣好。
紅姨將她們養大,所以即使她恨她,也只是放火燒了紅香坊,沒有要她的命。曹吟月奪走了本應該屬於吟晴的一切,所以她該死。她本以為下一個死的人會是徐氏,沒想到,卻是蕭鳳南。
恍惚中,弄雪聽見吟晴在午夜空山裡幽幽念道——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寂靜深夜,又是誰在她耳邊悠悠地說——
能與你共剪一次西窗燭,也真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