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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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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時過境遷,即使事隔多年,我也總是記得,遇見他那日,馨江上碎寶石一般的漁火。

遠處是幽藍的水天一線,近處停泊著杜家村所有的漁船。舟上漁火星星點點,映著無星無月的深藍天幕,彷彿滿天繁星都墜落到了水裡。

他說,若是你也生在帝王家,便會明白,最美的,不過是這平凡一生的人間煙火。

一.{杜老三家的杜馨兒有什麼好?長得清眉淡眼,也不見多出挑。這要到了宮裡,還不被被那些奼紫嫣紅的金枝玉葉給比下去?}

杜家村已經許多年沒有這樣熱鬧過。每家每戶都張燈結綵,各種彩禮流水一樣送到家門口,樂得二孃合不攏嘴,對爹的態度也恭敬了許多。

鄰里街坊到了外鄉,每一個都逢人就說,我們杜家村,就要出一位娘娘了呢!神色間皆是自豪,喜不自抑。

可是村裡,也有嫉妒的人家背後議論,杜老三家的杜馨兒有什麼好?長得清眉淡眼,也不見多出挑。這要到了宮裡,還不被鐵定被那些奼紫嫣紅的金枝玉葉給比下去?

我無意間聽見,卻也不怎麼生氣。反而覺得她們也說出了我的疑惑。

那日,皇上乘著鑲金畫舫經過馨江,不過遠遠見了我一面。那時我正在岸邊洗衣,滿手是皂角泡出來的白沫,掠一掠額前的碎髮,蹭得滿臉都是。驀一抬頭,就看見一艘金燦燦的大船在眼前飄過,船頭立著一位錦衣金冠的男子,身邊還依偎著兩個身穿七色芙蓉衣的女子。

日光映著金色,甚是晃眼。我眯起眼睛,甚至都沒有看清楚他的樣子。

第二日,真金打造的聖旨便快馬送到了杜家村。

滿紙繁複的文字,鄉親們只聽懂一句。「封民女杜馨兒為靜嬪。欽此。」

當晚,整個村落都在歡騰。杜家村是幽僻的漁村,出個秀才已經算是天大的喜事,更別說是出個入宮的妃子。二孃第一次不敢再在爹面前頤氣指使,只是親暱地拉起我的手,說,馨兒,你是馨江水養大的姑娘,要記得根在哪兒,要記得報恩。

我退下手腕上的一雙白玉鐲子,在手裡掂量著,發出清脆的聲響,半晌,說,「二孃對我有過多少恩,我自然記得。」神色不由有些咬牙切齒,二孃見我這個樣子,臉都白了,剛想說什麼,卻被我打斷,「只要你以後好好對爹,我便不再計較。」一邊將一隻鐲子套在她手上,另一隻朝半空拋去,清脆一聲碎掉。「否則,有如此鐲。」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二孃臉色轉青,好一會兒才紅暈過來,幽幽一笑,說,「馨兒你放心,家裡一切有二孃呢。反倒是二孃放心不下你,鄉野丫頭進宮,無依無靠的,指不定被人欺負成什麼樣呢。聽說,宮裡好多冤魂的。」

我一愣。她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別以為自己真的飛上了枝頭。是金鳳凰還是死鳳凰,都還是個未知數。

片刻之後我淡淡地說,「我的命比別人硬,二孃你不是最清楚麼?這麼多年我連你都受慣了,還怕什麼呢?」

二孃的臉色再一次轉向青白。此時也不想跟我正面衝突,隨即訕訕地岔開了話題。

進宮前的一夜格外漫長。二孃的話點醒了我,那幽幽深宮分明是我未曾見過的風口浪尖,倘若我不能保全自己,受連累的便會是我的家人。一夜裡輾轉反側。爹只說了一句,要是呆得不舒坦,就回家來。爹不怕別人說,也不怕有個回門的閨女。

心中一暖,掌心攥著那個繡著「寒」字的金線香囊,無數過往的影像在腦海中呼嘯而過,終於沉沉睡去。

二.{我順著聲音望過去,只見來者一襲墨色錦衣,更襯得灼灼金冠熠熠生輝,腰間懸著一串明黃穗子,依稀是二龍戲珠圖樣。一雙眼睛狹長明亮,盈盈似有美玉流轉。}

大正宮裡繁花似錦,七寶琉璃製成的九根柱子擎著雕龍刻鳳的棚頂,眼睛皆是一品夜明珠,即使是白天,也在那一方陰影裡閃著幽幽的明光。

天家氣象,果然不同凡響。我一步一步走著,腦中想的卻是……他的家,原來也是這樣的麼?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便是這奢華精緻的亭臺閣榭麼?所以當他第一次看到漁船的時候,眼神會那麼新奇,會像個孩子一樣拉住我的手,說,馨兒,以後我們便這樣過一輩子,再也不上岸了,好不好。

正在想著,倏忽便撞到一個人。慌忙抬頭,只見那女子衣飾華麗,杏眼朱唇,一臉怒容,旁邊的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她向我走進兩步,劈頭就是兩巴掌。她出手極重,我始料未及,只覺半邊臉頰疼痛如火,一時只是愣在原地。她身後的婢女一臉囂張,道,「走路沒長眼麼?我家娘娘你也敢撞!」

兩個人撞在一起,又豈是一個人的錯呢?可我不想多生事端,是以默不作聲。

「發生什麼事了?」那聲音彷彿從天際傳來,厚重而悅耳,中氣十足,語氣確實輕鬆戲謔的。恍惚間帶著一絲泰山崩於眼前亦能談笑自如的激昂意氣。

我順著聲音望過去,只見來者一襲墨色錦衣,更襯得灼灼金冠熠熠生輝,腰間懸著一串明黃穗子,依稀是二龍戲珠圖樣。一雙眼睛狹長明亮,盈盈似有美玉流轉。鼻樑直挺,唇角幽幽彎著,組成一個淺淡隨意的笑容,卻又說不出的好看。彷彿春風撫過臉頰的感覺,清爽又微癢。

打我的女子當即換上一副如花笑顏,柳腰盈盈一彎,恭敬施禮道,「珍妃叩見皇上。」我一愣,方才看到他身後長長的儀仗。鎏金便轎就停在後頭,金燦燦的,與那日江面上的大船一樣,將眼睛刺得睜不開。

原來她就是傳說中寵冠後宮的珍妃。而他,便是以一紙詔書改變我一生的皇上。我一瞬間的怔忡,沒有想到的是,他的眸子,竟會與他有幾分相似。

皇上沒有叫她起身,而是轉頭望向我,看似隨意實際目光如炬。我這才恍過神來,慌忙躬身行禮。他卻來扶起我,大手溫柔有力,說,「方才怎麼了?」聲音甚是親切,手上一加力,道,「朕會為你做主。」

我下意識地望向他。他那樣地看著我,烏黑瞳仁深沉似海,讓人看不透一絲端倪。雖然離得我很近,可是我卻覺得那雙眼睛那麼遙遠。……那是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感覺,就好比說,曾經有那樣一個人,我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可以讓我依靠的人。

可是這雙眼睛不是。它深不見底。它看似隨意,其實逼視著我靈魂深處,彷彿要將我看穿。

所以我頓了頓,說,「回皇上的話,方才並未發生什麼。只是民女初次進宮,在給珍妃娘娘請安。」

她似是難以置信,疑惑地瞥我一眼,復有不屑地轉過頭去。皇上定定看我片刻,漆黑瞳仁中瞬間如有寶光流轉。半晌,似是覺得索然,輕應一聲,轉身攬著珍妃的腰揚長而去。

那是我第一天入宮。一別之後,我有半年沒有再見到皇上。

不久之後我也漸漸知道,宮中有不成文的規定,「珍華婉靜」四個字中,以「靜」字最為卑賤。通常都是賜給出身寒門又不受寵的宮人,而「嬪」號又是後宮最低的位份。其實明眼人從封號上就可看出,皇上對我,並沒有多重視。

其實早在那日,我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在眾多宮人細微的議論聲中就已經明白,其實,皇上並不喜歡我。他之所以召我入宮,或許只是一時興起。

可是這對我來說,卻也不是壞事。因為我已經,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人的愛情。

三.{眼見有一張掉落在水池裡,宣紙漂浮在水面上,一點一點被水浸透,墨跡絲絲化開,就好像流了淚。}

宮裡的日子並不難過。錦衣玉食,書齋裡又有萬卷可供嬪妃借閱。雖然大部分是些《女誡》之類的教導女子懿德的書,不過偶爾也有些動人詩文。

記得曾經,站在月光下的馨江前,他曾一筆一劃在我手心上寫,「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現在想來,都彷彿是前生的事。

秋日的庭院,本是滿目蕭索。夕陽西下,卻更映紅叢叢楓葉,在緋紅日光下閃爍著勝於春日的華光。我坐在園中的石桌上,不知不覺間便將這句詩寫了數遍。一陣秋風捲來,將案上紙張迎空拋起,片片如雪飄落。我急忙起身去撿,眼見有一張掉落在水池裡,宣紙漂浮在水面上,一點一點被水浸透,墨跡絲絲化開,就好像流了淚。

我心中輕輕一酸,不覺停了動作,只是望著水池出神。半晌,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悅耳男聲,似疑惑,又似嘆息。「春愁秋恨,原來你也並不是什麼都不在乎。」

我一愣,轉過頭,就於煌煌楓葉林中,看見長身玉立的他。慌忙俯身,道,「馨……靜嬪給皇上請安。」

「馨兒。」他第一次這樣叫我,卻彷彿這兩個字並不陌生,順著我的目光望向水池,那宣紙上的墨跡已經絲絲縷縷,模糊不清,他卻似有些感觸,道,「你呆在這靜馨苑裡,除了請安,半年也不出去一次。朕還以為,你根本就沒有心。」

我一怔,不知皇上為何會忽然跟我說這些,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卻又不敢不回皇上的話。隨即只是低著頭,道,「臣妾偶爾也出去的。只是不常見人罷了。」

風聲掠過火紅楓葉,靜馨苑裡下人本來就少,此時又正晌午,全都貪睡去了。世界靜寂一片,我低著頭,只見一雙明黃色鑲紅寶石金絲靴子映入眼簾。他無聲地走到我身邊,修長食指忽然拈起我的下巴,讓我不得不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那樣地看著我。一雙深不見底的烏黑眸子,熠熠如星,又沉沉似海,目光裡隱約藏著一絲探究,似乎比上一次更想將我看穿。

毫無預警地,他忽然扳過我的臉,狠狠吻向我的唇。攻城略地一般,充滿了佔有慾。

我大驚,下意識地掙扎,他粗暴地扼住我的手腕,將我死死按在石桌上。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我,目光幽深,彷彿曖昧不明。「杜馨兒,你到底要什麼?」他眯著眼睛看我,像是在審問一個老奸巨猾的犯人。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何要這般對我。

心中恨他無禮,卻又懼怕他的身份,心裡敢怒不敢言,聽他這樣問,一股氣湧向胸口,垂下眼簾冷冷地說,「無論我要什麼,陛下都肯給我麼?」

他眯著眼睛,神色陰晴不定,淡淡道,「有什麼是朕給不起的麼?」

語氣睥睨,那樣肯定。

「珍妃的人頭。」我一字一頓說道。

皇上一怔。他神色驚怔地看我一眼,他的睫毛從來不曾以那樣的弧度揚起。

我滿足地看著他一剎那吃了黃連一般的表情,隱隱有種出了氣的感覺。可是我畢竟還是要命的,於是緊接著笑道,「臣妾開玩笑的。請皇上恕罪。」

他又是一怔。隨即只是笑笑,淡淡拂袖而去。

靜馨苑裡秋風瑟瑟,紅楓滿地。我望著那金燦燦的背影想,這下,他怕是不會再來了吧。

四.{我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來,血絲滲出來,苦澀一片。}

十一月的天氣,秋日快走到盡頭,隆冬將至,靜馨苑裡卻漸漸有些熱鬧了。皇上畢竟是來過這的,內務府的總管極是乖覺,生怕會得罪一位未來得寵的主子,於是多派了些人手過來。人多有人多的好處,我這才漸漸知道皇帝的名諱。

漆若陵。

宮女說起他的名字,都是要在地上三叩九拜才敢開口,我卻恍惚出神,望著窗外的枯枝敗葉,不覺又回到那個春天,有個黑衣如墨的男子曾在馨江邊上眼神認真地告訴我他的名字。——漆若寒。那是刻在我心裡的三個字,竟與當今聖上的名字如此相似。其實我也早該想到,他若不是皇親國戚,又怎會以那樣的陣仗離開杜家村。

正在想著,卻有小太監過來通報,說珍妃邀我去珍錦宮賞花。我一愣,我與眾嬪妃們一向素無往來,賞花飲茶這檔子事從來不會有人來邀請我。正想裝病推脫不去,侍女玲月卻到我耳邊輕聲說,「娘娘還是去吧,不好拂了珍主子的面子。往後的日子還長呢。」

玲月在宮裡呆了很久,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我嘆一聲,只得跟著去了。

珍錦宮甚是繁華,長廊兩端堆著一盆盆盛開的蘭花,真真繁花似錦。我到時,其他妃嬪均已經到了,鶯鶯燕燕地坐了一屋子人。在座的都是出身名門,位分也高,我一一請了安,眾人看我目光中皆有些鄙夷,珍妃反倒笑得最燦爛,虛扶了我一把道,「好妹妹,你可來了。」

看她這樣笑,我心裡莫名打了個突,不好的預感。果然聽她繼續說道,「那邊那朵花,你幫本宮摘過來。」

我只得依言去了,走得近了,心下不由一驚。只見那花開得似雲,純白的大花盤下配著翡翠綠的葉子,只是莖上長滿硬刺,根本無從下手。——這花是杜家村特有的一種野花,我們都叫它「摘不得」,上頭的刺是有毒的,碰一次手要腫好幾天。

她怎麼會有這種花?我心中有些微微地恐慌,也顧不得疼,伸手便去採花,十指霎時鮮血淋漓。

「好啊,本宮要白色的花,你居然用血將它染紅,是要添本宮的煞氣麼?」珍妃笑著瞥我一眼,神色裡盡是得意。

「靜嬪不敢,請珍妃娘娘息怒。有什麼事還請娘娘衝著我來,不要連累我的家人。」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珍妃的孃家世代權貴,在杜家村,必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想必那日我對皇上說的一句戲言已經傳到了珍妃耳朵裡,而她今天讓我來看「摘不得」,也無非是在告訴我,杜家村已在她的掌控之下。

「哼,倒是個明白事的丫頭,只可惜聰明的不是地方。話我不多說了,只有一句——人頭是沒有,耳朵倒有一個!」她忽然拋下一個錦盒,散在地上,露出蒼白的一隻耳朵。血跡已經幹了,耳鼓內側依稀有顆黑痣。

我腦中一陣昏眩,臉頰霎時僵硬,幾乎是咬著牙問,「你把我爹爹怎麼了?」

珍妃冷笑一聲,也不回答,道,「你願意跪,就跪著吧。不跪上三天三夜,就別想再見著你爹了。」

我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來,血絲滲出來,苦澀一片。

爹是這世上我唯一牽掛的人,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且是被我所累,這讓我如何自處?石板又硬又寒,再加上心力交瘁,我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幾乎已經支撐不住。腦海中開始零星出現幻覺。

……比如幼時過年,爹給我買的冰糖葫蘆。酸酸甜甜的,入口即化。

……比如那個少年,默默站在身後看我梳頭。笑容溫煦,滿目星光。

若寒,若寒。

我以為我已經可以忘記。可是原來,當我無助和絕望的時候,最想念的人,終究是你。

五.{世上縱使還有許多女子,貌若天仙,富貴傾城,可是我心裡,永遠只有她一個。}

即使時過境遷,即使事隔多年,我也總是記得,遇見他那日,馨江上碎寶石一般的漁火。

遠處是幽藍的水天一線,近處停泊著杜家村所有的漁船。舟上漁火星星點點,映著無星無月的深藍天幕,彷彿滿天繁星都墜落到了水裡。

岸邊的桃花在黑夜之中素白如雪,盈盈柳絮漫天飛舞,就像淡銀色的螢火蟲。

「癲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嗟嘆之中帶著落寞。

我那時正在河邊洗頭髮,驀地聽那番話了,心中竟是一動。料定是村裡新來的教書先生,頭也不回笑道,「江上漁火璀璨如星,桃花柳絮都不過是陪襯罷了。你說它們輕薄,倒不如說流水無情吧。」

身後的人微微一愣,似是才發現我。隨即只是淡淡笑道,「你看得倒透徹。」

我擰了擰長髮,粗布衣角還滴著水,驀一回頭,就看見站在岸邊的他。漆黑如墨的一雙眼睛,光芒甚至蓋過入海繁星,彷彿似有光亮從眸子裡飛濺出來。

心中驀然一動。我忽然開始明白,書中所說的一見傾心是什麼意思。我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可以讓我依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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