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便這樣交付。
那以後的日子,恍惚就在夢裡。
他跟我回到漁船,粼粼水光之中,他一筆一劃在我手心寫他的名字,漆若寒。他說,若是你也生在帝王家,便會明白,最美的,不過是這平凡一生的人間煙火。
可惜那時我不明白,亦不知他的身份來歷。只要有他在身邊,我便滿足。爹很喜歡他,說極少有人能把粗布衣裳穿得這樣好看。
若寒教我那樣多的詩句,我卻有一句記得最深。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
當時覺得自己何其幸運。不過是貧苦的漁家女,也能遇到如此良人。若寒走後的許多個正午,時光悠長,我望著滿地陽光,方才開始明白,寂寞,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境。
還記得那日,他跪在那個滿臉冷漠的面前貴婦面前,在她臉上,依稀可以看出當年美豔的容貌,若寒哀哀地說,「世上縱使還有許多女子,貌若天仙,富貴傾城,可是我心裡,永遠只有她一個。」
她滿眼關切地看著他,說,「娘走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這麼做都是為你好。這女子心不在你那兒。不信,你問她。」
若寒看向我,目光裡都是篤定。
我只覺渾身僵硬,腦中卻出奇的清醒,做一個瑟縮的神態,說,「馨兒不敢說。」
「不敢說什麼?」她挑眉看我。
「馨兒心裡早已經有了別人。可是二孃說,若寒是京城裡來的貴人,讓我無論如何也要待他好。」一字一句,我說得認真且清楚。他的手漸漸鬆開了,我抬頭看他,眼中沒有半點回避。「馨兒只是鄉野女子,只想平平淡淡地終老一生。你說的那些詩詞歌賦,我其實一句都聽不懂。」
說完,我向他的母親恭恭敬敬行個禮,轉身便走。
隔了很久,若寒還是來追我。四周無人,他的眸子微微閃爍著,說,「馨兒,是不是我娘讓你那麼說的?你騙我的,是不是?」
我全力甩開他的手,「若寒,跟你在一起真的很累,不如,我們都回到原本的世界裡。」我轉身欲走,復又頓住腳步,拽下腰間他送我那枚玉佩,狠狠擲在地上,再也沒有回頭。
我想,它該是碎了吧。因為我在身體的某處,聽到了破碎的聲響。
大正宮裡的日頭這樣毒。
我跪在地上,四肢百骸都已經失去知覺。眼前漸漸出現幻覺,我看見若寒的臉,越來越近,我甚至可以嗅到他呼吸裡獨特的味道。
這是夢吧,我也只有在夢裡才能見到他。心中一酸,身子便載倒下去。他手上的溫度卻那麼分明,那雙眼那樣深,隱隱夾著一絲痛。他橫抱起我,聲音遠如天際。
馨兒,你撐著。他的聲音那樣急切而真實,
我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頸,一串淚砸落在地,漸漸失去知覺。
六.{若陵橫抱起我,走向粉玉牡丹塌,帳前豎著一扇簪花仕女圖,在橘色燭火中映出一張張桃花樣緋紅的臉龐。}
醒來的時候,自己正躺在靜馨苑熟悉的大床上。滿屋子下人都垂首站著,房間裡寂靜得有些嚴肅。我掙扎著起身,一雙大手扶起我,我這才發現,皇上竟就坐在我床邊,眉目間依稀有一絲憔悴的神色。
我下意識地想要伏下身去,他卻輕聲說道,不必多禮。說著別一下頭,房間裡片刻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你的事,朕都已經知道了。」龍延香絲絲作響,他的聲音似是嘆息。「珍妃,她不會再為難你。你的家人,也都會平安。」
我胸口一鬆,幾乎就要流淚,垂首道,「馨兒叩謝皇上。」
他的神色卻淡下來,道,「你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他吧。」
我一愣。隨即滿腹疑惑,他,是指誰呢?
未來得及再問,皇上已經走遠,背影莫名有些滄桑。
後來在侍女口中,才將這一切連綴成完整的情節。原來那日所見,並不是我的幻覺。
當我被珍妃罰跪,寒親王正好經過。是他將我抱回靜馨苑,請太醫來為我診治。也是他向皇上求情,讓珍妃不要再為難我。
若寒。我們的重逢,竟是在這大正宮裡。本以為若寒只是普通的皇親,卻未想,他竟是皇上同父異母的嫡親,當今權傾天下的寒親王。聽年長的宮女說,若寒當年差點就要即位的,只因若陵的母親寵冠六宮,才最終讓他得了太子之位。
可是再見又如何呢。我已經是不得寵的嬪妃,而他,也是前途無量的寒親王。
日子又回到原來的樣子,平靜得不可思議。聽說前堂戰火紛飛,邊境告急,若陵一個月也不來幾次後宮,晚春花謝,大正宮裡到處是如花般寂寞的女子。
幾個平日要好的嬪妃湊在一起放風箏,我順著去撿,卻無意間在書房底下聽到兩個熟悉的聲音。
「若寒,黎國兵士荒蠻驍勇,南國邊境,就交付給你了。」若陵站在陰影裡,明黃褂子閃著金光。
「屬下必當盡心竭力。」若寒抱拳,一身鎧甲,眼中閃爍英武之色。走到門口,忽又頓住腳步,欲言又止。
「……朕會好好待她。」若陵思索片刻,淡然道。
「謝了。」若寒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大步踏出門去。
我的心一疼,身體沿著冰冷屋牆,緩緩滑落下去。
若陵開始每日傍晚都來看我。大多時候相對無言,他躺在塌上休息,我則有些侷促地立在一旁。久而久之,也習慣了,他在靜馨苑閉目休息,或是批摺子,我也只當他不在這兒。
偶爾也會閒聊兩句,我才發現他原來笑起來很好看。狹長鳳眼彎彎著,讓人莫名挪不開視線。
戰事越來越緊張。一日若陵病了,我手忙腳亂地為他敷冰袋,若陵卻忽然扼住我的腕,燭火昏黃,他面色蒼白的躺在那裡,睫毛的影子翩躚似蝶,喃喃地說,「馨兒,不要走。」
我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他卻不肯,越發像個孩子,將我的手掌扣死死在手心。
「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我會喜歡你?」他吻向我的手背,嘴唇灼熱。「若寒與我從小一起長大,母后得寵,四方嫉恨,所有兄弟都疏遠我。只有他不。」
他閉著眼睛說,我也不再掙扎,只是靜靜聽著。
「甚至我搶了他的太子之位,他也不在意。原來他根本不想要這些。我以為這世上沒什麼是值得他在乎的,直到,他在民間遇上你。」
我的手輕輕一抖。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自稱朕,就像個尋常人般蒼白無助。
「那日無人,我問起他怎麼沒有帶你回來。那麼堅強的男子,我智勇雙全的哥哥,竟會在我面前落下淚來。他的眼神那麼痛,說,原來,你從來未曾對他動情。那時我就想,到底是怎樣的女子,她一定是沒有心,才會面對若寒這樣的男子無動於衷,才會忍心將他傷得這樣重。」
我呆呆地看著若陵,看這位至高無上的王者在我面前像個孩子一樣眯著眼睛。眼眶竟是一熱,不知是為他,為若寒,還是為自己。
「我在畫像上見過你。當時在馨江旁看到你,我還在想,是若寒把你畫美了。他是將你最動人的神態記在了心裡。我召你入宮,也無非是想看看,你究竟有何過人之處。你到底想要什麼,才會連若寒都放棄。如果你如尋常女子般取悅於我,我甚至想隨便找個藉口,將你打入冷宮,也好告訴若寒,那個女人根本不值得他掛心。……可是你卻只是淡淡的,好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有時又那麼狡黠,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直到那天,你在昏迷的時候一邊流淚一邊叫著若寒的名字,我才明白,你心裡一直是有他的。只有他。
可是我竟然會嫉妒。嫉妒你叫他的名字,嫉妒他能讓你為他流淚。
如今若寒是撫遠大將軍,國家社稷都系在他身上。我卻日復一日,更放不下你。
我知道我不應該,可是我沒有辦法。」
聽了這番話,我心中咚咚直跳,彷彿是在夢裡。忽然恍過來若陵是在病中,雙唇乾裂,慌忙端茶給他喝。
若陵抿了口茶,細碎燭光中,鳳眼如絲,他忽然吻向我的頸彎,口中撥出的熱氣有些癢,我大驚,驟然後退,他卻狠狠扳住我的肩膀,讓我半點兒動彈不得。他的吻,細碎向下蔓延,大手不由分說地退去我那件染了色的七色芙蓉衣,指尖所過之處,灼熱一片。我幾乎要哭出聲來,雖然我早該知道會有這樣一天。他吻向我的唇,一寸一寸吻幹我的淚水,聲音裡說不清是自責還是惱恨,馨兒,我要你。我控制不了自己。
看著他那樣深情的眼神,我腦海中忽然空白一片。
若陵橫抱起我,走向粉玉牡丹塌,帳前豎著一扇簪花仕女圖,在橘色燭火中映出一張張桃花樣緋紅的臉龐。衣袖揮舞之間,紅燭倏忽熄滅,夜明絲線繡就的鴛鴦帳發出盈盈的亮光,輝映起暗夜裡的一輪春色。
七.{若寒的眼神自信得有些陌生,說,「我現在手握兩國軍權,天下都是我的。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擋我。」}
傳說邊境告捷,若寒打勝了。若陵大喜,在大正宮前親自迎他回來。金色儀仗氣勢非凡,宮中女眷魚貫站在隊伍的最後方,我低著頭,不知該看向哪裡。
若寒卻徑直出現在我面前,高頭大馬上的他,威風凜凜,眼神冷峻卻深情。「馨兒,跟我走。」他朝我居高臨下地伸出手,那麼熟悉的一雙手。我卻在他身後,看到黎國的軍隊。
大正宮轉眼已被重重包圍,若寒打勝是假,實則引黎軍入關。禁衛軍裡也都是他的人,是以若寒會被矇在鼓裡。
「母親不甘讓我屈居人下,才會千方百計拆散我們,只為我能暗中迎娶黎國公主。只怪我明白得太晚,她要的只是權力,我若早點為她爭取,便不會失去你。」若寒不由分說將我抱上馬,他的眼神自信得有些陌生,說,「我現在手握兩國軍權,天下都是我的。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擋我。」
若寒緊緊抱我,下巴抵著我的頭,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帶著我揚長而去。我回眸望向若陵,他淡淡地回望我,即使在此時,依然周身溢滿著超凡尊貴之氣。他說,「杜馨兒,你走吧。其實那天我跟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哄你的。只是想拿你當人質制約若寒,卻還是棋差一招,敗在他手裡。」
我狠下心收回目光,依偎在若寒懷裡,漸漸離開他的視線,乖巧而安靜。
尾聲
天和二年。馨妃甍。前朝皇帝漆若陵逃亡西方的硫國。
民間百姓聞此大變,彼此唏噓一下,日子依舊還要繼續。
「是你放走他的?」若寒大怒。
我低著頭,默不作聲。
私放欽犯是死罪。皇后是黎國公主,她早恨我入骨,煽動群臣要將我治罪。
靜馨苑裡,若寒狠狠扼起我的下巴,讓我不得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那麼冷,卻也依稀刻著往昔的紋路,說,「你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
我忽然落淚。
「我真的想,一輩子只愛一個人。我也真的,曾將你視為全部。那日你的母親用杜家村數百口性命要挾我讓我說那番話,我才會離開你。看你難過的樣子,我的心很疼。」我一步一步靠向視窗,心口絞痛。
「可是,不知道從何時起,我終究背叛了你。我的人,我的心,都背叛了你。……若寒,今生,是我辜負了你。」我是真的不想,背棄對若寒所有的承諾。可是我沒有辦法。
靜馨苑建在百尺高臺,我自窗子縱身跳下,只覺身子好輕,心,也輕鬆了。
……還記得他那樣叫我。「馨兒。」他第一次這樣叫我,卻彷彿這兩個字並不陌生,順著我的目光望向水池,那宣紙上的墨跡已經絲絲縷縷,模糊不清,他卻似有些感觸,道,「你呆在這靜馨苑裡,除了請安,半年也不出去一次。朕還以為,你根本就沒有心。」
……還記得那個夜晚,他像個孩子一般尋常無助。他說,「我知道我不應該,可是我沒有辦法。」
漆若陵,這個名字不知何時,已經進駐我心裡,一點一點佔滿,毫無餘地。
我知道若陵那天那番絕情的話,無非是想讓我走得心安理得。
他卻不知道,那日我之所以會跟若寒走,只是因為我想救他。
我心裡有他,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
我是斷掌,生來命硬。百尺高臺上翩躚跳下,或許也是命定的歸宿。我背叛了不願意背叛的人,也失去了不願失去的人。
手裡攥著的金黃香囊,明黃穗子絲絲縷縷。上頭繡著一個「陵」字,至死,也沒有放開。
我想,若有一日他能得知,便會明白我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