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他對她淺笑的眉眼,在我眼裡,全部釀成是殘忍。十五的月圓如盤,我立在那扇曾經帶給我無邊快樂的窗下,淚如雨下。}
或許,龐丞相我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還記得那日夏虹雨將我帶回幻血盟。主上坐在寒玉石座上,昏暗的光線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我知道,他不會殺我。
他的聲音很嚴厲,他說你為什麼不殺莊大人?我派人協助你,你居然倒戈相向。
夏虹雨見主上發火,訕訕退出去之後,我忽然哭了。
幻血盟燭火迷濛的大殿裡。
我說爹爹,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
爹為我取名叫千秋雪。是希望我有一天可以執掌他的事業,讓幻血盟千秋萬代。他在人前,不願暴露我們的身份,是因為怕幻血盟首領千翰玉的女兒會成為眾矢之的。這幾年,他千方百計地栽培我,甚至將幻血盟的寶物幻雪劍傳給我。可是我,依然表現得沒有半點天分。
爹爹的聲音裡忽然有些滄桑,爹知道你對段江南動了心思。可是六扇門與幻血盟誓不兩立,這江湖,也不是說退就能退的。
你可知道幻血盟背後的金主是誰?這麼多年來,殺了那麼多權貴親王,朝廷卻一直沒有全力以赴剷除幻血盟。你可知道是為什麼?
我一愣。我果然是個不合格的繼承人。這些問題,我以前竟然統統沒有想過。
龐丞相。爹冷冷地吐出這三個字。
他準備了這麼多年,現在要有行動了。如果成功了,我們幻血盟知道他太多的秘密,第一個就要被斬草除根。如果不成功,也難保他不把一切罪過推到我們頭上。
爹,我該怎麼辦?我的表情也凝重起來,同時也知道爹不會無緣無故忽然跟我說這些。
你去丞相府。有什麼訊息速速回報我。現在,我誰也信不過。
那一日,我在爹的眼中,看到了太多站在權利巔峰所受的禁錮。那種感覺,應該就像行在針尖上,外人看來卻覺得輝煌萬分,見不到背後高處不勝寒的悲涼。
所以我順從地潛進龐府。只是沒想到,龐霏會對我說出那樣一番話。千秋雪不過中人之姿,遠非傾國傾城。他到底看中我什麼,我真的不明白。
於是在重重迷惑和忐忑之下,我又來到段江南的窗前。
房間裡,卻不只他一個人。
四個時辰。我足足在段江南窗前站了四個時辰。
直到晨曦一點一點完全籠罩了天空,直到清晨涼薄的空氣裡的露珠一滴一滴砸在我臉上,我才恍然發覺,自己站在這裡,太久太久了。
他房裡的女子我認得。她是當今皇上的寵妃,龐雪。美貌名動天下,她是龐丞相的女兒,她跟龐霏有著相似的眉眼。
她哭著在他面前訴說過去的恩情,他是她最愛的師兄,她聽從家裡的安排入宮,可是心心念唸的,只有他。
段江南用那樣的眼神看他,雙眸裡凝著那麼昭然的痛楚。只這一個眼神,我便可知道,他對她,那番深情,絕不比她對他少。可是他還是推開她,拒人千里的淺笑著,他說娘娘,這更深露重,臣唯恐你鳳體違和,還是快些起駕回宮吧。
她卻不肯走,死命抱住他。
只聽他冷冷地說,雪兒,你我都回不去了。你說的事我會幫你。可是那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大明朝綱。
月光清冷如霜,我看見她的側影,眉眼間依稀有自己的影子。
原來。
同樣桂花如雪中的背影,眉宇間的一點相似,便似的他那日,那樣神情地喚我一聲,雪兒。
段江南對我所有的溫柔,也不過是因為另一個女子。於是他對她淺笑的眉眼,在我眼裡,全部釀成是苦澀的殘忍。十五的月圓如盤,我立在那扇曾經帶給我無邊快樂的窗下,淚如雨下。
五.{其實我早就見過你。那日在飛花樓,你一襲煙綠錦衣,伏在樓頂的琉璃瓦上,眼睛滴溜溜的,像只調皮的小獸。聽到這裡,我的心忽然疼痛起來。}
那日之後,我沒有再見段江南。
爹說過,六扇門與幻血盟不共戴天,我不見他是應該的。我與他不過幾面之緣,我想來向來,或許記得快,忘得也快。……我心裡有一百個不去想他的理由,偏偏自動忽略到最重要的那一個。我總是這樣欺騙著自己,欺騙自己沒有見過龐雪,沒有見過段江南對她,那般深情的眼眸。
眼前的,也總要應對。
龐霏說他會給我三天的時間。我只用了一天,去對段江南死心。而剩下兩天,是他來迷惑我,費盡周章地想讓我相信,他是真的喜歡我。他用芳香如雪的茉莉花鋪滿了整個房間,他自後抱我,說,千秋雪,這是我第一次為一個女人費心思。
我一怔,本能地回過頭,他的唇邊覆上來,只要你答應做我的女人,我便告訴你那日你在門口沒有聽到的秘密。我仰頭看他,那雙琥珀色的狹長美目中,竟隱約透著一絲寵溺。
我說我不明白,到底我有什麼,值得你這樣多看我一眼?
他也不回答,只是抱得我更緊。
那一刻,我想到爹,想到幻血盟。最後,想到段江南。
我有我要維護的,也有已經失去的。我把心一橫,便沒有掙扎。
當今的皇上是假的。真的皇上已經被龐家軟禁在丞相府。
或許真的對皇上動了情,或許承擔不起這樣誅滅九族的大罪,貴妃龐雪並不贊同父兄的做法。那日她去找段江南,想必就是去求他這件事。
得知這些的時候,我目瞪口呆,這一刻才真正明白,什麼樣的能力叫翻雲覆雨。他們龐家居然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真皇帝軟禁,並派個傀儡每日早朝卻不露出破綻,這樣的根基和勢力,倘若換一種手段,這江山恐怕也會是他們的。他甚至帶我去看皇帝被軟禁的密室,他說輸了的人就會這樣。他現在是走在刀尖上,若輸了,會比他更慘。然後他雙目灼灼地盯著我,說,如果我輸了,你還會在我身邊麼?
我不知道。我老實回答。於是他轉過身去,不讓我看見那一剎那受傷的表情。
還好,在他們的計劃中,並不關係到幻血盟。我將這些訊息一字不漏地回報給爹。與此同時,我也任龐霏牽著我的手,穿過府中的每一片園林。他總是喜歡這樣牽著我,穿花拂柳的在園子裡散步,偶爾也會看見十五的月光,我便想起那晚,我獨自立於段江南的窗前,從晨曦站到日暮。
那是不久之後的涼秋,金碧輝煌的丞相府,龐霏將我逼至牆角。涼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狹長的眼中有昭然的痛楚。
千秋雪,你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我?我的耐心總有一天會用盡。我龐霏得不到的,便會毀了它。段江南,也一樣無法得到。
那日在飛花樓你同時遇見我們兩個,為什麼,卻只對他一個人笑?
我別過頭,無法回答。他的唇便壓下來,暴虐而冰冷。事已至此,我已經不再因此而反抗。等到他的吻逐漸溫和下來,我詫異地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他笑容中便又充滿了寵溺。其實我早就見過你。那日在飛花樓,你一襲煙綠錦衣,伏在樓頂的琉璃瓦上,眼睛滴溜溜的,像只調皮的小獸。
我的心陡然疼痛起來。
那一晚,丞相府忽然大亂。到處都是六扇門和幻血盟的人,擾攘的喊殺聲中,火把映得夜空亮如白晝,皇帝御駕親臨,在隱蔽的密室中找到假皇帝的屍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來宣佈整個龐府的覆滅。
真正的皇上本是被囚禁在密室裡的,後來被爹爹和段江南設法救出,並且偷龍轉鳳將假的放了進去,一邊放鬆龐氏父子的警惕,一邊在朝中不動聲色地掃平他們的黨羽。待到萬事俱備,這才來揭破謎底。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爹。我以為他要保全的,一直只是幻血盟而已。他曾經對我說六扇門和幻血盟不共戴天,可是原來,他們可以配合得那樣天衣無縫。
一片混亂中,爹的目光與我相對,笑著說,雪兒,快過來叩謝皇恩。這一次的事,你功不可沒。皇上說要封你為還珠郡主。
我飛快地回過頭,去看跪在地上的龐霏。
此時,他竟沒有抬頭看我。
倒是龐丞相狠狠瞪我一眼,說,霏兒,我早說這個女人信不得,你卻偏要掏心掏肺出來給她看。千翰玉,你以為這次立了功,幻血盟從此就可以在朝廷里名正言順了麼?你忌憚我兔死狗烹,難道他就不會麼?
後面他還說了很多,可是我再也聽不清楚。恍惚中,一切的聲音離我遠去。我直直地看著龐霏,我只希望他再看我一眼,他會從我的眼睛裡看到,事情不是那樣的,我只是為了保全幻血盟,我從來未曾想要將他置於死地。我從未想過爹會這樣做,就像我從未想過六扇門會和幻血盟同仇敵愾。
可是龐霏的眼,一直不曾再望向我。
直到一把把繫著紅線的飛刀如雨散落,夏虹雨趁亂劫走了龐氏父子,我才恍過神來。幻血盟的殺手中曾經流傳,夏虹雨在那次刺殺莊大人不成之後便退出組織,聽說,是為了個男人。原來,是為他。
六.{龐霏你不會明白的。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你走了之後,我為何會那樣思念你。我想見你。一面就好。即使是在你與別的女子的喜禮上,也無所謂。}
這一年,轉眼就到了寒冬,紛然大雪彷彿掩埋世上所有的陰霾。
段江南說,千秋雪,我知道那日,你在我這裡,看到了龐妃。是,桂花如雪的夜,我的確曾經看著你的背影,想起了她。可是那只是一瞬,人對註定得不到的東西,總會有一種空濛的幻想。
那日我在飛花樓接住你,問你名字,統統是出自真心。
那一日,她來求我救皇上,我這才發現,我跟她的過往,早就已經煙消雲散了。我與幻血盟聯手,不單是為她,也是為了你。
現在幻血盟與六扇門已經再無仇怨,千秋雪,我在乎的人是你。
可是此時,他溫柔的眉眼,翩然似雪的白衣,在我面前,卻再不能構成快樂的理由。我開始明白,龐霏口中的害怕是怎樣一種心境。害怕自己所信仰的東西轟然崩塌,害怕自己所有的期待一瞬間落空,害怕自己心愛的人鬆開自己的手,心中描繪了無數次的未來,剎那間,無影無蹤。
龐霏你不會明白的。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你走了之後,我為何會那樣思念你。我想見你。即使是在你與別的女子的喜禮上,也無所謂。
真的。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
一面就好。
幻血盟的聲勢日漸龐大。我離開京城,四處遊蕩。臨行前又想起龐丞相說的話。
你忌憚我兔死狗烹,難道,他就不會麼?
七.{尾聲}
遠離京城的江南小鎮。
一陣微雨剛過,杏花溼紅滿地,眼前如水墨畫般清新淡雅。
我忽然想起,龐霏曾經多麼喜歡這樣杏花如雨的天氣。猝不及防地,我手中的幻雪劍,卻忽然被街邊的頑童搶走,我踢起一枚石子,正要擊向他,眼前卻晃過一把紅線繫著的飛刀……鼻息湧入熟悉的迷香,我失去知覺。
漆黑的地下室,夏虹雨手中的刀尖在我頸上泛者涼意,刀尖一層黑色,塗滿見血封喉的毒。她看我的目光是夾雜著嫉妒和怨毒,她說,千秋雪,多虧你的幻雪劍,不然我也不會先一步找到你。我絕不會給你機會見龐霏。
這時,房門卻忽然被開啟,我在她的身影后,看見那曾經無比熟悉的一襲黑衣。
他狹長極美的鳳目,琥珀色的美玉流轉的瞳仁。見到他的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出聲來。
他眼中似有猶疑,剛要走近,卻被夏虹雨狠狠打斷,你忘了這女人是如何欺騙你,欺騙龐家的麼?你忘了公公是怎麼死的了麼?
她指了指角落裡的孩童,他懷裡還抱著我的幻雪劍。我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難道你還記掛著她?
龐丞相死了。他是他們的孩子。我閉上眼,不忍再去看龐霏的眼睛。淚珠斷線,串串淒涼。
我也以為,我不會在乎的。或者說,沒有資格在乎。
可是你和她一切的一切,還是在我心中,匯聚成盛大的悲涼。
淚如烈酒,灼人心肺。無聲無息的落盡半生的滄桑。
我還記得,那日,梨花鏤金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一襲黑色錦衣遮目,身上有高貴幽淡的檀香味。
我還記得,那鋪天蓋地的茉莉花,記得你曾經牽著我的手,說再也不要跟我分開。
夏虹雨手中的鋒利刀尖,也在同一時刻,刺入我的皮膚。
我終於,又見到你了麼……
可是直到我死,你也不知道,我是愛你的吧。
可是我連,第一次說愛你的機會,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