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零零八,上海。
繁華的商業街,寸土寸金,高樓林立。巨大的深藍色玻璃樓宇輝映著清晨的日光,抬頭望去,有種遙遠冷峻的感覺。
那棟大樓的西北角,卻坐落著一棟與這摩天大廈市風格迥異的米黃色小樓。樓頂是裝飾用的白色塔尖,下頭掛著一個無論怎樣看都無甚特色的牌匾,端端正正寫著——
時光旅館。
此時正是週末的早晨,可是街上每個人依然行色匆匆。時光旅館樓下的小花園裡,玫瑰花開得正豔,一個年輕女子身穿白色蕾絲睡袍,坐在漆白的鞦韆上,撐著下巴幽幽地望著遠方。一雙美麗的杏仁眼綻著一層淺淺的綠光,映著滿園嫣紅的玫瑰,形成一副優美又帶著些許詭異的圖景。
門外穿梭著許多身穿「錦繡一中」制服的學生。這讓鳳十一想起昨日來的那兩個客人——段素素和沈晴兒。原本講好要把她們送到明朝一日遊,卻因為打雷而意外將她們送到了異時空。不但使她們姐妹分散,還讓她們落入江湖,顛沛流離。沈晴兒更是誤入凌雲山莊,遇見青衣公子蘇青衣,凌雲山莊二少爺凌遲墨以及小少爺凌遲晚。可惜的是,直到她生命最終的時候,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愛誰。
對於晴兒的遭遇,鳳十一難免有一些愧疚。她曾在水晶小鏡上看到那個清秀的女子擲地有聲地說,我沈晴兒不是一件物品,任人爭來爭去。亦不是隻有你或者他,才能給我美麗的人生。
想到這裡,鳳十一輕嘆一聲,美麗眼波中透出一絲悲憫。其實看沈晴兒的面相,原本應該富貴一生,不該落此結局的。就在這時,梳妝檯上的水晶球忽然劇烈一閃。背景是深藍色廣闊無垠的美麗夜空,一道銀河忽有一顆流星劃過,落入西北方的角落裡。
坐在花園裡的鳳十一目光一閃,起身快步走進房間。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觸向水晶球,只見畫面一轉,水晶球上忽然呈現一座古色古香而又金碧輝煌的白色宮殿,前面站著一個左顧右盼的女子,身穿粉白色的綢緞衣裳,一副大戶人家丫鬟的打扮。
那個丫鬟有一張素淨的臉龐,顧盼生輝的一雙眼睛,嫣紅如玫瑰的雙唇。鳳十一定睛一看,不由愣了一下。
竟是沈晴兒!
鳳十一其實是很善良的。
她希望每個來時光旅館的女孩子,都能有個好歸宿。
可是晴兒明明在凌雲山莊被人殺死,怎麼又會出現在那裡?難道時辰趕的好,她的靈魂還停留在那個時空裡,並沒有消亡?鳳十一抬起修長的右手掐指一算,唇邊漸漸露出一絲釋然又安慰的笑意,眯起狹長鳳眼巧笑道,「晴兒命不該絕,原來是到了三百年後啊……呵,帝后星現,還真是個好命的人兒呢。」
只是,離開了墨雲公子凌遲墨的沈晴兒,在三百後的陌生王朝裡,是否還能擁有美麗的人生呢……
一.
我睜開眼睛,揉了揉痠痛的骨頭,鼻息裡傳來陌生而濃郁的花香。抬眼一看,只見湛藍如水的天空下矗立著一座白色宮殿,古色古香,似是用漢白玉雕刻而成的。正中掛著一個巨大的金色牌匾,赫然寫著三個大字——
凌雲殿。
我不由愣住了。自己現在身在何處?凌雲殿又是什麼地方?
分明記得那天……
我與素素一同去時光旅館求助鳳十一,交了二十萬押金,想要結伴去明朝的紫禁城遊玩,結果卻與素素分散,獨自跌入凌雲山莊,遇見墨雲公子凌遲墨……
想到凌遲墨,我的心一疼,分明記得方才我被匕首刺中,流著血死在懷裡的……他的眼神那眷戀,那麼不捨,我緊緊攥著他的袖子不想離開,可是我沒有辦法……腦中浮現他俊朗的臉龐,我眼眶不由一酸,強忍著不讓自己再想下去。抬起頭環顧四周,陌生而美麗的一個世界。可是這座寶殿為什麼會叫凌雲殿呢?這與凌雲山莊又有什麼關係?
正在迷茫的時候,忽有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身後叫我,「晴兒。」
我回過頭去,只見一個美麗女子穿著紅色錦衣,頭上帶著鳳翅金步搖,微蹙著眉向我走來,眼中透出關切的神色,說,「晴兒,這裡是皇宮,不比府裡,規矩多得很。你莫要亂跑,犯了宮規就不好了。」
我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番,只是覺得陌生,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時,她上前一步,細細看向我的眼睛,許是看見了我方才因為想起凌遲墨而紅起的眼眶,女子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說,「晴兒,你我主僕多年,情同姐妹,我沈雲昔從來沒把你當丫鬟看。如今我聽從父親的意思進宮選秀,一入宮門深似海,你以後也很難再出去了……我知道你心裡不自在,可是我也沒有辦法。」說著,紅衣女子用輕紗製成的長袖擦了擦眼睛,緊接著又有一行淚水流淌下來,她微微背過身去,說,「晴兒,你以為我就不想我的爹孃嗎?後宮佳麗三千,嫁給皇帝又有什麼好?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難道能不聽嗎?這偌大的宮裡,本來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卻還要跟我慪氣……」
我看她這副模樣,心裡不忍,同時也大致弄明白了我和她的關係。原來我是她的侍女,陪著一起進皇宮選秀來的,眼看她又有淚水湧出來,我急忙勸慰說,「小姐,晴兒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皇宮太大,迷路了才走丟了的。既然來了,你也沒必要再難過了。管它後宮佳麗幾千,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紅衣女子略帶驚訝地看我一眼,彷彿有些詫異我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美麗的臉上很快浮現出一絲好看的笑容,親暱地拉起我的手,說,「我說過了,沒人的時候你不用叫我小姐,叫我雲昔就行。你我二人從小一起長大,比親姐妹還親,難道還計較這些虛禮嗎?」
說著,沈雲昔牽著我的手走向皇宮裡修剪整齊的林蔭小路。這讓我想起素素,想起我們在錦繡一中牽著彼此的手走過的那些歲月。學校裡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感情好,都說我們是雙生兒,無論走到哪裡,只要看到其中一個,另外一個保準就在這附近。……只是現在,她身在另一個時空裡,可會覺得快樂呢?
想到這裡,我拉緊了沈雲昔的手。無論如何,在這個陌生的空間,她都是第一個關心我的人,我不由有些感激。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我還沒弄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麼,只見眼前一個黑影閃過,我整個人被撞得失去平衡,像個陀螺一樣轉了幾圈,軟軟地往身後栽去……後面是個看不出深淺的水塘,水面上鋪滿了碧綠的荷花葉,我直直朝裡面跌去,為了不連累沈雲昔,慌亂中急忙甩開她的手……
冰涼的水,帶著一絲荷花淡淡的幽香,鋪天蓋地的灌入我口中。此時此刻,身為一個現代人,我真為很自己沒能學會游泳而感到臉紅啊……難道今天真要莫名其妙的淹死在這裡?我徒勞地掙扎著,隱約聽見水面上方有人跳入水中的聲音,意識漸漸模糊,身體也越來越往下沉……
就在這時,忽有一雙有力的大手在水中攬住我的腰,我睜開眼睛,晃動的水波中,只見那人一張俊臉美不勝收,一頭烏黑光亮如綢緞長髮水藻一般飄散在水中。輪廓冷峻又不失柔美,一雙綠色瞳仁閃著幽幽攝人的光。眉目中,依稀竟有我愛過人的影子……
「遲墨……」我輕輕喚出他的名字,無限眷戀地看著他……我這是在做夢嗎?遇見他,愛上他,還有今日的重逢,是不是都只是一場大夢而已?他的臉湊近了我,雙唇忽然直直朝我壓來,那兩片柔軟對準了我的唇,傳來陣陣陌生而溫熱的氣息……我睜大了眼睛看他,胸口微微鬆了一些,原來他是用這樣的方式為我續氣。
二.
「你怎麼樣?」再睜開眼睛,他已經抱我到了岸上。我們兩人都渾身溼透,他還將我緊緊環在臂彎,眼眸中閃出一種昭然而灼熱的關切。沈雲昔看到這個情景,瞠目結舌地站在一旁,一時竟沒有走上前來。
「我沒事……」我吐了幾口水,虛弱地靠在他懷裡,抬眼近距離的看著他。此時已經沒有方才那種水中望月的虛幻感,他俊美的臉龐漸漸清晰地呈現在我面前,雖然與墨雲公子凌遲墨有一些相似,卻比他少了幾分秀美,多了幾分陽剛之氣……可是不知為什麼,他看我的眼神里,卻似乎包含著幾分同樣的深情。
這時,旁邊忽有一個太監模樣的人走上前來,將一個明黃色的披風搭在他身上,輕聲提醒道,「皇上,沈丞相還在養心閣等著陛下您……」
什麼?皇上?我不由一愣。
他卻微一抬手,做一個噤聲的手勢。那個老太監急忙閉嘴退到一旁,躬身打量我的眼光裡也多了幾分審視和疑惑。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他溫柔地看著我,聲音裡彷彿帶著一種磁性,高高在上卻又悅耳動人。
「我……」我是誰?我是叫沈晴兒,可是這個名字真的可以指代我麼?
我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睜大了眼睛詫異地看向他,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想要脫離他的懷抱。皇帝臉上卻閃過一絲不悅的神色,手一加力將我抱得更緊。正僵持在這裡,沈雲昔款款走向前來,躬身行了個禮,說,「小女沈雲昔叩見皇上。……回稟皇上,她是小女的侍婢沈晴兒,煩勞皇上為她費心了。」
我感激地看一眼沈雲昔,多虧她及時來為我解圍。趁機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軟軟站起身,學著沈雲昔的樣子朝他行了個禮,說,「奴婢沈晴兒,多謝皇上救命之恩。」
我看一眼沈雲昔,加重了奴婢二字的重音。我是待選秀女的丫鬟,地位低得連跟他說話都不配吧。他本不該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像是看出了我的抗拒,皇上緩緩站起身,英俊的臉上隱約掛上一絲陰霾。這時又有一個侍衛模樣的人趕來回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說,「皇上贖罪,小人辦事不利,讓刺客給跑掉了……」
我想起方才那個將我撞入水中的黑影,原來竟是個刺客。皇帝面色本來就有些不爽,此時更是冷冷瞥那侍衛一眼,淡淡說道,「你們羽林衛越來越會辦事了。你這衛隊長當的可好啊。」
只是一句話,那人已經嚇得伏在地上,汗流浹背地求情道,「小人知錯了,請皇上再給小人一個機會。」
皇上卻再不看他一眼。身後那個老太監能跟在皇帝身邊,想來是個察言觀色的高手,上前一步扯著嗓子說,「來人啊,把他拖到大牢裡去。」
那衛隊長臉色慘白,一把抱住皇帝的腿,哀求道,「小人家裡上有老下有小,皇上饒命啊……求您饒了小的這一次吧……」
皇帝面色有些不耐,似乎絲毫不為所動。我看此情景,心中有些不忍,也不知從哪裡來的膽量,開口道,「皇宮這麼大,要找一個有備而來的刺客實在並非易事。……他既然已經知錯,就請皇上就再給他一個機會吧。」
一番話說完,四周寂靜一片。所有人都用一種出乎意料的眼光看著我。想必是從來沒有一個地位低微的小丫鬟,敢這樣貿貿然地在皇上面前說話。沈雲昔更是用一種看怪物的目光看我,美目中隱隱透著一絲擔憂。
其實話一齣口我也有些後悔,這個男人到底是皇帝。自古以來皇帝的性情總是最難捉摸的。保不準他一個不高興,就把我一起給咔嚓了。
皇上轉過頭來看我片刻,嚇得我一顆心怦怦直跳。終於,他眉眼中漸漸湧出一絲笑意,說,「好吧,既然有佳人為你求情,朕這次就先饒了你。」
跪在地上的衛隊長如獲大赦,聲淚俱下地叩首道,「謝皇上!謝皇上!」
皇帝已經轉身走出數步,忽又停下來,回頭含笑看我一眼,說,「你不用謝朕。要謝,就謝這位姑娘吧。」
說著,他姿態優雅的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遠。留我一個人站在眾人成分各異的目光裡。
半晌,沈雲昔朝我走來,輕輕扶住我,面上雖然還掛著關切,可是聲音裡已經有了一分酸意,道,「晴兒,原來你還有這樣的本事,能讓皇上為你改變主意……」說著她又幽幽嘆了一聲,「經過這一次,你的名字怕是要在這宮裡傳遍了。即使你不想爭,也會有人逼著你爭了。」
三.
大名王朝天和四年。
當今皇上是淩氏得天下後第十一代帝王。名諱叫做凌楓瑟,據說是個很有魄力的君主,雖然行事作風有些心狠手辣,卻也深受群臣和百姓的愛戴,算是一代明君了。
這些都是我與沈雲昔閒聊的時候打探出來的,這個陌生的大名王朝,竟然不在我所學過的歷史裡面。原來,這個皇帝也姓凌,難怪與凌遲墨有幾分相像,說不定是他的親戚呢。
此時已是夜深,深藍的天幕中有一彎細細的銀影閃爍在雲朵之間,原來是輪弦月。
想到凌遲墨,我心中一酸,低著頭走在泛著青草香的林蔭小路里,獨自抱膝坐到小路盡頭的水池邊,神色不由有些落寞。
「晴兒……」忽有一個陌生的男聲,在草叢裡輕聲呼喚我。
我回過頭去,身後並沒有人,我有些害怕的坐直了身子,卻忽有一雙手自後抱住我,他的氣息很虛弱,黑色衣袖上還沾著血跡。我回頭一看,只見那人面上蒙著一塊黑巾,露出一雙深邃的黑色瞳仁。我下意識地尖叫出聲,他一把捂住我的嘴,輕輕掠下面上的黑巾,低聲說,「晴兒,是我。」
黑色面巾之下,竟是一張輪廓深邃的俊臉。有些像現代混血兒的感覺,鼻樑直挺,眼睛大而深,要是擱到現代,怎麼也是個小金城武。
我眨了眨眼睛看他,隱約覺得有點眼熟,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腦袋裡忽然靈光一閃,腦中閃現出上午將我撞入水池的那個黑影……難道他就是那個刺客嗎?從前的沈晴兒怎麼會認識他?他對她這樣親密,難道她與刺客是一夥的嗎?
雖然心裡有許多的疑問,可是現在我只能沉默。他的傷口不停在流血,虛弱地靠著我的肩膀,說,「凌楓瑟派人封鎖了皇宮的所有出口,明天一早他們就會搜到我的。」
我頓了頓,不知道應該幫他還是跑去跟皇上舉報,半晌,模稜兩可的說,「那現在該怎麼辦?」
「先帶我回你房裡吧。……只要能撐過今晚,父汗定會想法子派人來救我。」話還沒說完,那人唇邊流出一絲鮮血,氣息更加虛弱,自嘲一樣地笑笑,說,「沒想到中原的皇帝武功竟然這麼厲害。聽說淩氏皇族是武林世家出身,果然名不虛傳。」
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彷彿籠罩著一絲尊貴又凌人的傲氣。他說「父汗」,這樣看來,莫非他是個外族皇子,親自來刺殺中原皇帝的?民族矛盾果然世世代代都有出現啊。我側頭細細看他一眼,攙扶著他走在林蔭小路上,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說多了怕露餡,不說又怕他起疑。沉默半晌,忽然開口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一愣,眸光一閃,有些疑惑地看我一眼。
我嫣然一笑,趕緊把話給兜回來,道,「皇子的名字自不是我這種人隨意叫的。但是今晚……我想聽你親口跟我說一次。」
迷離月色下,他忽然站住腳步,側過頭有些鄭重地看著我,輕聲答道,「好吧。」原本搭在我肩膀的大手緩緩撫向我的臉頰,一雙漆黑雙眸定定地看住我,說,「我叫蒼惑,西楚的二皇子。晴兒,你是我西楚的人,七歲那年我親手將你送進沈府,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你的心思。」他忽然逼近了我,一手環住我的腰,眼中似有居高臨下的恩賜,「待我繼位成為大汗,必不會忘記你的情意與功勞。」
原來他叫蒼惑。看來從前的沈晴兒是他放在中原的一個臥底了。果然是個有智計的皇子啊,那麼小就懂得玩無間道。
我目光掃過他的臉頰,不落痕跡地推開他,半開玩笑地說,「二皇子不必記我什麼功勞。只要別再把我撞到荷花池裡溺水就好了。」說著,我扶起他繼續前行,不管我們從前是什麼關係,他若此時被抓,我也必定逃不了干係。
蒼惑卻用一種探究的眼光端詳我片刻,微一揚唇,說,「晴兒,你似乎與從前有些不同了。」
我沒有答話,心中卻被他的話激起一種桑田變化之感。
四.
轉眼已經走到沈雲昔居住的梅園裡,我的小屋在正房後側,躡手躡腳扶了蒼惑走進小屋,急忙關上房門,七手八腳地翻出繃帶和藥膏給他上藥。眼看藥粉就要觸及他的傷口,我忽然頓住了,有些猶疑地說,「會很疼的。……你要不要先咬個手絹什麼的?」
蒼惑抬眼看我,蒼白的臉上扶起一絲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說,「你從前總是悄無聲息地執行我的命令,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囉嗦了?」
我看一眼他身上血淋淋的傷口,心想都傷成這樣了還能談笑自若,也真不愧是一代豪傑,當下將藥粉細細灑在他傷口上,打趣說,「囉嗦點不好嗎?給你個臺階下吧,你卻偏要逞強。」
白色藥粉溶化在他傷口裡,發出嘶嘶的聲音。看得出來他此刻很疼,可是卻一聲呻吟也沒有,蒼白的臉上落下一行汗珠,聲音還只是雲淡風輕,「晴兒,你越來越調皮了。」他忽然伸手攬住我,翻身將我壓在身下,俊美臉上露出一絲壞壞的笑容,說,「你什麼時候起敢這麼小看我了?……看我怎麼懲罰你。」說著,一雙唇便朝我壓過來,大手沿著我腰際往上游移,熟練地解開我的腰帶……
我一驚,又羞又怒,怕碰了他的傷口,又不敢太掙扎,紅著臉側過頭去,聲音裡有一種決然,說,「你別這樣……當我的主子,就要懂得尊重我。否則,我以後也不會再為你賣命。」
他的呼吸本來已經有些粗重,聽我這樣說,頓住片刻,緩緩在我身邊躺下,只是手臂還攬在我腰上,揚唇一笑說,「你緊張什麼,我今日縱使是想,也沒有那個體力。」說著,手臂一收,抱得我更緊,閉上眼睛,喃喃地說,「說起來我也不是第一次這樣抱你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抱你的感覺卻好像跟以前不一樣呢。」蒼惑又把臉貼到我背上,道,「其實今天上午我是故意把你撞入水池裡的。一是想分散追兵的注意力,二是想讓那皇帝注意到你。可是現在,我卻有些後悔了呢……」
他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呼吸均勻起來,想是因為太過疲憊而睡著了。我被他抱住,整個人動彈不得,回頭看一眼他孩子一樣的睡容,也不忍再驚醒他。只得保持這樣的姿式閉上眼睛,時而想到現代,時而想到凌雲山莊,最後又想到今日在水池裡救我的皇帝……一時間腦海裡思緒萬千,差不多熬了一柱香的時間,這才緩緩入夢。
我睡覺一向很沉,再睜開眼睛已是日上三竿。蒼惑已經不在我身邊,我正在擔心他隨便亂跑被侍衛抓到的時候,門外忽然傳進來一個女聲,說,「晴兒姐,小姐召你過去呢。」許是這個侍婢與過去的晴兒感情不錯,頓了頓,又說,「看她面色可不太好,晴兒姐你要多加小心啊。」
我一愣,沈雲昔不是一向對我很關照嗎?總不會無端端生我的氣吧?難道我昨晚與蒼惑私會的事情被她發現了?
走進沈雲昔居住的梅園主屋,裡頭傳來淡淡的薰香。到底是丞相的女兒,用的住的較之其他秀女,還是會高出許多來的。沈雲昔端坐在房裡正中的檀香木椅上,一臉沉痛的看著我。見我走來,側頭使了個眼色,其他侍女紛紛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裡轉眼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看陣勢不對,上前一步剛想說些什麼,她忽然一個耳光打過來,聲音裡滿是憤恨,「沈晴兒,你對得起我!」
五.
我一時愣住了,捂著火辣辣地臉頰怔怔地看著沈雲昔,心中漸漸浮現一絲憤怒。她卻忽然掩面哭起來,大滴大滴的淚水沿著她美麗的臉頰流淌下來,看起來哭得十分傷心,說,「晴兒,我待你情如姐妹,你為什麼這麼對我?這個白玉扳指價值連城,是男子的飾物,怎麼會掉落在你房前?」
我一愣,看來蒼惑的事果然被人發現了,當下正想要跟她攤牌,她卻又接著說道,「你要是喜歡皇帝,坦白跟我說就好了,日後我自會提攜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偷偷摸摸的與他私會?要是讓其他妃嬪知道了,多難聽的話都說得出來,你為我沈家的聲譽想過沒有?」
我又是一愣。原來她是誤會了,以為昨夜藏在我房裡的男子是皇帝。想到那個第一次見面就救我一命的皇帝,我心中湧起一絲異樣,但是轉瞬即逝,輕嘆一聲,道,「這一巴掌,原來是為了他。」
沈雲昔淚眼婆娑地看我一眼,垂首哭得更加厲害,說,「晴兒……這是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打你,我的心要比你還要痛啊!」
我看她哭成這樣,心裡也有些不忍,當下說道,「小姐,你若是擔心這個,那麼你大可放心了。我對皇上沒有一絲非分之想的。你是待選秀女,他即將是你的郎君,我又怎麼會跟他私會?」
沈雲昔停止哭泣,抬起頭來看我,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光芒,小女孩一樣地問我,「真的?」
我有些無奈,點點頭,說,「總之我答應你,絕不對皇上動心思。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沈雲昔這才破涕為笑,美麗的臉龐片刻閃過一絲深邃的笑容,嬌聲笑道,「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說著,她親暱地拉著我坐到她身邊,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卻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沈雲昔今晚一切的努力,都不過是為了讓我說出這句承諾而已。
沈雲昔待我愈加好了,可是我終歸是丫鬟,難免要些端茶倒水的活計,一天忙忙碌碌,也無暇再去想別的。自從那日早晨之後,那個名叫蒼惑的外族皇子就不知去向,彷彿人間蒸發了一樣。不知道那個夜晚有關他的記憶,是否只是我的一場黃粱小夢而已?
大戶人家小姐的婢女連夜裡也不能睡得。昨夜是我當值,今天白天終於放假。在房間裡很歡暢地睡到自然醒,伸個懶腰推開窗子,外面已是暮色四合,一輪紅彤彤的圓日已經快被青山所遮掩,卻有橘色的金輝層層綻放出來。
看到這樣寧和的景色,我心情不由大好,換了一件白色掐褶水袖長裙,簡簡單單用荊釵簪了頭髮,迎著暮色走出門去。
走到半山坡的哪個園子裡,漫山的白牡丹開得正豔,被夕陽染成一片瑰麗的緋紅色,我拈起一朵最豔的白牡丹湊到鼻子前,一陣清香撲面而來,我正覺得愜意,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耳熟的男聲,「沈晴兒,原來你在這兒。」
我回過頭,只見凌楓瑟一襲淡青色長袍,迎風立於我身後。我一愣,急忙躬身行禮道,「奴婢沈晴兒,參見皇上。」
皇帝神色有些厭煩,上前一步,大手握住我的手腕,好看的瞳仁裡似乎有些歡欣又有些惱怒,手上一加力,一把將我拽到面前,一雙微微閃著綠色的雙眸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沈晴兒你好大的膽子,朕傳召你那麼多次,你都稱病不肯來,現在卻能走能跑的站在這裡?」說著,他忽然一把將我的手擰到身後,我吃痛,不由呻吟一聲,他卻沒有一絲憐香惜玉的神情,只是冷冷逼問道,「你是故意躲著朕?」
他什麼時候傳召我了?我又什麼什麼時候稱病不去了?我本來只是覺得有些冤枉,可是看他現在這樣子卻不由得怒火中燒,狠狠掙了一下,針鋒相對地說,「就算我故意躲著你又怎麼樣?一見面就動手,誰會想見到你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