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都是這樣,話說出口了才會覺得後怕。他是皇帝,從沒有人敢跟他這樣說話,我怎麼可以腦袋一熱就說出這樣的話來……可是雖說是有些後怕,我此時也不肯認輸的,倔強地迎對著他的目光,一臉不怕死的神色。
「哼。」半晌,他終是先鬆開了我,神色有些無措,夾著一絲孩子氣的可愛,忽然一把將我拽進懷裡,說,「你啊,不過是仗著朕喜歡你。」
他……喜歡我……
他這是在跟我表白嗎?我一愣,還未來得及再想,整個人已經陷入他臂彎。……他身上龍涎香的味道撲面而來。胸膛寬厚而溫暖,讓我想起那日在水中,他在我要窒息的時候憑空出現,在一池春水中成了我唯一而又溫暖的依靠……
一時間,我有些感動,又有些心酸,於是沒有掙扎,只是任他抱著,有些迷茫地喃喃問道,「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喜歡我?」
「朕說不上來,你也不必知道為什麼。」凌楓瑟將我抱得更緊,說,「你只要知道,朕會一直把你捧在手心裡就好。」
這樣灼熱的情話。他的聲音裡也彷彿有某種魔力,讓我忘記了呼吸。他忽然捧起我的臉頰,輕輕地吻下來……
凌楓瑟的嘴唇很軟很熱,在碰觸的瞬間,我卻彷彿忽然驚醒,觸電一樣,後退一步,打破了這個曖昧香軟的氣氛。因為我忽然想起凌遲墨。
我喜歡凌遲墨。雖然是在我那段生命接近尾聲的時候我才發覺我自己喜歡他,可是他畢竟走進過我心裡。如今,眼前這個男人雖然對我動情,可是誰又能知道,我們之間會不會也只能得到一個生離死別的結局?
何況還有沈雲昔。我答應過她,不可以對皇上動心思的……
想到這裡,我又後退數步,眼看凌楓瑟眼中已經有了幾分惱怒的神色,我咬了咬牙,說,「奴婢只是秀女的丫鬟,身份低微,怎配跟皇上……」
凌楓瑟卻哼了一聲,驟然打斷我,雙目炯炯,道,「別拿這些做藉口。就衝你方才敢那樣衝撞朕,就知道你根本不是看重身份地位的人。」我一愣,他果然是九五之尊,目光如炬,一點細枝末節也瞞不過他的眼睛。
看到我怔怔的樣子,他的聲音略微柔和了些,說,「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朕可以立刻封你為妃,這樣你就不用怕宮裡有人會說你閒話了。」
我不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凌楓瑟,大名王朝的皇帝,他這樣瞭解我,又這樣肯體貼我的感受……可是這樣沒有來由的愛,又能維持多久呢?我跟他中間橫亙的不只是凌遲墨與沈雲昔,還有原來的沈晴兒複雜的身份。要是讓他知道,我跟那個刺客是一夥的,他還會說他喜歡我麼?
我別過頭去,眼眶有些酸楚,說,「對不起,我不可以跟你在一起。……楓瑟,你還是忘了我吧。」說著,我轉身跑入樹影婆娑的夜幕裡,像是在逃。
他沒有來追我。只是能清晰感覺到他落在我身後的目光,有些不解,有些惱怒,隨即是一片冷然。
六.
清晨在我的小屋裡醒來,眼角兀自還掛著淚痕。對於凌楓瑟,我應該還沒有到喜歡他的地步吧?可是一想到他昨天晚上灼熱的目光和情話,為什麼我會覺得有些心酸難過呢……
木桌上卻忽有一束金光晃入我的眼睛。我略帶狐疑地走過去,桌面上原是一根金釵,雕花的手工很是精細,釵身上還鑲著幾粒碎鑽,一看就是很值錢的東西。
可是它是從哪裡來的呢?沈雲昔賞給我的,還是皇上送給我的?此時我剛起床,還沒有完全睡醒,正舉著這根釵發呆,房門卻忽然被人踹開,一個嬤嬤模樣的人帶著一大堆人闖進來,惡狠狠地看我一眼,一把搶過我手裡的金釵,說:「大膽奴才,竟敢偷了蘭妃娘娘的金釵,現在人贓並獲,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聽說這個蘭妃是當今太后的侄女,凌楓瑟的表妹,是如今後宮隻手遮天的人物,寵冠六宮,攔路者死。可是,我是什麼時候得罪她的,值得她下這樣老套的陷阱來害我?
我冷冷地瞪她一眼,已經明白自己被人算計了,當下也不解釋,只是冷笑:「這金釵長了翅膀會飛,我又有什麼辦法?你回去告訴那個什麼蘭妃,我只是個秀女的丫鬟,下次再想要陷害我,拿個便宜點的道具就成,用不著這麼貴的金釵。」
那嬤嬤一愣,隨即走上前來狠擰一下我的胳膊,獰笑著說:「死丫頭……讓你嘴硬!」我慘叫一聲,整條胳膊登時青了,我差點疼昏過去,轉眼已被一群下人連拉帶拽地拖出了門口,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皇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就我之後,沈雲昔所說的話——「經過這一次,你的名字怕是要在這宮裡傳遍了。即使你不想爭,也會有人逼著你爭了。」
昏暗的地牢中,只有一盞燭火虛弱地發著光。蘭妃的面容不是很清晰,卻也可以依稀看見纖細的輪廓,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她臉上卻含著一絲冷笑,掛著與這張好看臉蛋不符合的陰冷表情,聲音婉轉嫵媚,說:「沈雲昔那個小jian人可真夠厲害的。用這麼個姿色平平的丫頭就吸引了皇上的注意,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我此時被綁在一根柱子上,身上已經被那幾個野獸一樣的嬤嬤挑出好幾道口子來,也沒有力氣跟她抬槓,只是虛弱地說:「我就是勾引皇上了,又怎麼樣?但這一切跟沈雲昔無關。……你蘭妃今日濫用私刑,他日必有報應!」
蘭妃大怒,走過來一個耳光扇在我臉上,冷笑道:「好啊,沈雲昔倒是養了一條好狗。你跟了她這麼多年,讓你說出點她的把柄你都不肯說。」說著,一把鹽撒在我胳膊上的傷口上,我慘叫一聲,她滿意地看著我,說:「到這個時候你還嘴硬,我看你還能堅持多久!」
「來人啊,用刑!」隨著她的喊聲,只見那幾個嬤嬤拿著我曾在電視上看見過的夾棍朝我逼來,硬抓著我的手就往上套,其中一個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說:「十指連心,這一次還不疼死你!看你以後還怎麼勾引皇上!」
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真的害怕了,驚恐地閉上眼睛,眼中浮現的竟是那個晚上,凌楓瑟將我攬在懷裡,臉上露出那種惱怒又有些孩子氣的表情……
就在這時,她們的動作忽然停住了,「吱呀」一聲開門聲之後,牢房裡忽然變得很靜。然後是蘭妃底氣不足的聲音,顫顫地叫了一聲:「皇上……」
凌楓瑟……他真的來了嗎?我疑心自己是在做夢,試探著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確是一襲明黃色的龍袍,上面繡著二龍戲珠圖樣,在昏暗的牢房裡熠熠生輝。
「素蘭,從前你在宮裡剷除異己,朕念在你是我表妹,從來都沒有追究過。」凌楓瑟看她一眼,那眼神不怒而威,說:「現在你倒好,連朕的人你都敢動!」
蘭妃聽了這話,當下嚇得花容失色,領著一眾嬤嬤僕婦跪了一地,哭道:「皇上恕罪,因為這丫頭偷了您賜給臣妾的金釵,臣妾才會這麼深發起……」
凌楓瑟已經解開我身上的繩索,將滿身是血的我抱在懷裡,眼中有深深的憐惜,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痛楚,彷彿只是將這一腔怒火發洩在蘭妃身上,猛地打斷她說:「什麼金釵,什麼恕罪,這樣的話你不必再說!你為什麼會抓她來,又曾這樣對待過多少人,你自己心知肚明!」
蘭妃面色蒼白,嚇得微微發抖,伏在地上不住叩首,說:「皇上饒命……臣妾知錯了。臣妾真的知錯了……」
凌楓瑟冷冷瞥她一眼,又用含義複雜的目光看看懷中的我,一把橫抱起我,大步走出昏暗的地牢。
七.
凌雲殿。
凌楓瑟抱著我走了進去,卻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我經過這個地方,心中都會有種異樣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彷彿來過,而它分明又那麼陌生。
踏過長長的一段金線織就的地毯,凌楓瑟抱我走進一個空曠又有些肅穆的內廳,將我輕輕放在地上的蒲團上,自己朝牆壁上的一排畫像行了個禮,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神依舊很複雜,眉目間卻又有一絲難得的溫柔,說,「沈晴兒,你是第一個膽敢拒絕朕的女人,那天晚上朕很氣你,心想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你。」他的手輕輕拂過我的臉頰,說,「可是,對你的感情,朕的確欠你一個解釋。」他轉頭望向牆壁,神色微微凝重了一些。
「你欠我什麼解釋?」我隨口接到,有些詫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在目光觸及那張臉的時候如遭雷擊,愣在當場。
那滿牆畫像中的第一幅,裡面的人並沒有穿龍袍,依稀有著與凌楓瑟相似的容顏,即使透著水墨丹青,依然俊美如仙,飄逸不凡。
竟是凌遲墨!
我從沒想過會在這樣的場景下猝不及防地看到他的畫像,一時間彷彿連呼吸都停止,眼眶驟然一酸。凌楓瑟只是凝神望著我身後的某處,並未發現我的異樣,說,「牆上的這些畫像,是我淩氏得天下以來的列位祖先。三百年前,中原皇室衰微,被西楚,波斯等蠻夷國家逼得連年進貢,百姓內憂外患,苦不堪言。當時凌雲山莊武功財力已是天下皆知,並在墨雲公子凌遲墨手上達到頂峰。在墨雲公子而立之年,凌雲山莊已是武林第一大莊,門客三千。此時時機成熟,他終於決定帶領群雄逐鹿中原,十年之後,天下果然落入淩氏之手。清和元年,墨雲公子的第四子凌滄瀾成為名朝開國皇帝,並追封其父墨雲公子凌遲墨為高祖。」
凌楓瑟講到凌家這段歷史,聲音裡情不自禁帶了一絲傲氣,我卻只是呆呆地望著牆壁,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是眼眶發酸。我當時的表情,想必就跟至尊寶剛剛被月光寶盒摔到五百年前一樣。依然是熟悉的水簾洞,只是旁邊卻再沒有熟悉的人。……只不過他是五百年,我是三百年。
凌遲墨,他就在離我很近的畫像上。可是我和他之間,已經相隔百年。
正在怔忡間,凌楓瑟忽然走向東牆,拉開一面做工精細的簪花仕女屏風,露出一面光線柔和的天地來,一陣迷人的花香中,一尊用象牙雕刻而成的美人像立在正中,神態表情栩栩如生,熟悉的輪廓,熟悉的五官……
我重重愣住,這尊雕像怎麼與我這樣相像?卻分明是我最美的樣子。忍不住走過去細細檢視,只見在雕像的右手心裡刻著兩個小字,遲墨。
我的心,忽然刺痛了一下。
凌楓瑟的聲音響在我耳邊,他的聲音有些悠遠,「這尊雕像是三百年前,高祖皇帝墨雲公子留下來的聖物。不是純元皇后,也不是高祖的任何一房妾室。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
遲墨……我想象著他追憶著我的樣子,雕刻這尊雕像時的神情,心中又是一陣酸楚。
凌楓瑟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並沒有察覺我的異樣,繼續說道,「這尊雕像從我出生起就立在這裡。……小時候的我很頑皮,讀書時常被太傅罰在祠堂裡面壁,午夜靜謐,陪伴我的就只有它……」凌楓瑟微低了頭,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拓出蝶翼一樣的影子,他自語一般地說,「不知何時起,它的容貌深深印在我腦海裡……我從沒想過這一生中我能遇到一個與這雕像一模一樣的女子……直到,我遇上你。」
這是凌楓瑟第一次沒有自稱為朕。他這一刻的聲音很真摯,帶著幾分孩童的迷惘,忽然拉緊了我的手,說,「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正在追刺客。你被那刺客撞了一下,搖搖晃晃地站在水邊……只是一眼,我驚住了,卻又疑心是自己看錯了,想也沒想就跳下水救你……」
這樣灼熱這樣誠摯的情話,我臉上的淚簌簌地落下來,不知是為他,還是為了凌遲墨。「當我第一次在水中抱住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就是我此生要找的人。」說著,他伸手擦去我的淚水,常年射箭的手掌有些粗糙,撫在我細嫩的臉頰上,形成一種微微痛楚的觸感。他低下頭來看我,說,「晴兒,我再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妃?」
八.
我抬起頭看著凌楓瑟,心緒紛亂,一時間沒有回答。人生就像是一場夢,原來當我再醒來的時候,我和凌遲墨之間已經橫亙了三百年的時光。對於他來說,我想必早就已經死了,可是對於此刻的我來說,他又何嘗不是呢?昨日還被我愛著的男子,今日卻成了三百年前的古人,這樣的現實,要我如何面對?
沉默良久,我終是搖了搖頭。對他,我也不是沒有絲毫的情意,只是此時此刻,我真的無法給他任何承諾。
凌楓瑟的幽綠雙眸漸漸淡了下去,疼痛過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簇凜然怒意。我有些不忍,我剛想開口,說你可不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你可以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來接受你……可是話還沒有說出口,他就已經轉過身去。
凌楓瑟從懷裡拿出一枚白玉扳指,拈在指尖,俊美臉龐已經沒有一絲表情,冷冷的說,「你是西楚人,七年前混入丞相府做侍婢。這個白玉扳指是西楚皇室男子的飾物,在你門前找到,你如何解釋?」他面上閃過一絲沉痛,道,「……那天西楚皇子蒼惑在你房間裡躲了一夜,朕都可以不計較……」他微一咬牙,道「可是你還是拒絕了。沈晴兒,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如今,也已經沒有了。」
我的淚痕還沒幹,心卻在漸漸發涼。原來,他方才是抱著那樣的心態來問我願不願意做他的妃。可是沈晴兒的確是西楚人,又的確救了那個刺客,我還有什麼好解釋的?經歷了這麼多,我此刻只是覺得疲憊,別過頭不再看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見我這個樣子,凌楓瑟眼中怒火更盛,聲音低沉喝道,「來人。把她押入天牢。」
我順從的站起身,奉命上前的侍衛扳住我的手臂,碰觸到方才我被蘭妃毒打的傷口,有細細的血流沿著我的手臂流下來,映襯著我白皙的皮膚,有些觸目驚心。我卻不覺得疼,只是任由那兩個侍衛押著我走向門口。
凌楓瑟看我一眼,聲音裡似有不忍,也有無措,說,「沈晴兒……你真的再沒有話要跟朕說?」
你不相信我。……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我回過頭,揚起唇角悽然一笑,說,「你說我是你要找的人。你口口聲聲地說愛我。可是,有多愛呢?是不是就像海邊精緻的沙雕,美則美矣,海浪一碰,就要成灰。」
凌楓瑟一愣,神色複雜地回過頭來。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激怒他,我只是覺得心寒。冷笑一聲,說,「凌楓瑟,你救過我,也害過我。如今,我再也不欠你什麼了。……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了。」
凌楓瑟眸中閃過一絲凜冽的光,漸漸被盛怒所充斥,他猛地揮袖打翻了桌上的七寶琉璃宮燈,狠狠道,「把她押到天牢最底層!朕永遠不想再見到這個女人!」
我頹然的轉過身,默然地走出房門。
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夜晚我走在通往天牢路上那種感覺。
月光慘淡,四周寂靜無聲。所有侍衛都被皇上方才的震怒嚇得心有餘悸。只有綁著我手腕的鐵鏈碰撞出叮鈴的聲響。
天牢是皇宮裡押解重犯的地方,牆壁由最堅固的大理石打造而成,一扇窗也沒有,被抓進去的人,極少有人再能活著出來。
慘白月光下的甬道,就彷彿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再也沒有未來,再也沒有翻身之日。
他的溫柔,他的激情,定是也給過許多其他女子的,如今給了我,也隨時都可以收回去。
九.
牢房裡寒氣很重,四周是完全封閉的石牆,僅有的光源是棚頂兩側的火把,散發著橘色的又晦暗的火光。轉眼已經在地牢裡待了三天,我蜷縮在角落裡,回想著我在現代時與素素無憂無慮玩鬧的情景,心中酸澀一片。
這時,忽有一個面生的獄卒捧著一個瓷盤和竹筒過來,撂在地上,目光掃過我的臉,說:「喂,過來吃飯吧。」
都說這地牢的飯食不好,而且量極少,一天就給一頓飯。可是這幾天來,我的飯食倒是不錯,又是魚又是竹筍的,還是營養搭配。我捧起飯碗仔細一看,這次更誇張,碗裡裝的居然是燕窩。聞起來好香,我拿湯匙盛了一勺剛要送到嘴邊,半空中忽有一粒石子打過來,又準又恨地碰翻了我手中的瓷碗,卻未傷到我的手。
住在我牢房對面的是個披頭散髮的老太婆,這樣的光線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她瘋瘋癲癲地吼道:「憑什麼她有好飯吃?我們卻沒有?」
獄卒見我沒吃到燕窩,看起來似乎比我還懊惱,回頭怒吼:「瘋婆子,你找死是不是?」
那老太婆也不理他,依舊直勾勾地坐在那裡,一邊往外扔著稻草,說:「我們沒飯吃,她也別想吃!」
獄卒也拿她沒辦法,一鞭子狠抽在牢門上,憤憤地走了。
其實,我也覺得我大魚大肉這件事對其他囚犯來說有些不公平,當下也沒出聲,那獄卒漸漸走遠了,忽然聽到那老太太壓低了聲音說:「小心有人下毒。」
我一愣,轉念一想也是,的確在宮裡我的罪過不少人,誰想趁我在牢裡的時候除掉我也不稀奇。又想起適才那獄卒詭異的神色,不由也有些後悔,溫言說:「多謝嬤嬤提點。」
那老太太忽然抬起頭來看我,眼睛中似乎有些百感交集,聲音顫顫地說:「晴兒姑娘,你是否在四歲的時候被人販子拐到西楚的?在那之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我一驚,心想這老太太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又知道我跟西楚有關?可是看她的眼神又不似有惡意,便老實答道:「小時候的事我已經記不得了。」
老太太看起來有些失望,又說:「姑娘,那你左背上可有一塊蝴蝶形的胎記?顏色很淺,大概有指甲大小。」
我見她說得認真,猶豫片刻便解開白紗披風,露出左邊肩膀來,奮力回頭看,卻也看不到背上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個胎記……正在猶豫間,忽聽腳邊草墊子中窸窸窣窣的聲響,我還未來得及回頭看,已經有人一把將我抱在懷裡,大手環住我的腰,輕啄一下我赤裸的左肩,言語間透著輕佻與柔情,說:「晴兒,你是不是知道我要來,特意半褪紗衣等我的?害我一進來,就見到這麼香豔的場面。」
我急忙側過頭,只見那人一張輪廓英俊深邃,有些現代混血兒的感覺,鼻樑直挺,眼睛大而幽深,壞壞地攬著我,正是蒼惑。我一愣,幾乎就忘了掙扎,驚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蒼惑抱得我更緊,揚唇露一個風流倜儻的笑容,聲音裡卻有幾許認真與柔情,說:「你被我所累,入獄受苦,我怎麼可以不來陪陪你?」他口中的熱氣弄得我耳朵微癢,我臉一紅,急忙從他懷裡鑽出來,紅著臉整了整衣衫,說:「你當這裡是茶樓嗎?說來就來的……」
對哦,他是怎麼進來的?我忽然反應過來,疑惑地四處檢視,果然在牆角處找到一個方形的石板,被一根鐵條撐起,走近一看,裡面竟然是一排石階,一直通向地下深處。
蒼惑斜倚著牆壁,說:「還好我弄到了天牢的圖紙,知道這個牢房地下有個密道。不然派人重新挖掘的話,就要多費一些時日了。」說著又伸手來拉我,一臉風流的笑容,說:「我哪裡捨得你為我受苦?哪怕多一天,我都捨不得呢。」說到這裡,蒼惑劍眉一挑,臉上露出寒意,道,「凌楓瑟不是對你有意思嗎?竟又對你這樣狠。他日我一定為你報了這一箭之仇。」
提起凌楓瑟,我胸中不由一酸,各種滋味一齊湧上心頭。我想起他將我從水塘裡救起時,為我續氣時柔軟的雙唇……想起他在百花深處,像個孩子一樣質問我為什麼不去見他……想起我被蘭妃用刑的時候,是他及時趕來救了那麼無助的我……
然後我又想起,在靜謐無人的皇宮大殿,他常年射箭的手掌有些粗糙,撫在我細嫩的臉頰上,形成一種微微痛楚的觸感。他低下頭來看我,說:「晴兒,我再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妃?」
可是我拒絕了,他卻不明白我的苦衷。他咬著牙說:「沈晴兒,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如今,也已經沒有了。」
想到這裡,眼眶竟是一酸。這麼久以來,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去想他,其實我是不敢去想,我怕我會心痛,我怕我真的會為他的絕情而傷感……我耳邊總是想起他的話,我聽見他打翻七寶琉璃宮燈的聲音,他說:「把她押到天牢最底層!朕永遠不想再見到這個女人!」
「晴兒,你哭了?」這時,耳邊忽然傳來蒼惑略帶驚訝的聲音,將我從這一片猶如決堤的回憶中驚醒。
原來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模糊了我的雙眼,原來我竟然在為凌楓瑟而心痛。
蒼惑捧起我流著淚的眼,讓我不得不直視著他的眼睛,他眉宇間似有一絲酸楚,他說:「晴兒,我現在就帶你離開天牢,離開皇宮!他根本不值得你為他傷心!」
我輕嘆一聲,拈起長袖擦乾眼淚,說:「這幾日在牢裡,我想通了許多事。昨日之日不可留,是我面對現實的時候了,我要活在當下,讓自己快樂才是。蒼惑,謝謝你來救我,謝謝你肯帶我走。」
無論是在現代還是在凌雲山莊,甚至是與凌楓瑟在一起的時光,都已經成了不可留的昨日,無論我有多眷戀有多不捨,它們已經成了過去。我只有好好把握現在,才對得起我這異於常人的一生。念及於此,我抬頭感激地看了一眼蒼惑,他也低頭看我,唇邊露出一絲燦然的笑意,拉起我的手往地道的方向走去。
我忽然想起方才同我說話的那個老太婆,相比我與蒼惑的對話她都聽到了,我不由有些臉紅,又擔心她會告訴獄卒,想了想,頓住腳步說:「嬤嬤,我扎個稻草人放在這兒,換上我的衣服,三兩天之內,獄卒應該發現不了的吧?」
那老太婆雙手抓著木頭柵欄,雙目炯炯探頭看我,眼中隱約竟似有慈愛之意:「好一句昨日之日不可留,只有我沈家的女兒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快走吧,我進著牢裡本就是為了找你。」說著她忽然拋過來一個卷軸,蒼惑揚手接住,有些不解地與我對視一眼。
她進牢裡是為了找我?我一愣,說:「嬤嬤,小時候的事情晴兒已經不記得了,你與我之間到底有何淵源?還請嬤嬤明示。」
「晴兒,我現在也不能完全確認你的身份,但是已有九成的把握。你按照這畫上的指示去吧,相信你會自己找到答案的。」她眼中流露出一種久遠的哀傷,說:「如果你真的是沈家的小姐,那麼我就是你的奶孃啊……只可惜你已經不記得我了……」說著那嬤嬤蒼老的臉上浮現一抹哀傷之色。
我回味著她的話,心中一時也沒了計較。我是穿越來的,本來就對自己的身份一無所知,沒想到這個沈晴兒不但當了西楚人的奸細,還有一段這樣神秘複雜的身世。我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那嬤嬤看了一眼迴廊的方向,對蒼惑說:「這位公子,你快帶小姐走吧。現在獄卒還沒換班,是最好的時機。」
蒼惑看她一眼,點了點頭,護著我往地道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