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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侶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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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感情上的事是有報應的,你傷害了別人,就會有人來傷害你。也許那個人真的很愛你吧,所以今時今日,你才會失去你最珍視的一個人。

楔子

二零零九,上海。

昨天離開北京的時候,正趕上今冬的第一場雪。臨行前京華滿目霜白,黃綠相間的樹冠上堆著串串冰雪,就像白色的眼淚,盈盈欲滴,卻又含在眼裡不肯落下來。

風裡有一股刺骨的寒冷,縈繞在身邊,蔓延進骨髓裡,無處可逃。帶著這樣的心情和風景,我一個人拖著拉桿箱,隻身踏上前往上海的飛機。

一路上雙目酸澀,可是竟無眼淚。

——心,是真的冷了吧。所以由內而外都無法再得到真正的溫暖。

為一個人千山萬水奔赴而去的心情,那是屬於十八歲的專利。可是為了他,我頂著二十二歲的高齡,在研究生在讀之際,居然這樣做了。

所以說,女孩子讀那麼書有什麼用呢?學歷再高,該犯傻的時候,也是一樣不含糊的。他拒絕我的時候,用了那樣一個蹩腳的理由,他說白白,我不能害了你。

可是我居然信了。讀書破萬卷的中文系女研究生,居然相信了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或許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是我喜歡的人。

他的前女友回來了,他不能跟我在一起,他在北京我在瀋陽,他說有很多客觀因素讓我們彼此遠離……

我努力地去相信這些理由,以便掩蓋起「他不愛我」的這個事實。

上海是個與北京風格迥異的城市。這裡溫暖,潮溼,雖然也一樣的人來人往,來去匆匆,空氣裡卻有一種午後悠閒地小資氣息。我提著行李箱走在街上,抬起頭,就看見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巨大的深藍色玻璃樓宇輝映著清晨的日光,有種遙遠冷峻的感覺。摩天大樓的西北角,卻坐落著一棟與這個城市風格迥異的米黃色小樓。樓頂是裝飾用的白色塔尖,下頭掛著一個無論怎樣看都無甚特色的牌匾,端端正正寫著——時光旅館。

我站在門口,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這時玻璃門忽然從裡面開啟,一個美貌女子笑顏如花地看著我,說,「你好,我叫鳳十一,你也可以叫我eleven。」

她朝我伸出手來,我愣了一下才握上去,那雙手柔若無骨,那女子眼中有種看不出年紀的靈氣,她說,「小姐,你是第一千零一個來時光旅館的客人,可以免費獲得一次時光旅行的機會。你想去哪裡?」

我愣住很久,才弄清楚眼前的狀況,原來書上寫的時光旅館的故事竟然是真的。我想了想,說,「去哪兒都可以,只要讓我不再回來就可以了。」

一.{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歐式建築風格的二層小洋樓,在夕陽西下的餘暉裡反射出青白的光。花園很大,四周的草坪上可以看出曾經規整的痕跡,近幾日無人打理,長出了許多雜草來。我剛吃過晚飯,正在園子裡散步,這時身後忽然穿來急促的腳步聲。

來者是我的「父親」,四十多歲的年紀,微胖,帶著圓圓的一副金絲邊眼鏡,走得急了,額頭上冒出幾點汗珠。他眼神複雜地看著我,那裡面似有驚慌,歉疚,不捨等等許多不同的情感,他說,「韻兒……為父……對不起你。」

算起來,我來這裡也有半年了,他是個很好的父親,把我這個冒牌女兒照顧得很好,衣食住行都用最好的,過的是典型的民國大小姐的生活。可是此時正是三十年代末期,國內局勢不穩,淞滬戰事剛起,上海也陷入一種烏雲籠罩的氛圍裡。我料想他的煩惱與政局有關,忙道,「爹,您彆著急,有什麼事慢慢說。」

"我的生意不行了……欠了許多債。世道這麼亂,我也保護不了這個家……於是想,把你託付給俞先生。"說到這句的時候,他眼中的愧色更甚。

俞先生好像是父親的朋友,卻小他將近二十歲,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幾歲。之前他曾來過家裡幾次,好像是做官的,背景很了不得,父親都對他畢恭畢敬的。我想了想,說:"是戴老闆手下的那個俞先生嗎?"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朗的男聲,似是帶著幾分笑意,說:"莫小姐果然好記性,看來我這次沒有選錯人呢。"

我回過頭,那人身穿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更顯的膚色偏白。一雙眼睛細長,黑色瞳仁裡精光四射。我怔了片刻,點頭叫了聲:"俞先生。"

側頭看父親一眼,只見他面露難色,低聲對我說:"韻兒,以後你就跟著俞先生……總是沒錯的。"

今天父親很反常,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俞先生已經走到我身邊,遞了一個本子過來,說:"這道題你算算看。"

我一愣,低頭一看,那上面竟是道積分題,有些難度,但是我也解得出。可是,我為什麼要聽他的?我抬頭看他,禮貌而冷淡地說:"俞先生什麼時候做了教書先生?專程來我家考我的?"

俞先生也不惱,側頭看一眼父親,眼神里有種無聲的壓迫感。父親擦了擦額角的汗,忙對我說:"韻兒,你以後跟了俞先生,他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別再任性了。"

我哼了一聲,說:"憑什麼?難道你把我賣給他了不成?"

俞先生輕笑,說:"是的,還真讓你說對了。"說著他姿勢優雅地從懷裡掏出一把精巧的小手槍,對住父親的腦袋,面上依然笑著,說:「限你一分鐘之內解出這道題。否則你爹性命難保。」他眯著眼睛看我,怕我不信似的,眨了眨眼睛,又添一句,「我是認真的。」

父親的額頭上滲出幾點汗珠,故作鎮定,腿有一店抖。

我咬牙,只好去看那道題,心很慌,腦中卻異常清醒,不到半分鐘就算出了答案。我這人沒什麼優點,就是數學學得好。在現代的時候就是數學課代表,還參加過奧林匹克競賽。——仔細想來,我與石陽的緣分,就是從一起學奧數開始的。

石陽……

前世今生,重拾那個名字,我心中還是難免波動。

俞先生一直低頭看著我解題,此時嘴角微微往上一揚,說:「不錯,思路清晰。好吧,我就收了你。」

「收了我?」此時我對他的不滿已經到了極致,冷哼一聲,"你當你是法海,我是白素貞?"

他一愣,隨即嘿嘿一笑,說:「你想得到美。——戴老闆手下的訓練班,可沒雷峰塔那麼舒服。」

戴老闆就是戴笠,國民黨情報組織「藍衣社」的頭目,

特務處處長。兩年前他建立了國民黨第一個特務組織調查通訊小組,很得蔣介石賞識。俞先生是戴老闆的親信,最近負責籌建一支專攻密碼破譯的訓練班,我因為數學成績出眾而被他選中,那天之後就被迫跟他一同前往深山裡培訓。

一路上我有些想家,坐在火車包廂裡整日不說話。

天色黑下來,俞先生坐到我身邊,輕聲地問:「在想什麼?」

我答:「在想怎麼才能逃出你的五指山。」

俞先生笑了,說:「又是《白蛇傳》又是《西遊記》,那些雜書你可看了不少。」我轉頭看著他,十分無語,心想這人連好賴話都聽不出來,怎麼做官做到這麼大的?他的臉在夜幕的映襯下更顯白皙柔和。他的聲音輕了一些,問,「想家了麼?」

我哼了一聲,說:「想,當然想。俞先生可真是細心啊。——但是別忘了,我是被誰逼得背井離鄉。」說著我站起身,不想再待在他身邊。

走出包廂,門外窄窄的過道上鋪著地毯,踩起來綿軟無聲。這時火車忽然一震,踩著高跟鞋的我沒站穩,整個人往前栽倒下去。——臉頰觸到薄暖的一片所在,感覺上不像是地毯,隨著呼吸,一抹淡淡的香味沁入鼻息……

這個氣息似曾相識,並不是單純的香,而是輕巧的,微暖的,就像是冬日午後曬在陽臺上的棉被的味道,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依戀……我抬起頭,就看到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一瞬間,我腦海中浮現出石陽英俊的側臉。

其實他們長得並不是很像,甚至有著完全不同的膚色與輪廓。可是那一刻,我在這個人身上,看到了曾經的眼角眉梢。

他怔了怔,輕輕地扶起現在他胸膛裡的我,什麼話也沒有說。眼神淡淡的,徑自繞開我走向過道的另一頭。

冷漠的性子,也與石陽如出一轍。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時竟然動彈不得。

訓練班設在一座山裡,方圓百里杳無人煙。班上二十幾個同學來自全國各地,每一個都有些來頭,比如與我同屋的女生秋韻文,就有一張美麗得可以去做電影明星的臉,而男生裡面最令人過目不忘的就是秦陽了。——他就是我在火車上碰到的那個男人。過道里偶遇之後,回到車廂我竟然又看到了他。當我推開門的時候,他正在跟俞先生談話,側過頭來看我時,眼神里也有些意外。

那個回眸的姿勢,真是像極了石陽。

俞先生向他簡單地介紹了我,然後說:「這是你未來的同窗秦陽,賓夕法尼亞大學畢業的高材生。」

我看著眼前這個陌生中透著熟悉氣息的男人,又一次怔忡在原地。

秦陽是個真正的數學天才,與我這個因為熟知現代理論的穿越人士不同。在訓練班裡,每個人的數學基礎都很好,不過我跟他始終是最拔尖的兩個。

密碼破譯需要很強的邏輯性,我一直以為我這種感情用事的人是無法勝任的。

可是原來,我可以。潛意識裡,也許我一直有種想與他競爭和抗衡的念想。

有一次那道題明明有種很大眾的演算法,我偏偏要另闢蹊徑,用另外一個高深的定理來解答。老師看了我的演算法之後,公開表示對我數學天分的認可。當時全班所有人都在用一種豔羨又暗自咬牙切齒的眼神看我,只有他,低著頭,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下課的時候,我走出門口,才發現教科書落在了桌子上,回頭看他正好在附近,我就說:「秦陽,能幫我把那本書拿來嗎?」

他點點頭,回過頭去拿,再轉過身來的時候,頓住幾秒,像是在思索什麼,最後還是沒想起來,說:「那個……同學,給你。」

我難以置信地問:「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面上也無愧色,點點頭,說:「名字太多,記不住。」

我真想暈倒,心想你在訓練記憶力的課程中成績比我還好,居然記不住我的名字?於是恨恨地轉身走了,連句謝謝都沒有說。

一路上,抱著書走在林蔭路上,恍惚想起那些遙遠得看不到邊際的舊時光。那時的石陽,在學校裡是多麼耀眼的人物,籃球打得好,數學也學得好,眼角眉梢裡有一種讓人慾罷不能的味道。

秦陽也是。

這時,前方轉角處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帶著些上海口音,語調溫軟,說:「秦陽,這道題怎麼解?你能給我講講嗎?」

我停下腳步,下意識閃身到旁邊的一棵老槐樹後。黃昏裡餘暉斑駁,我遙遙望向前方的兩個人影,秋韻文穿一件白色長裙,一頭黑髮束在腦後,她那樣灼灼地仰視著秦陽,壓低了聲音,面頰上閃現一抹紅暈,說:「訓練班的生活好苦。我一個人……有時候真的覺得很脆弱。」

夕陽西下,秦陽的身影淡漠而筆挺。他並沒有像其他男生那樣雙眼盯著秋韻文不放,而只是掃一眼她手中的練習薄,說:「這道題用那個誰……」他認真想了想,才想起來我的名字,說:「莫若韻的解法比較簡單。你跟她不是同屋嗎?回去讓她教你吧。」說完,他繞開她,徑自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了。

秋韻文一個人站在原地,美麗的臉上漸漸浮現幾分錯愕與不甘。我想起第一次見到秦陽時,自己也曾這樣看著他的背影發怔。

或許這樣的男子,註定是讓女人站在身後遠遠觀望的。不可動心,不可上前。

否則,一定會受傷。

二、{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回到宿舍,鏤花粗玻璃上透出陽臺上的人影。我心想秋韻文走路可真快,居然趕在我前面回來了,她方才吃了秦陽的閉門羹,心裡一定不好受的,於是我柔聲說:「餓了沒有?晚上我給你煮雞湯喝吧。」

陽臺上的人影頓了頓,沒有答話。

上了一天課,我也很累了,一頭倒在床上,望著白白的天花板出神。沉默片刻,我忍不住說:「韻文你知道嗎?再聰明再漂亮的女人在自己喜歡的男人面前也會像個傻瓜。——所以我們都要理智,不要再為任何人變成傻瓜。」

腦海中浮現石陽的身影,多年以前他在籃球場上英姿颯爽……我像卡通片裡迷戀流川楓的花痴女一樣,他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手裡捧著紙盒裝的果汁,一心想在他流汗的時候遞給他喝。

那是從來沒有想過,上天會賜我那樣的幸運,讓這樣一個光彩奪目的男生,喜歡上平庸無為的我。

隔著近百年的時光,隔著永遠無法重合的一個時代,想起了他,我還是淚流滿面。

我自語一般地說:「韻文,喜歡一個人是很痛苦的。尤其是那種自我又冷漠的男孩子,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他心裡在想什麼。即使真的在一起,也會很辛苦的。」

訓練班成員的檔案是內部公開的。我留意過秦陽的生日,他也是水瓶座,與石陽一樣。還有那相似的氣息,總是讓我忍不住看向他。

這時,陽臺門吱呀一聲被開啟,我希望韻文能聽得進我的忠告,抬眼望過去,卻正對上俞先生身長玉立的身影。他身穿一件淡藍色長衫,看起來儒雅且成熟,緩緩從陽臺走出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你說的沒錯。」

一直站在陽臺上的人竟然是他!也就是說……我方才所說的一切,他都聽到了?

俞先生走到床邊,低下頭來,看著我,說:「喜歡一個人,的確是很痛苦的。」他的眼神讓我覺得很有壓迫感,下意識地從床上彈起來,卻離得他更近……他的鼻尖距我的眼睛只有一公分的距離,好像一眨眼睛,睫毛就可以觸碰到他……

我有些侷促,呼吸起伏不定,他輕輕捏起我的下巴,瞳仁漆亮,說:「可是這個時候,兒女私情算得了什麼?」他眼中一瞬間有什麼閃過,但是很快就再尋不到痕跡,轉而用命令的口吻說:「收拾東西,跟我去南京。」

「南京?去淪陷區做什麼?」我詫異地問。此時南京已經淪陷,汪精衛投靠日本人,組織了偽「中華民國維新政府」。

「重慶有指示,要安插一批人到南京偽國民政府去。」俞先生坐到我身邊,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這是個機會,也是考驗。我跟上頭推薦了你。」

我倏忽一下從床上站起來,怔怔地看了他十秒鐘,終是什麼話也沒有說。——俞先生決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的。可是他是老江湖,該知道去汪偽政權所在的南京當特務是多麼兇險的事情。除去我在現代看的那些電影電視劇不說,關於日本人在南京迫害進步人士的新聞在這時候也屢屢上報,一旦被抓住,難以想象會受什麼樣的酷刑。

我轉身拿出桌子底下的藤條箱,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行李。俞先生有些探究地看向我,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說:「韻兒,你平素不是最喜歡跟我頂嘴的嗎?怎麼這次這麼聽話?」

我坐到床頭,低頭疊著衣服,也無暇再跟他抬槓,說:「現在是特殊時期,每個人都有責任抗戰救國。相信我,日本人得意不了多久的。」

這時,雖然我並沒有看他,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看我的眼神微微一變,我抬起頭,學著他的樣子似笑非笑,說:「再說,跟你這樣的人說不,有用嗎?」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看著我的眼睛,說:「去南京當間諜,這個任務不是誰都能做的。你有信心能挺過來嗎?」

我歪頭看他,順口就說:「當然有。」

這時,我的話音還沒落盡,他忽然俯下身來吻住我,深深的,粗暴的。我腦海中霎時一片空白,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他已經伸手撕開我的衣領……隨著一聲布帛破裂的聲音,我揚手給了他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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