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動作,眯眼看著我,緩緩舔了舔嘴角,笑了笑,說:「連這種程度的你都受不了,還說能完成任務?」
我一愣,原來他是在試探我。我轉身蜷縮到床上,用被子包裹住自己,驚魂未定地看著他。
俞先生又朝我走過來。他一邊靠近我一邊後退,單人床本來就不大,最後退無可退,他坐到我身旁,不顧我眼中的慌張和恐懼,捏起我的下巴,說:「凡事都是有代價的,你明白嗎?對女人來說,有時候身體就是最好的武器。」說到這裡,他聲音裡有細微的嘆息,說:「如果不是你破解密碼最有天分,我是不會派你去的。」
「那你到底想怎樣?」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他對我沒信心,言語中又有憐惜,何必要來招惹我呢?他對我的態度總是這樣不明朗,讓我搞不清楚狀況。
「我要教你適應這些。」說著,他忽然又吻向我,比起方才溫柔了許多,雙手在我背上輕柔地摩挲,這個吻逐漸激烈起來,激烈得讓我無法呼吸……
我的呼吸起伏不定,腦子裡卻十分清晰,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反客為主地吻著他。俞先生一怔,微微合起的眼睫上沾染了幾分迷醉……我沿著他下巴的弧線吻向耳際,他的皮膚微微發燙,回手抱得我更緊……這時我停下動作,在他耳邊用一種很冷靜的聲音說:「現在——我應該算是學會了吧?」
他霎時清醒下來,瞳仁中閃過一絲落寞的顏色,下一秒卻若無其事地揚起唇角,說:「嗯。這倒是我意料之外。」
他的目光輕輕掃過我的臉龐,瞳仁裡是深色的,就像夜幕下看不清的一片海洋。
這時,門口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聲音。我轉過頭,只見秋韻文一臉錯愕地站在門口,書包掉在腳邊,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俞先生是訓練班的創辦人,戴老闆身邊的紅人,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在大家眼中,他是高不可攀並且神秘莫測的一個人物。
其實我也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跟這樣的人接吻,並且是這樣匪夷所思的場景下。
南京是六朝古都,本來是我很喜歡的一座城市。可是如今,在日本強壓政策的統治下,就算萬里無雲的晴空,空氣中也似流淌著陰霾。
我被安插進的地方,是由汪精衛直接管轄的一個情報機關,名叫「第六站」,任務是幫他截獲世界各地的可疑電文,破譯密碼,獲取情報。重慶方面給我安排了一個全新的身份——白韻兒,四川人,早年留過洋,麻省理工大學畢業。
這裡的工作強度很大,還好摩斯密碼使用得比較多,那是我學的很好的一門課程,所以還應付得來。
萬萬沒想到的是,在我來到這裡的一年之後,「第六站」裡來了一位新人。
黝黑的皮膚,細長的唇線,眼角眉梢裡有我熟悉的氣息。很高,穿一身灰色西裝,筆挺,英俊,瞳仁深處有種淡漠。
——竟是秦陽。
下班之前,我收到他偷偷塞給我的字條。我到洗手間開啟來看,上頭雜亂地寫著一些數字,我把它們背下來,然後燒掉了這張字條。
回到座位上,受傷的任務已經全部完成。我若無其事地翻開抽屜裡的《鏡花緣》,裝作是在放鬆的樣子。其實那與《蝴蝶夢》《西廂記》一樣,是重慶方面常用的密碼原本。
翻譯之後,原來秦陽要跟我說的是——晚上七點,紅玫瑰咖啡廳見。
為了防止有人跟蹤,我繞了很遠的路去赴他的約。一路上,還是難以抑制地想到石陽。彷彿是前世的戀人,他已經那麼遙遠。
與他在一起的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電影。我在他面前總是做錯事,不是打翻了杯子就是碰倒了瓶子,他總會拍著我的腦袋說:「韻兒,你真是個完全沒有運動神經可言的女人。」
就那樣被他數落著,心裡卻是甜的,像是灌滿了蜜……所以到最後他離開我的時候,心裡的傷口始終無法癒合。
深秋的夜晚,風裡已經有些寒意。我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一股暖氣迎面而來,其中夾雜著久違了的咖啡味。桌子上鋪著藍色絲絨桌布,側面綴著白色流蘇,秦陽坐在角落裡,眼角眉梢裡依然有我熟悉的氣息。
我不知不覺停住了腳步,遙遙望著那總是令我動彈不得的側臉。這時他忽然回過頭來,正對上痴痴望著他的我。
現在想來,當時訓練班的生活真的很艱苦。每日要連續十小時以上高密度的課程,培訓方法也很嚴苛——每晚課程結束後都會有個測驗,考倒數第一名的學生將被罰跪,並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跪在冰涼的石板上。
所以沒給人都不得不認真接受訓練,拼命往前跑,帶著隨時都有可能落在後面被狼吃掉的恐慌。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與秦陽悄然無聲地輪坐著第一名的寶座。就像在奧數班時我與石陽一樣。他的眼角眉梢裡有石陽的味道,兩個人的名字也相似。性子冷漠,難以捉摸。秋韻文曾經不止一次憤憤地對我說,你看那個秦陽,有什麼了不起的?都不用正眼看人的。
的確,秦陽很少跟人打交道,每日獨來獨往,好像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他與石陽相似,這對我來說是個危險的訊號。可是我所做的那些,譬如讓他幫忙拿書什麼的,潛意識裡,恐怕也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吧。
就像最後,秋韻文也會在他面前說「我一個人……有時候真的覺得很脆弱。」
三、{驪山語罷清宵半,夜雨霖鈴終不怨。}
紅玫瑰咖啡廳放著曲調輕快的英文歌。
我坐到他對面,四下看看,見沒有什麼可疑人物,這才對他說:「我已經在這兒站住腳了,為什麼還要安cha你來?現在的南京可不是個舒服的地方。」
秦陽揚了揚唇,難得地對我笑笑,說:「分工不同。而且可以互相照應。這是上頭的意思。」
我想了想,說:「上頭還有其他指示嗎?」
俞先生之前跟我一直有聯絡,可是自從他上個月回了重慶,就再沒有他的訊息了。
「你現在的職位很高,上頭讓我假裝追求你,然後戀愛結婚。這樣夫妻倆就都是‘第六站’的人,更不容易受到懷疑。」秦陽淡淡地回答,於我,卻是完全沒有想到過的一件事,整個人不由得一愣。他看我一眼,繼續說:「另外,軍統有一批特務進了南京,專門暗殺漢奸和日本人,我們要負責掩護他們。」
我點點頭,說:「近來投敵的商人和高官越來越多,也該給這些漢奸點顏色看看了……」
這時,秦陽望向我身後,目光忽然頓了頓。我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只見一個身穿裘皮大衣的豔麗女子挽著一箇中年男子走進來。女子燙著時下最流行的捲髮,嘴唇塗成明麗的淺紅色,看起來比電影明星還要漂亮——竟是秋韻文。
她也發現了我們,眼神微微一頓。
秦陽握了握我的手,我這才回過頭來,他湊近了我,儼然一副甜蜜的樣子,在我耳邊說:「不要再看了。訓練班的同學如今分散在淪陷區,各有各的任務,千萬不要互相牽連。」
他離得我太近,那種氣息又讓我想起石陽。
到底是我曾經深深迷戀過的人啊。我為他傷透了心,逃到世界盡頭,最後還是放不下。此時此刻,眼前這個人,他給我與他如此相似的感覺,我又如何逃得掉?
這時秦陽伸手扶住我的頭,輕輕按向他的肩膀,說:「從現在起,我要開始追求你了。」
早晨走到辦公室,桌子上放著一束鮮豔的紅玫瑰,花瓣上還掛著露珠。站裡的女秘書湊到我耳邊,羨慕地說:「我今天來得早,看到了,是新來的那個英俊小生送給你的。」
我點點頭,雖然知道他不是真的追我,臉上還是一熱,說:「嗯,我知道了。」
女秘書是過來人,見我這樣,撲哧笑一聲走了。我抬眼望向另一張桌子前的秦陽,他抬起頭來,碰巧也在看我,四目相對間,我的臉還是不受控制地燒起來,好像周邊的血液都沸騰了。
這時,女秘書又走回來,神色嚴肅了許多,拍拍手,說:「半分鐘之後,到會議室開會。」
會議室的長桌子上放著一張報紙。
版面上印著一箇中年男子的臉,微胖,戴金絲邊眼鏡。因為受過專業訓練,只一眼我就認出了他是誰。相信秦陽也認出來了。
正是那晚出現在秋韻文身邊的男人。
站長拿起報紙往桌上狠拍一下,說:「軍統的特務搞暗殺都搞到我們‘第六站’來了!那是上面從日本派來的副站長,結果還沒上任就被殺了,這讓我們‘第六站’的臉往哪兒擱!」
我與秦陽飛快地對視一眼,心裡都明白,秋韻文很可能就是殺了他的人。
「我們站是搞情報的,如果連個兇手都找不到,也沒臉再混下去了。」站長加重了語氣,說:「殺人的是個女特務,青浦訓練班出身,三日之內,你們若是查不到她的下落,就不用再回來見我!」
三日之後,雖然我與秦陽心照不宣地阻攔了一些情報,可是「第六站」是汪偽民國政府的第一情報機關,資訊網鋪天蓋地,很快就查出了秋韻文的下落。
我在站裡的職位比較高,可以查到這個保密級別的檔案——錦江路三十六號。站長下令,封鎖錦江路所在的那片區。這個命令一旦傳達到地方警察部和軍部,到時秋韻文就真是插翅難逃了。
路過秦陽辦公桌的時候,我朝他使了個眼色。他跟著我走出來,兩個人裝作在談情說愛,一起繞到機關樓後面的小花園裡,四下無人,我說:「現在這種情況,我們該怎麼辦?」
秦陽的表情也很凝重,說:「韻文在南京已經暗殺了許多漢奸和日本人,一旦落到他們手上,肯定會死無全屍的。」
我抬頭看他,說:「秋韻文是我們的同窗,於公於私,我們都不能坐視不管。」
秦陽思忖片刻,說:「你把地址告訴我,我去救她。你在這邊拖延傳令的時間,儘量讓警察部和軍部的人晚些到……」
我心裡一慌,下意識地握住他的手臂,說:「太危險了,你不能去!」
秦陽一愣,神色複雜地看著我。我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忙鬆開手,說:「可是真的太危險了,你……」
他低下頭,神色中有一抹少見的認真,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他忽然問我:「韻兒,你是俞先生的人……為什麼還要這麼關心我?秋韻文說,你跟俞先生的感情很好……」他抬起頭,眼中有掩飾不住的濃濃情意,說:「我不喜歡與人爭,也不喜歡假戲真做……但是有些話我一定要說。」
黃昏時分,秋色漸濃,斜陽綻放著橘色的餘暉,絲絲縷縷地照在他臉上,更顯得那一張俊臉輪廓分明,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瞬間,他看著我的眼睛說:「可是對你,我動了真心。」
四、{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儘管我百般拖延,站長的命令還是很快傳到了地方。秦陽出去之後就再也沒回來,我坐立不安地等了三天兩夜,可是仍然一點訊息都沒有。黑暗中我睜著眼睛,心裡忐忑不安,這時鎖孔忽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我一個激靈坐起身來,以為是秦陽回來了,急忙按開了檯燈。
橘色朦朧的光線中,緩緩出現的人是俞先生,素來溫文爾雅的臉上,如今卻是冷漠而且凝重的。我顧不得別的,赤腳從床上跳到地上,說:「俞先生,有秦陽的訊息嗎?他去幫秋韻文,之後就斷了聯絡。」
俞先生神色複雜地看我片刻,斥道:「誰讓你們自作主張的?犧牲一個秋韻文還不夠,還要搭上你們兩個!」
我心裡焦急,喊道:「掩護暗殺行動是上面下的命令,我們營救她有什麼不對?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說這些!還不快想辦法去救他們!」
記憶中,好像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俞先生說話。我說完這些話,自己也愣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受傷的神情,沉默良久,說:「韻兒,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
此時我赤腳站在地上,披頭散髮,眼睛因為太久沒睡想必已經充滿了血絲。俞先生看著我,說:「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這個時候,兒女私情算得了什麼?你以為我想把秦陽派到你身邊來嗎?你以為我想眼睜睜地看著你對他動情?」
我愣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只是莫名地眼眶發酸。俞先生眼中的如海深情一閃即逝,復而又冷靜下來,說:「秦陽營救秋韻文失敗,身份敗露,上頭有命令,你現在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你自己,撇清與他的關係。」
我眼中的淚水再也含不住,大滴大滴地落下來,流淌了滿面,一片溫熱。
俞先生眼中似有不忍,走上前抱住我,說:「韻兒,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兒女私情真的算不了什麼。——最痛苦的可能不是看著他死,而是看著他受刑……你一定要撐住。」
{尾聲}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夜雨霖鈴終不怨。
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審訊室的記錄薄上,我寫下了這樣的詩句。「第六站」的審訊室其實就是個刑堂,這裡只有想不到的殘忍,沒有做不到的殘忍。為了試探秦陽與我的關係到底到了何種地步,站長特意讓我來做這次審訊的口供記錄員,秦陽滿身是傷地坐在我面前,英俊的臉憔悴不堪。
我冷著臉坐在椅子上,只覺自己的心已經疼痛得麻木起來。腦海中有些時空錯亂的感覺,一會兒想起石陽在籃球場上微笑的樣子,一會兒又想起與秦陽在一起的一點一滴……
或許這就是命吧。
註定要迷戀那樣的感覺和那樣的人,縱使逃到天涯海角,時空盡頭,依然躲不過宿命的玩笑。
秋韻文已經死了。當站長詐他說秋韻文已經全部招供了的時候,秦陽第一次抬起頭來,冷笑一聲,對站長說:「不會的,我知道她不會的。」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說:「或許感情上的事是有報應的,你傷害了別人,就會有別的人來傷害你。也許那個人真的很愛你吧,所以今時今日,你才會失去你最珍視的人。」
此時此刻,在這個世界上,唯有我一人知道他話裡的意思。
他想告訴我,他最珍視的人,是我。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俞先生的身影,他說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兒女私情真的算不了什麼。
我站起身對站長說:「其實,我知道你們想要的情報在哪裡。——他家裡有件襯衫,上面用摩斯密碼封著一個名單。」
站長一怔,似是在思忖我話裡的可信度,也就是趁著這個時候,我猛地掏出他腰間的槍,砰砰幾槍打死了在場所有偽政府的人,血液的氣味瀰漫在狹小的審訊室裡,此時的秦陽已經奄奄一息,我流著淚捧起他的臉,笑著說:「如果有來生,記得要離我遠一點……因為喜歡一個人,真的很痛苦……」
我的話還沒說完,在隔壁房間監聽的偽政府高層已經帶著警衛衝了進來,砰砰幾聲槍響,胸口彷彿綻開灼熱的花朵,紅蓮一樣濃郁的盛放……我倒下身去,緊握著他的手,笑著落淚:「如果有來生,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喜歡你……」
恍惚又回到了那個黃昏,他對我說,我不喜歡與人爭,也不喜歡假戲真做……可是對你,我動了真心。
球場上奔跑的影子,眼角眉梢裡我迷戀的味道,在黑板上解奧數題的修長纖細的雙手,回眸看我時微怔的表情……許許多多影像重合在一起,在我生命消逝的那一瞬。
如果有來生,
我可不可以,
不要再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