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穿黑色長呢子大衣的男人佇立在江邊。頭上扣著一頂時下紳士很流行戴的黑色禮帽,將雙眼掩蓋在帽簷下的陰影裡。我一眼就認出了他,緩緩走上前去,說:「喂,你還記得我吧?」
他回過頭來,居高臨下地看我,微微一怔。我想對他禮貌一笑,可是因為太過緊張,怎麼笑也笑不出來,左右看看,上前一步,將「紅日」要我轉達的話一字不差地對他說了。他眼神中出現短暫的慌亂,想必是在擔心那個叫「紅日」的女人吧。這時大橋下傳來油輪汽笛的鳴響,他的目光投向我身後,忽然拉起我的手疾步往對面方向走去。
我知是出了狀況,一時也不敢出聲,只是跟著他快步走著,這時身後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和一個生硬的男聲:「站住!」
我們哪裡肯站住,反而越走越快。鑽進附近的一個小弄堂裡,「黃昏」拉著我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問:「她傷得很重吧?日本人逼供的手段,我是見識過的。」他聲音裡有恍惚的悽哀,一陣晚風吹過,我眉心一涼,忍不住安慰道:「她還活著。你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這時,前方路口忽然閃出一個人來,身穿灰色長衫,就是方才那隊人,舉槍指住我們,說:「你們是什麼人?他媽的怎麼越叫越走?有可疑!跟老子回憲兵隊去!」
「黃昏」朝他笑笑,說:「這位大哥,你一定是誤會了,我跟我妻子著急回家帶孩子,才沒聽到你叫我們。」說著他暗中捏了捏我的手,我忙附和說:「是啊,長官。孩子剛滿月,我跟我丈夫著急回去。」話一齣口,我的臉貨真價實地紅了起來,「黃昏」看我一眼,瞳人裡劃過一絲溫暖的神色。」
那男人斜嘴笑笑,沒有說話。「黃昏」從懷中掏出一沓鈔票,塞進他口袋裡,說:「長官,行個方便。我們夫妻兩個都在南京路的洋行上班,有家有業的,還能做什麼壞事不成?」
憲兵隊的人經常在街上以巡查為藉口訛詐錢財,這種事情我也早有耳聞,卻是第一次碰上,並且是跟一個貨真價實的特務在一起。那人收了銀子,自然不再發難,說:「很快要宵禁了,沒事別在街上晃!」說著轉身欲走,整個人卻忽然僵在了路口。
我鬆了一口氣,剛要拉著「黃昏」往另一個方向走,目光卻躍過那個憲兵的肩膀,看到了蕭正林微蹙的眉眼。
遠方洋樓上的幾處燈火隱約閃爍著,在宵禁到來之前,更顯得四下寂靜無聲。蕭正林的身影有些模糊,瞳人裡閃爍出的光卻是清晰的,他分明就看到了我。在我與一個軍統特務牽手的時候。
黑暗中,他端詳我片刻,訓斥那個憲兵說:「當街幹這種勾當,不怕伊藤少佐知道了剝你的皮!」
蕭大隊長,對,對不起!」那人嚇得慌亂不已,掏出口袋裡「黃昏」給他的那沓鈔票,說,「小的再也不敢了,您就饒了我這一次吧。」
蕭正林伸手接過那沓鈔票,看也沒看他一眼,目光劃過我的臉落在「黃昏」身上,說:「還好我們在搜查的特務是個單身男子,否則你給放過去了,死十次也擔當不起!」
那人嚇得噤若寒蟬,連聲認錯。蕭正林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我眼睛裡,一瞬間似有無限深意,說:「還不快走!」
「黃昏」瞥他一眼,拉著我轉身而去。此時宵禁已經開始,他帶著我轉過幾條小路,鑽到小碼頭旁停靠的一艘木製烏篷船裡。
三、{天際徵鴻,遙認行如綴。}
小船把他們帶到一所小屋裡,小屋蓋在水塘邊,潮氣很重,這裡是軍統特務的聯絡站,同時也是一處藏身之所,「黃昏」對來這裡的路線駕輕就熟,此時天剛矇矇亮,我們在附近漁民家裡吃過早飯,兩個人一夜未眠,此刻卻也都全無睡意。
閉塞的小漁村,天亮的彷彿都比市區要早,舉目望去,長河落日圓,墟里上孤煙。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他忽然問我。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和衣上床躺著,整個人像是要散架了一般,半點兒力氣都沒有。「你呢?」我反問他。
"你能不能幫我個忙。"他用陳述的語氣說,轉過頭來看我,英挺的臉上略有憔悴之色。
我黯然一笑,「事已至此,該做的,不該做的,我都做了。想讓我怎麼樣你就直說吧。」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說,「聯絡站的人說,明天正午十二點,‘麒麟’會親自把隱藏在清明上河圖裡的名單送過來。你幫我接收,然後交給重慶的人。」
這麼重要的事他會讓我來做,倒是讓我始料未及。我問,「那你呢?你去做什麼?」
「我知道,‘紅日’撐不了多久。無論如何,我要去見她最後一面。」他這話聽起來有些孩子氣,語氣卻是無比篤定的,窗外寒氣逼人,他說,「也許,還會送她一程。」
不知道什麼時候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當我醒來的時候,「黃昏」已經不在我身邊。窗外日光明亮,我掏出懷錶看了看,竟然正好十二點。急忙翻身跳下床,心中默揹著「黃昏」交給我的與「麒麟」相認的暗號。這時門忽然被撞開,我一個趔趄,整個人跌到茶几上,還未來得及站穩,抬頭只見伊藤和美帶著一隊人衝進來,她用槍指著我的頭,用日語說:「穆珊你這個jian人,竟然給guomindang辦事!中田大佐就是你串謀軍統特務害死的吧!」
我揚了揚嘴角,用日語回答她,說:「中田不死,你怎麼上位?說起來你該好好感謝我才是。」
伊藤和美飛快地給了我一耳光,溫婉的臉上氣得有些痙攣,說,「死到臨頭了還敢嘴硬!我們剛端了軍統的一個聯絡站,‘麒麟’那條線已經敗露,你對我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她用冰冷的槍口抵住我的太陽穴,說,「告訴我‘黃昏’在哪裡,我給你留一個全屍。」
我心想橫豎也是個死,笑得愈發燦爛,說,「‘黃昏’?你看我像不像‘黃昏’?」
伊藤和美揮手又給我個耳光,手勁兒很大,我懷疑她在日本是練柔道的,我被打得整個人趴在地板上,她又上來狠踩一腳,說,「受死吧,你這個叛徒。」
我閉上眼睛。
可是等了很久,預想中的槍聲卻沒有響起來。我睜開眼睛,抬頭只見蕭正林握著她的手,神色複雜地搖了搖頭。
伊藤和美面露怒色,剛要發作,蕭正林忽然伸手抱住她,目光躍過她的肩膀居高臨下地落向我。
有很多次,他都是這樣地看著我的吧。
一雙好看的眼睛彷彿沾染了夜色,漆黑而深邃。有那麼一瞬間,我多想要深陷其中。可是他很快垂下眼簾,在她身側耳語,說,「我答應你,跟你回日本。」
我一愣,艱難地揚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卻不再看我。伊藤和美面露喜色,白皙的臉上浮現出真正溫婉的表情,她用生硬的中文說,「真的嗎?你肯為我放棄這裡的一切?」緊接著,相識怕她會反悔一樣,把頭埋進他的胸膛,輕聲說,「世上有哪個女人,不希望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呢?你跟我回日本,我一定會讓我的家族接納你。」
蕭正林點了點頭,英俊的面龐上有層憂傷的暗影一閃而過,他低頭又在她耳邊說些什麼,伊藤和美回頭看我一眼,怒氣消減了很多,其中卻有一種深深的妒意,但還是順從地帶著其他人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空氣裡有小漁村特有的魚腥味和潮氣,多年以後,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這種味道。
腦子像是搭錯了筋一樣,我想打破這尷尬的沉默,沒頭沒腦地竟然笑了一聲,說,「你竟然能讓伊藤和美對你言聽計從,真像個神奇的馴獸師。」
蕭正林只是看著我,神色中閃過一絲愛憐,拍了拍我的頭,輕聲喚我,「穆珊。」
我的眼眶驟然一酸,明知道答案卻還是要問:「那天,你是不是故意放過我的?」
「是。」他想都沒想就這樣回答,頓了頓,說,「你的家人我已經安頓好了,放心吧。」
我苦笑一聲,原來有些東西真的是命。千般小心,萬般謹慎,還是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不但連累了家人,也讓我和他,走到了這樣萬劫不復的境地。
其實,真的不知道從何時起,我心裡竟然裝下了他,這個連伊藤和美那樣的女人都對他情有獨鍾的偽政府行動隊隊長,不折不扣的漢奸。
我應該不知道,所以極力控制著這個念頭,可是他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面前!
他遞給我一隻小巧的藤條箱,說,「這是我在你家幫你收拾的行李。一會兒我送你去碼頭,出國吧,局勢穩定了再回來。」
我從大衣兜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原稿紙,上頭散亂地寫著他的名字,我說,「那天在審訊室,不知道為什麼就寫著你的名字。」
「我知道。」他笑了笑,嘴角掠過一絲甜意,說「我看見了。」
我低下頭,淚水無聲無息地滴落在地板上,伸手將那張紙撕成碎片,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但是他一定聽到了的,因為那一瞬間,他的面色那麼蒼白。
雪白的紙屑旋轉在半空,緩緩散落到地上,我說:「都忘了吧。」
四、{平生事,幾時凝睇,誰會憑欄意。}
寬闊的黃浦江,遊輪的汽笛破空而鳴。
我在等「黃昏」的到來。手裡提著方才蕭正林給我的藤條小箱,胸中湧動著一種恍惚的酸楚。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穿過層層人群向我走來,正是「黃昏」,他走過來握住我的肩膀,急切地問:「蕭正林給你什麼沒有?」
他這樣問,讓我重重愣住,腦中閃電般的掠過一個模糊的念頭,醍醐灌頂並且難以置信,我回身走進包廂,開啟藤條小箱,將裡面所有東西都倒在床上,散落的衣物中,果然有個卷軸,靜靜地躺在角落裡,一如他的目光。
展開一角,是一副清明上河圖。我顫顫地說:「他……是‘麒麟’?」
「黃昏」結果我手裡的卷軸,一邊藏到袖子裡一邊回答說:「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得馬上把這個名單帶到重慶才行。」說著他走出房門,剩下我一個人,面對著滿床散亂,久久回不過神來。
伸手撥了撥那件藍底色碎花旗袍——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穿的衣服。裡頭抱著一個信封,上面的字是打字機打出來的,沒有署名,旁人根本看不出是誰寫的。
我的手微微顫抖著開啟來,上面簡潔地寫著幾行字:跟他走吧。他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上頭派他去美國,那是個很讓我羨慕的好差事。
只希望你離開這裡,平平安安地過完下半生,便不負你我相逢一場了。
也許,喜歡一個人,有時候不能只想著自己。
他要你離開,你便離開。這也是情斷之後,你唯一所能為他做的事了。
回想起我與蕭正林相處的一點一滴,我看見清晨白霧瀰漫的蘇州河邊,他把圍巾取下來幫我戴好,說:「我就送你到這裡好了。回去吃點東西再睡,對胃好一些。」轉身離去的時候,他英挺的背影被清晨寡淡的陽光拉得老長我流著淚,對自己說,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