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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惡名昭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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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垂下眼睫,但只微微一閃,再度抬頭已經是目不斜視,神態自若。

「然後?」

黃梓瑕點點頭,迅速脫下外衣給他,然後套上他的衣服。雖然衣服大了一點,但她身材修長,也還看得過去。

而她卻毫不在意這種被居高臨下俯視的局面,即使跪在那裡,她依然脊背挺直,仰視著他時,神情平靜,反而顯得更加倔強:「夔王爺,人誰無父母,我為人子女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我千里迢迢來到京城,就是為了這樁冤案。蒙受冤屈倒在其次,但我父母親人的仇,不能不報,所以我千辛萬苦逃到長安,尋找機會替我父母親人伸冤。而張行英憐憫我,所以才不惜自己受罰也要幫我,請王爺寬宥他一片善心,不要牽連到他。」

「因為……因為本來我到了王府就要溜走的,可是卻被攔住了,說是要隨行到離宮來。但是我一見別人就要露餡,情急之下,只好出了下下策,躲到了您的車內,希望能趁機離開,誰知……卻被抓個正著……」她臉上為難又羞怯,彷彿自己真的是硬著頭皮才能說出這一番話的,一副不經世事的惶惑模樣。

「是,我確曾聽人這樣說過。不過以我之見,這也許是別有用心之人假託的說辭,原因不外乎兩種,一是破不了案的差人編造神鬼之說來推脫責任;二就應該是兇手故意散播謠言,為了混淆視聽。」

耳邊聽得流水潺潺,侍衛的腳步聲匆匆,不一會兒琉璃瓶就被加滿水遞了上來。夔王接過琉璃瓶,輕置於小几上,裡面的小魚因活動空間大了,遊動得更加歡快。

那琉璃瓶中,有一條豔紅的小魚,拖拽著薄紗般的長尾正在緩緩遊動。琉璃瓶微呈藍色,原本豔紅色的魚在瓶中映襯成了一種奇妙的淡紫色,顯出一種迷人的可愛來。

「說到這個奇事啊,最近京中那個奇案,你們可聽說過?」

「她毒殺了父母家人,情知事發,所以連夜約情郎私奔。然而對方痛恨此等狼心狗肺的女子,便將她的情信上呈官府,結果不知怎麼被那惡女察覺有異,竟逃走了!如今官府已下了海捕文書,所有州府城門口全貼了通緝告示,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倒要看看這狠毒女子什麼時候落網,受那千刀萬剮之刑!」

「出現在兇案現場的東西,本應不祥,但王爺時刻將它帶在身邊,顯然,死者應該與王爺的關係非比尋常,而且,這樁兇案,可能至今懸而未決。」

於是他把聲音稍稍壓低了一點,說:「黃梓瑕,天下人人都說你是兇手,如果我幫你說話,是否會讓世人懷疑我與你有什麼私情?何況,大理寺或刑部若真因為我幫你說情而對你法外開恩,豈不是我用強權歪曲了國家法理?」

她默然,形勢比人強,她本就是冒險行事,如今被人抓住,也是無奈,只能等待著他的判定。

天邊已經出現了火紅的朝霞,澄澈的豔紅霞光一抹抹在天邊橫斜。黃梓瑕急切地催促馬匹,終於在城門口遙遙在望時,追上了王府的侍衛隨扈隊伍。

「呵呵,宰執之才?」那說書人冷笑道,「各位可曾聽過傳聞,黃敏那個女兒生下來就是滿室血光,看見的人都說是白虎星降世,要吃盡全家親人!如今果然一語成讖,這黃家滅門血案,就是黃家女兒親手所為!」

她站在牆角,目光落在被卸下後正靠在牆角的那輛馬車上。眨眨眼,環顧四周,前院一片喧譁,大家正在吃飯,後院的人正忙著給馬喂草料。進門的拐角處空無一人,只有她和那個馬車廂立在那裡。

黃梓瑕在暗夜的山道上跋涉,握在手中的天青色油紙傘在暴風驟雨中折了兩條傘骨,雨點透過破損的傘面,直直砸在面頰上,冰冷如刀。

黃梓瑕迅速地抬手,推開他按在自己頸上的手掌,警覺地縮起身子,一雙明亮的眼睛灼灼地盯著他,如同看見獵人的幼獸。

黃梓瑕低聲而固執地說:「我沒有殺人!」

雨已經停了,在緩緩亮起的天色中,有輕微的馬蹄聲隱約傳來,細若不聞。

夔王李滋,字舒白,本朝皇室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甚至連當今皇上都讚歎,「世有舒白,方不寂寞」。傳聞中尊貴極致、繁華頂端的人,誰知卻是這樣冷淡氣質。

「每個人的手,都記載著他一生至今所做過的一切事情,別的東西可以隱藏,但你的手絕對無法隱藏。」他垂下眼看著她的掌心,唇角終於浮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你的手告訴我,你出身良好,從小聰明穎悟。十三歲左右你人生有一次變動,離開長安,前往——蜀地,我猜得對嗎?」

他也不理會,一推車門,說:「下來。」

「你這說是什麼話,當初若不是靠著你,我爹孃早就已經死了!這回我若不幫你,我爹孃都會打死我,」他豪爽地拍拍胸口,「何況今天不過是隨行進京,又不是什麼軍差,就算露餡兒也沒事。上次劉五也是私下找人代差事,不過打幾十軍棍而已,你只要咬死說是我表妹……我表弟路過,見我拉肚子站不起來,就代我隨行應差就行,今天不過隨儀仗進城,沒什麼大事。」

在這樣的情況下,不理會她,已經算是對她網開一面了。

幸好眾人都在驚訝譁然,根本沒人注意她,只借著這個由頭,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黃敏不就是當初在京中任刑部侍郎,幾年來破了好幾樁奇案,頗有官聲的那位成都府尹嗎?」

「那麼,你又怎麼會出現在我的車上?」

外面便沒有了聲息。馬車依舊平穩前進,他平淡地問:「什麼時候上來的?躲在我的車內幹什麼?」

瓶中的小紅魚,依然還在水中搖曳著,長尾如同薄紗。

黃梓瑕聽著,跪在下面,一聲不吭,只死死地咬著自己的雙唇。

「你怎麼搞的,這就快進城了,你趕得上來嗎?」旁邊人壓低聲音,瞪了他一眼,「王爺馭下甚嚴,被發現了你知道是什麼後果!」

她睫毛微微一眨,腦中迅速閃過各種說辭,就在一瞬間,她選定了面前最簡短而有說服力的那一條說辭,便嬌羞地垂下眼睫,輕輕咬住下唇,臉頰上也似有若無地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輕聲說:「我是……王爺侍從隊中張行英的表妹。他今天在城郊肚子劇痛,又怕耽誤了公差要吃軍棍,剛好我家住在那邊,路過看見,他就讓我裝扮成他,過來應一下卯。」

坐在那裡的人,從她這個角度看不見臉,她只能隔著錦墊下垂的布角流蘇和鏤空的孔洞,看見他緩緩伸手取過桌上的秘色瓷茶碟,提起茶壺倒了一杯水。

黃梓瑕無奈,只能慢慢轉身,向那個攔住她的頭領低頭行禮,然後貼牆邊再回到馬監前院。早餐是肯定不能吃的,萬一被看見了臉,一切就完蛋了。然而她又不能待在王府中,被人看見也是完蛋。而且,她必須要出去,去尋找能幫助她的人——

黃梓瑕忘卻了手背上那一點劇痛,怔怔地看著面前跳動的火光。火舌吞吞吐吐,舔舐著黑暗,然而再暈紅的火光,也無法為她蒼白的面容塗上些許顏色。

small蜀女黃梓瑕,身負多條命案,罪大惡極。各州府見則捕之,生死勿論。/small

彷彿有針扎中了眼皮,她的睫毛猛地一跳,突如其來地被揭開自己隱藏的身份,她下意識地收攏自己的手指,彷彿要隱藏夢魘般,將自己的手按在胸口,瞪大眼睛看著面前人。

「姓楊?」他冷笑著,甚至不看她一眼:「張行英,排行第二,身長六尺一寸,慣用左手,大中二年出生於京城普寧坊。父親張偉益,原籍洛陽,會昌二年開始在京城端瑞堂坐診至今;母親馮氏,原京城新昌坊馮家獨女。兄長一年前娶京城豐邑坊程家女為妻,尚無子女——你這個楊姓表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見她只撥著火不說話,幾人也便回頭接著聊天,說到大江南北千奇百怪的事情,眾人更是口沫橫飛,彷彿自己就在當場親眼目睹似的。

又是那個老者問:「如此世間慘劇,不知可有什麼緣由?」

黃梓瑕微抿下唇,朝他行禮。就在抬頭時,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琉璃瓶上。

只聽得對方笑道:「放心吧,一天給你們多發三錢銀子,是不是樂得冒泡了?趕緊回去吃飯,待會兒就出發了。」

在隊伍最後,有個年輕計程車兵,在行進中心神不寧,向著左右掃視。等看到黃梓瑕在林後尾行,他才定下心轉而向身邊的人說:「魯大哥,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吃壞肚子了,我……我要去方便一下。」

黃梓瑕的心中未免浮起一絲疑惑,不知道這個權勢熏天的夔王,為什麼會隨身帶著個琉璃瓶,養著一條小紅魚。

夔王抬手去輕觸那條小魚的頭,看著它受驚後猛地潛到水中,才緩緩地收回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抬眼看著跪在面前的人,說:「黃梓瑕,你好大的膽子。」

她看見這個制住她的人的面容:烏黑深邃的眼,高挺筆直的鼻,緊抿的薄唇不自覺便顯出一種對世界的冷漠疏離。他身著天青色的錦衣,繡著天水碧的回雲暗紋,這麼溫和的顏色與花紋,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疏淡。那種隱隱的漫不經心,卻讓人覺得,只有這樣的冷漠超脫,才能襯出這樣的清雅高華。

她自小便穿著男裝,跟父兄到處奔走,這次一路從蜀地逃到長安,她掩飾得非常好,從未有人覺察出她是假扮男人。誰知現在卻被他一眼看穿,並且,還被這樣嫌棄的目光打量著。

她沒想到這人居然能對一個小小侍衛的所有資料如數家珍,一時愣怔,然後只能說:「其實……我與張行英是結義兄妹,我們……」她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他卻假裝不知,好整以暇地等著她繼續編下面的話。

李舒白的目光緩緩落在她的臉上,端詳許久,然後他收回自己的腳,拉開小几的抽屜取過一條雪白錦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後,丟在她的身上,微帶嫌惡地說:「身為一個女人,至少把自己收拾得乾淨點。」

「一個女子,凌晨在郊外,穿著男裝,衣服上還留著你冒雨趕路的痕跡,若說你和張行英不是事先商量好交換的,我想沒人會相信。」

在隊伍的中間,是兩匹通體無瑕的黑馬,拖著一輛馬車緩緩行來。馬車上繪著團龍與翔鸞,金漆雕飾,飾以硨磲和碧甸子,兩隻小小的金鈴正掛在車簷下,隨著馬車的走動,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聲音。

果然,他冷笑著,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話:「所以,你必定需要掩蓋一件事,這件事比你冒充我的近衛軍還要嚴重,甚至比被當成刺客當場處死更嚴重。」

諸王宅邸多在永嘉坊,過了東市,沿著興慶宮北去,夔王府遙遙在望。

亭中眾人聽著這件人倫慘案,驚懼之下嘖嘖稱奇。又有人問:「這惡毒女子,怎麼又逃掉了?」

小魚在琉璃瓶中緩緩游弋,波紋不驚。

然後他迅速用腳尖一踢,推開下面櫃門,一碟水潑了進去。

黃敏。

他見她低頭無語,只有濃黑的睫毛在微微顫抖,抵死倔強的模樣,不由得冷笑,說:「把你的左手伸出來。」

她頓了頓,只默然低頭,準備下車。她本就知道對面這個男人,雖然手握重權,但與自己非親非故,是不太可能幫自己的,他沒有當場叫人來將自己綁送到大理寺就已經是開恩了。

裡面的響動早已被人察覺,外面有人輕叩車壁:「王爺?」

她跪在車內仰頭看著他,軟毯上織就的牡丹花顏色鮮亮,她就是牡丹花瓣上微不足道的一隻小蟲,微渺而單薄,對面的人隨時可以用一根手指將她捻碎。

他冷冷地將琉璃瓶放在小几上,端詳著她的神情:「諒你也不敢。」

李舒白垂下眼睫,踩在她心口上的腳微微抬了起來,似乎是感覺到了她並不會武功。他按在她脖頸上的左手微微游移了一下,確定對方的脖子柔軟嬌嫩,沒有喉結。

後面那個魯大哥替她解釋:「不會又鬧肚子了吧?一大早拉兩次了。」

「是啊,現在看來,下一樁血案定是要出在城東了,所以現在城東各坊人心惶惶,據說能走的人都已經走了,城東幾近十室九空。」

她沉吟片刻,緩緩說道:「若王爺願意幫我,我也能替王爺查出那樁兇案的真相。無論多久之前,無論蛛絲馬跡是否還存在,定能給王爺一個水落石出。」

「正是啊,皇上喜好遊宴,新建成離宮當然要熱鬧一番,而宮裡的宴會,若是沒有夔王出席,又怎麼算得上宴會呢?」

錦帕落在她身上,像一朵雲般緩慢而悄無聲息。

黃梓瑕一雙白淨的手握著柴枝,緩緩地撥著火苗,聽著輕微的畢剝聲,面上平靜無波。

黃梓瑕點點頭,一聲不吭。

說到皇家之事,眾人自然都是一副津津樂道模樣,唯有黃梓瑕毫不關注。她閉目養神,看似慵懶放鬆,實則依舊機警,一直側耳傾聽外面動靜。

「女人家眼皮子淺,又能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一個‘情’字,」那說書人眉飛色舞,又繪聲繪色地講述道,「據說,她自小許了夫家,但長大後另有心儀之人。所以就在祖母與叔父過來商議她婚事時,她在席間親手端上了一碗羊蹄羹。黃使君、黃夫人楊氏、公子黃彥,乃至她的祖母和叔父全都中毒身亡,唯有她一人逃走,不知去向。衙門在她的房中搜出了砒霜藥封,又查知她數日前在藥店買了砒霜,白紙黑字記錄在檔。原來是她心有所屬,父母卻逼迫她嫁給別人,於是她憤恨之下,毒殺了全家,並邀約情郎一起私奔!」

這個名字陡然入耳,黃梓瑕一直沉靜撥火的手下意識地一顫,一點火星濺上她的手背,突如其來地劇痛。

圖影上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子畫像,她有著一雙晨星似的明眸和桃花瓣般曲線優美的臉頰。那上揚的唇角抿出一種格外俏皮的弧線,雙眼望著前方微微而笑,神態輕靈,眉宇清揚,赫然是個極為清麗的少女。

她緩緩地收攏自己的十指,被識破偽裝,在羞愧之前,湧上她心頭的是悲憤。她抬頭望著面前這個人,張了張嘴唇,卻沒能說出任何話。

夔王的目光拂過那個琉璃瓶,聲音平靜:「是嗎?」

她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毫不猶豫:「我姓楊。」

待那人坐穩,車身微微一晃,馬車已經起步。

「若真如此,實在是滅絕人性,天良喪盡!」

黃梓瑕立即睜開了眼,拋下那幾個正在口沫橫飛的人,快步走出了短亭。

夔王抬手將那個琉璃瓶舉到面前,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條魚身上猩紅的血色光芒。

長時間地困在櫃中,再加上車身晃動,這感覺就像被塞回蛋殼的小雞。黃梓瑕強忍著眩暈的感覺,拼命逼迫自己放慢呼吸,以免被察覺。

這一句斷喝,毫無猶疑,斬釘截鐵。

夔王的唇角終於微微一揚,問:「還有呢?」

馬車裡沒有多少空間,但座椅下肯定會有一塊空地,為了利用空間,一般會被做成櫃子放東西。她爬進車,掀起座椅上垂下的布簾一看,下面果然是櫃子。

還沒等她想好,外面已經傳來了聲音。套馬、整衣、列隊。然後忽然安靜下來,連咳嗽聲都沒有,她還在思忖,只感馬車微微一動,車門輕響,有人上了車。

她抬腳踩在車轅上,小心地扒著虛掩的車門一看,車上果然沒人,只有寬大的座椅和釘死的茶几。座椅上鋪有青色夔龍錦墊,與下面暗紫色波斯絨毯上的緋色牡丹相映,華貴又雅緻,一看便知是新鋪上去的,應該不會有人來撤換。

「這位夔王真是皇室中第一齣色人物,先皇也是對他寵愛有加,難怪岐樂郡主拼命要嫁給夔王,幾次三番用盡手段,成為京城笑柄。」

說的人義憤填膺,聽的人群情激憤,一時間整個短亭內居然有了一種同仇敵愾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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