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隔著櫃子的雕鏤處觀察著那隻手,逆光中能看見他的手掌,骨節勻稱微凸,曲線優美,是一雙養尊處優但又充滿力度的手。他用三根手指執著茶碟,青碧色的碟子在白皙的手中如春水映梨花。
他朝她冷冷地彎起唇角:「毒殺。」
「老丈說的可是被稱為‘四方案’的那一個案子?」立即有人介面道,「三月之內連死三個人,而且還是京城各自居住在城北、南、西三處毫無瓜葛的人,又留下‘淨’‘樂’‘我’三個血字,真是詭異莫測,恐怖異常啊!」
一瞬間,黃梓瑕跟條死魚一樣躺在了他的腳下,可悲的是,對方根本還沒有起身。
她大半個臉都在兜鍪之中,旁邊的魯大哥也看不清她的臉,只一邊馭馬沿著朱雀大街前進,一邊說:「幸好沒被人發覺。」
黃梓瑕踩著泥水過去。她穿著一身最普通的男式藍衣短衫,裡面幾個人都轉過頭,見是個纖弱少年,其中一個老者便向她招呼:「少年人,你也是要趕早進城的?全身都淋溼了,可憐見的,烤烤火吧。」
前面正是一個池塘,剛剛種下的荷葉正沒精打采地耷拉著,水也混濁無比。她整個人撲在水中,被汙水嗆得劇烈咳嗽,整個人狼狽無比地趴在淤泥中,頓時爬不起來了。
前方的路愈加模糊。長安城外沿著山道滿栽的丁香花,也被傾瀉的暴雨打得零落不堪,一團團錦繡般的花朵折損在急雨中,墜落汙泥道,夜深無人見。
她壓低了聲音,輕聲說:「這種魚名叫阿伽什涅,來自天竺國。傳說它是佛祖座前侍經龍女的一念飄忽所化,往往出現在死於非命的人身邊。」
「那可真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十三四歲的時候就幫你爹破過懸案,怎麼如今連自己仇人都找不到?」他唇角上揚,淡淡一點嘲弄,「連自己的冤屈都洗刷不掉,還敢大言不慚妄議本王,企圖與我做交易?」
她努力蜷身縮在櫃中,輕輕把櫃門拉上,因為緊張而出了一身的汗。櫃門是鏤空的,幸好前面的布垂下遮住了空洞,她能隱約看見外面的影子,而外面絕對看不清裡面。
這一路漫長,但也終於出了城門,向著西郊而去。路上車馬顛簸,在行到一座小橋邊時,馬車上的夔王終於出聲:「停下。」
李舒白回頭對迎上來的宮女說:「這人笨手笨腳的,你們給弄去洗洗,讓她自己走回去。」
黃梓瑕正在思忖,馬車突然重新起步,她猝不及防,額頭一下子撞在了櫃門上,發出咚一聲輕響。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說:「你去吧,我沒興趣過問你的事,也沒興趣將你的行蹤透露給衙門,你以後好自為之。」
黃梓瑕不確定是不是在叫自己,腳步在半空中停滯了一下,然後聽到那人的聲音清楚傳來:「對,就是你,那個儀仗隊的。剛剛來的訊息,新落成的離宮那邊還差人手,你們這回要隨王爺到離宮去。」
在熹微的晨光中,旭日的光芒正浮出天際。蜿蜒的山道上過來的是一支秩序井然的衛隊,他們身上雖然有被雨淋溼的痕跡,卻個個整肅警敏,一看便知訓練有素。
建弼宮正是最新落成的離宮,就在京城近郊,距大明宮不過十來裡,他們說話這時間,就已到了。
「若我是兇手,我自然可以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可我不能就這樣躲一輩子,不然……我的父母親人,會死不瞑目!」
「此事千真萬確!朝廷已經下了海捕文書,黃家女如今離蜀潛逃,若被抓住了,就是千刀萬剮,死無葬身之地!」
她拴好了馬匹,轉身向院外疾走。有人叫了她一聲:「張行英,不吃飯啦?」
她仰頭看著他,竭力讓聲音平靜:「對。」
車馬越過亭子繼續前進,黃梓瑕遙遙跟著。
「如今天下不安,各州府都在動盪。不止京城,最近蜀中也出了樁滅門血案,不知大家可曾聽聞?」其中一箇中年人,顯然是個遊方的說書人,手裡還習慣性地握著塊醒木,談興頗佳,「滅門血案聽說得多了吧?可這樁案子,是蜀中使君黃敏家的滅門慘案!」
黃梓瑕料不到這條小魚的背後,居然隱藏著這麼多的兇波惡瀾。她略朝他低頭,面上卻依然平靜:「王爺恕罪,此事我並未聽人說起過。我只是看見了這條小魚,想起了那個荒誕不經的說法。其餘的,全是我猜測,我事先確實毫不知情。」
畫像的旁邊,寫著幾行字——
黃梓瑕溜到門口,拉低自己的頭盔,向外走去。
他丟開茶碟,抓住黃梓瑕的肩膀,將她拖了出來,右手按住她的咽喉,左腳踩住她的心口。
他微微揚眉:「這麼一說的話,我倒是想起來了,你當年在長安時,曾經破過京城好幾樁疑案。後來聽說在蜀地的時候,你也幫你爹解過不少難題,是嗎?」
匆匆與張二哥道別,黃梓瑕飛身上馬,衝出密林。
他「嗯」了一聲,說:「沒事。」
夔王並不回答,只問:「你既然到京城來伸冤,那麼可有確鑿的證據指認真正的滅門兇手?」
「益王爺就只這麼一個女兒,估計他泉下有知,肯定會被她氣活吧……」
她只抬眼看了一看,便毫不遲疑地將傘丟棄在路上,就這樣在暴雨中往前行走。雨點砸在身上,格外沉冷,暗夜中天光暗淡,只有偶爾雨點的微光映照出前面依稀的景物,整個天地模糊一片。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紋,一開始的震驚現在反而漸漸平復下來。她將自己放下的手縮回袖子中,低聲說:「不對。」
黃梓瑕迅速地在車廂後脫掉了自己外面的制服和頭盔,將它們塞進石燈籠後的角落中,然後爬上馬車。
「話說回來,這位夔王,近日是不是要回京了?」
暗夜中,忽然有暴雨傾瀉而下。遠遠近近的山巒峰林、長長短短的江河峽谷,全都在突然而至的暴雨中失去了輪廓,漸消為無形。
黃梓瑕抱膝聽著,在眾人的唾罵聲中,忽然覺得困極累極。她將自己的臉貼在雙膝上,雙眼茫然盯著那團暗淡跳動的火。身上的衣服半乾半溼,在這樣的春夜,寒氣像無形的針一樣刺著肌膚,令她半醒半寐。
她咬住下唇,將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慢慢伸了出來。
「但世間真相的揭示,不在於敢不敢,而在於能不能,」黃梓瑕輕聲說,「聽王爺講述,這樁案件必定驚心動魄又牽連甚廣,或許比之我父母的死更為離奇。但我想,只要真有人敢去查,必定會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一片善心?誰知他的一片善心,是不是幫助了惡人呢?」
「是……放心吧,我馬上就追上來。」他捂著肚子,急匆匆地撥轉馬頭扎進了密林中。
所以她只能俯身朝他深深叩拜。正要起身時,馬車卻已經緩緩停了下來,只聽得外面侍衛說:「王爺,已到建弼宮。」
黃梓瑕聽若不聞,貼著門邊就溜了出去。
黃梓瑕看著老人火光下溫厚的笑容,拉緊溼透的衣襟,謝了一聲,坐到火邊,離他兩尺之遠,默默幫著添柴加火。
從櫃子縫中只能看見那人的腳,金線夔紋的烏皮六合靴踩在車上鋪設的厚厚軟毯上,腳步無聲無息。
周圍人面面相覷,而那位老者更是不敢置信:「你說,是黃家女兒,滅了自家滿門?」
「你不用跟我解釋,可以去對大理寺或者刑部說說,」他冷漠地把目光投在旁邊錦簾的花紋上,說,「你可以走了,我討厭和衣冠不整的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在這麼狹小的地方。」
至於是男是女的解釋,他也懶得說,讓黃梓瑕自己應付去吧。
黃梓瑕跪在他面前,神情如常,只用自己明淨如朝露的眼睛望著他。
她事先已與張二哥商議好,待進了王府,去馬監拴好馬匹之後,就立即低調地溜之大吉。到時大家都在馬監前院用早飯,沒有人會過分關注她。
幸好車馬轔轔轆轆,雜音掩蓋了她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在那裡你遇見了自己意中人。從你的掌紋可以看出,你心腸冷硬,行事決絕,所以,為了愛情你完全做得出屠殺滿門至親那種事,至於手法……」
黃梓瑕靜靜地趴在那裡,不敢大聲呼吸,卻還是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她心裡迅速閃過無數個念頭,如果被帶入了離宮怎麼辦?離宮中的馬監是否看守嚴密?到時候是否能趁機逃離……
馬車緩緩停在橋邊。從櫃中黃梓瑕的角度看不見夔王的臉,只看見他伸手取過小几上的一個廣口琉璃瓶,隔窗遞到外面:「添點水。」
「哪一句不對?」他淡淡反問,「身世、殺人,抑或是你的身份?」
「正是!」
他靠在身後的錦墊上,嘴角還浮著一絲冷淡的笑意:「你的意思是,你被冤枉了?」
「聽起來還算合情合理,」他靠在錦墊上,神情冷淡,「你姓什麼?」
「這個我倒也有聽說!據說這不全是黃敏一人之力,他有一兒一女,兒子黃彥也就罷了,那個女兒卻是稀世奇才。當年黃敏擔任刑部侍郎時,許多疑案就是她替父親點破的,當時她也不過十三四歲。當今皇上曾親口嘉許,說她若是男子,定是宰執之才啊!」
而面前人凝視著她,有一種見到獵物自投羅網的快意神情:「所以你的名字叫——黃梓瑕。」
眾人嘲笑了幾句便不再理會她,各自去吃早就預備下的早飯。
夤夜逃竄,連日奔波,她確實形容憔悴;衣服幹了又溼,皺巴巴貼在身上,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那張臉更是枯槁蒼白,頭髮披散凌亂,狼狽無比。
她不知道面前這人是否已經洞悉一切,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能立即替換掉自己謊言中的重點,將表兄妹關係迅速替換成曖昧關係,臉上是一種欲言又止的羞怯模樣,說:「我與張行英感情甚好,我自小喜歡打馬球,作男兒裝扮,所以擔心他受軍法懲處,一定要代他過來。他肚子不舒服,被我一把搶了馬,他追不上來……就是這樣。」
「此事是朝廷禁忌,居然還是外洩了。你是從哪裡聽到了這樁舊案,於是準備拿此事,來與我做交易?」
黃梓瑕排在最後,跟著隊伍緩緩進城。在進入城門的那一刻,她抬眼看了一下門口貼著的海捕圖影。
黃梓瑕接過他的頭盔,低聲說:「張二哥,你冒這麼大的險幫我,我真是感激不盡!」
正在偷偷窺視的黃梓瑕,眼睛頓時被水迷住,低聲驚叫出來。
黃梓瑕沉默無言。李舒白望著她咬著下唇,卻硬是不發出一點聲音的倔強模樣。十七歲的少女,雖然狼狽憔悴,衣衫不整,依然難以掩蓋那種清澈明亮的容顏,和他記憶中曾出現的一些東西,模模糊糊地重疊起來。
黃梓瑕躺在地上仰望著他,猝不及防間甚至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臉色微有茫然。
「我是黃梓瑕,但我沒有殺人,」她深呼吸著,低聲說,「更不可能……殺我的親人!」
她遲疑了一下,跟著他出了馬車。馬車下早已放置好了矮凳,她踏著凳子下來,腳還未站穩,只覺膝蓋窩被人輕輕一踢,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去。
黃梓瑕撥開亂草,幾步奔到等他計程車兵那裡,對方已經匆忙地脫下了王府近衛的制服,把頭盔摘下來給她:「黃姑娘,你……會騎馬吧?」
「我……」她沉默著,微皺起眉頭,「事發後我就被認定為兇嫌,只能潛逃在外。但只要王爺幫我,給我一點時間,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
長安城明德門,五個高大門道原本閉著中間三個,只開了左右兩個小門,但見王爺儀仗到來,立即便開了左側第二個門通行,更遑論檢視儀仗了。
天色尚早,城門未開,周圍人的話題又轉到最近京城的奇聞逸事上。諸如皇上又新建了一座離宮,趙太妃親自替三清殿縫製帷幔,還有京城多少閨秀意欲嫁給夔王等,不一而足。
她狠命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叫聲。她確定自己的聲音很小,車輪行走的聲音應該會將它掩蓋過去,但還是緊張地透過櫃縫,望向外面。
黃梓瑕的心裡咯噔一下,沒料到自己的運氣這麼差。
櫃門雕鏤著無數的祥雲瑞獸,櫃門是左右推拉的。她推開櫃門一看,不由得一陣驚喜,裡面只放了幾塊香料,幾近空無一物。
「……是。」
「你可知道,這件事就連當今皇上都曾明言自己不能過問,你卻敢包攬上身,說你能處置此案?」他抬眼冷冷看著她時,她才發現他有極其幽深的一雙眼睛,在那張冷漠面容上,顯得更加令人畏懼。
small蜀女黃梓瑕,身負多條命案,罪大惡極。各州府見則捕之,生死勿論。/small
李舒白撩起車窗看了看外面,見諸王都已到來,外面鬧紛紛滿是喧譁,不禁微微皺眉,說:「看來,難免會被人發現我與女兇犯同車了。」
就在她的腳邁下臺階最後一級時,忽然有人在身後叫她:「喂,你往哪裡去?」
「那麼,出發前往離宮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選擇將這些話對領隊明言,而選擇一個會讓自己和張行英陷入更加艱難境地的方式——躲在我的馬車上?」他用那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小几,那指尖緩慢的起落似乎擊打在她的心口上,讓她又開始有了不祥的預感。
「簡直是荒謬,世上哪有女兒行兇殺盡親人的事情?」
山道拐彎處,是一個小亭子。本朝設的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是路人歇息處。在這樣的暗夜風雨中,有三四個人正亭中,或倚或坐,正在談天。長安城例行宵禁,每日早上五更三點才開城門,現在時辰尚早,想必他們是正在此處等著城門開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