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簪中錄全集》小說信息

六、籠中囚鳥(第1頁,共2頁)

字體:

「稍等,我找找看。」他從箱子裡取出一個皮褡褳,開啟來時,月光照在裡面東西之上,精光一片。裡面是精鐵打製的各種小刀、小錘、小錐子……

「嗯,」她含淚點頭,又怯怯地說,「也許,也許是我太過思慮了,隨著婚期將近,我總覺得自己寢食難安,我……」

「這個要從五年前說起了!當時我十五,她十二。我十五歲的時候,還沒想好自己以後要幹什麼,有時候很絕望地想,自己這輩子會不會像幾個哥哥一樣,不是在工部埋頭算賬,就是在尚書省每天草擬公文。大家都說我哥哥們很有出息,但是我就不這麼看。人生這麼美好,大好時光全都拿來在官場打水漂漂,活著幹什麼啊,你說是不是?結果,就在我對人生最躊躇、最迷惘的時候,黃梓瑕出現了!」

small大唐夔王。/small

他跳下淺坑,套上一雙薄薄的皮手套,然後撿起骨頭看了看,說:「不錯,就是火燒過的屍身。不過你看,這個手骨這麼粗壯,明顯是男人的骨骼。如果我們要找的是個女人,那還得找一找。」

那少年一看見她就問:「小公公,是夔王找我嗎?」

「咦,還有這樣的事情?」周子秦立即眼睛一亮,爬上來和她一起走到稍遠的松樹下,摘下蒙口鼻的布,問,「不如你具體講講那個案件?」

黃梓瑕終於明白為什麼李舒白讓她找周子秦來了,這傢伙簡直是個慣犯,手腳太靈活了。

「不能,痣和傷疤都在表皮,肌膚早已全部燒焦了,這些還怎麼存在?」

「一般一般啦,練了半年多。」

她還在思索著,周子秦已經開始檢驗內臟:「為了慎重起見,我們再驗一驗腸胃吧。」

「你等等啊。」他說著,又轉頭去箱子裡取出一袋東西,遞到她面前,「來,分你一半!」

王蘊事先和李舒白打了招呼,於是在夔王府出面後,仙遊寺那天早早便清了場,就連小沙彌無事都不得出自己的禪房。到申時左右,寺內已經完全沒有了閒雜人等。

「哦。」她依然無動於衷。

黃梓瑕「嗯」了一聲。

黃梓瑕想了想,說:「王妃是太在乎王爺了,所以越發緊張了。若不是您在意,怎麼會這樣?」

天色昏暗時,到各處搜尋的小分隊也一一回復,他們將寺內分割成五十塊範圍,十人一隊進行細細搜尋,就算有隻蝨子躲在寺廟內,也定會在這樣反覆的梳篦中被找出來——然而沒有,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寺廟內除了跟著王若過來的黃梓瑕和素綺,就是王家的丫頭和僕婦,除此之外,再無別人。

「那個人一定還沒有逃出去,就在仙遊寺內,哥哥派人搜查一下就能找到的。」王若顫聲說。

等到周子秦那隻烤雞吃完,半個時辰也差不多過去了。他又摸出一包瓜子,分了一半給她。這一次她沒有拒絕,默默地嗑了一小把。

他的掌心中,有一粒小小的東西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華。黃梓瑕戴上手套,取過來在眼前仔細看著。

他這才伸出自己那隻極好看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塊玉,放在眼前看了看,辨認著上面那個「念」字。

「請王妃這幾天務必要謹慎小心,否則的話,難免也像這籠中鳥一樣,即使籠子織得再密,也會瞬間消失。」那個男人向她們微微一笑,轉身向殿內走去,她們只聽到他放聲長吟:

黃梓瑕看著他那雙望著月亮閃閃發亮的眼睛,這一刻她真的有衝動,想要撕下一隻雞翅膀來吃一吃,以此緩解一下自己的心情。

周子秦折騰了一番,結論是:「已經完全無法看出外傷了。」

「傻妹妹,夔王這麼好的人,你還怕自己將來會不幸福嗎?」王蘊說著,示意她安心回府,說,「走吧,別信那種無稽之談。」

「剛剛說到哪裡了?哦……黃使君的女兒黃梓瑕,她是我的心上人!意中人!夢裡人!」

黃梓瑕說:「你拿起來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當然不是我家祖傳,是我求了好久,套了好幾個月的近乎,長安最著名的仵作朱大伯才傳給我的朱家祖傳秘方。」

王若神情驚異,不知所措地望著黃梓瑕。黃梓瑕則直視那個男人,默不作聲。

黃梓瑕無奈,對著已經升到頭頂的月亮翻了個白眼,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王蘊微微皺眉,問:「出什麼事了?」

黃梓瑕默默地繼續抬頭看夜空,覺得自己剛剛那一絲感動真是徹底浪費了。

周子秦將三具屍體口中密封的銀牌子都取出,發現只有疑為馮憶孃的那具屍首中取出的銀牌變黑了。他用皂角細細擦拭,然後看著上面擦不去的濃重青灰色,說:「是中毒死的,沒錯。」

「怎麼可能呢?每次經過城門口她的通緝榜文那裡,我都要停下來多看她一眼,真美!連在通緝榜上都那麼漂亮,這才叫真正的美人對不對?」

「行。」他說著,給他們也各封上。

王若微微點頭,輕輕咬住自己的下唇。

「真的?比捕快還適合?」

黃梓瑕微微一低頭,算是回敬他的致意,目光下垂時,卻發現他手中提著一隻鳥籠。剛剛她們看見的那隻鳥,顏色雪白,就站在籠子中間。那隻鳥似乎頗通人性,看見她目光看來,便啾啾叫著,在籠中跳了幾下,顯得極其活潑。

他似乎感覺到了她在看他,回頭望著香菸繚繞中的她,唇角忽然揚起,露出一個笑容。他五官眉眼本平淡,只是個普通清秀樣貌的男人,但這一笑顯得溫潤平和,有一種遠空微嵐的柔和氣息,令黃梓瑕在這一剎那產生了有點熟悉的感覺。

周子秦把馬牽到小山岡的北邊松林,看到一塊剛剛翻過的新土地,知道該是這裡了,於是便將出發前掛在馬背上的箱子拿下來,開啟取出摺疊的鋤頭和鏟子,丟了一把給她。

幾乎就在最後一聲鼓落下,城門官放聲大喊「閉門——」的瞬間,他們的馬衝過城門,沿著槽渠奔往城西荒郊。

「噓,別提了,這是夔王在兵器司裡幫我弄的,被我爹發現後,我差點被打死!」他淚流滿面,然後又從箱子中拿出一頭蒜、一塊姜、一瓶醋。

small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small

五月初六,距離大婚之日還有十天的時候,王若按照習俗,準備去城郊仙遊寺祈福。

他把玉放下來,略一思索,問:「你準備把這塊玉交給陳念娘嗎?」

空無一人的大殿內外,只有他們三個人。那男人提起鳥籠,微微西斜的陽光將他的背影投向殿內,籠罩住了她們。就像一隻暗夜的巨大蝙蝠,正在伸展自己的翅翼一般。

「小聲點,」她心急如焚,有點受不了這個人的聒噪,壓低聲音說,「王爺現在分派一個活兒,十分適合你。」

兩匹馬,騎一匹,帶一匹,穿過安興坊、勝業坊,街巷上已經寂寥無人。

「我自然知道,」那個男人聲音平淡,帶著一種微笑的從容,「如果不出意外,十日內她將成為夔王妃。」

李舒白沒有去碰那塊小小的玉,卻伸手拿過案頭的琉璃瓶,看著裡面悠然自得地游來游去的那條小紅魚,說:「碰這種東西?萬一是從死人口中掏出來的呢?」

她冷冷地說:「她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認識她吧?」

「為什麼……你會相信她呢?」

當黃梓瑕還以為他要再拿出個饅頭來的時候,他已經取出兩條布,把姜蒜都搗爛,混著醋揉在布上,然後遞給她一條:「蒙上,屍臭很厲害的。」

她默然,拿起鏟子和他一起挖著地上的土。今天剛埋下去的屍體,挖起來也不算費勁,而且周子秦揮鋤頭有模有樣,速度還是比較快的。

只這麼一剎那,鳥籠中那隻剛剛還在歡欣跳躍的小鳥已經不見了。放在她們面前的,是四十八根精細紫竹削成的鳥籠,空蕩蕩地站在那裡。

周子秦早已脫掉了那騷包的一身錦衣,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褐色短打布衫。他取出一個銅片,輕輕巧巧從門縫間撥開了門閂,然後迅速推門伸手,在門閂落地的一剎那接住,無聲無息地放到門邊。

僧人們的晚課還在繼續,晚鐘梵唱縈繞在她們身邊。黃梓瑕聽著那些佛偈,忽然想起外祖母曾經念過的那一句——

「嗯,你先收好吧。」他把那塊玉遞給她。黃梓瑕拿過桌上原先包這塊玉的布,將它接過包好,放入袖袋中。

李舒白看著自己的那兩根手指,然後又抬眼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黃梓瑕,那張一直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的情緒。

黃梓瑕感覺到王若的身體微微一僵,腳步停頓住了。

她在出事之後,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堅定地相信自己的人,在這一瞬間,雖然覺得他有點缺心眼,但黃梓瑕還是心中微微一動,目光也隨之落在了他的臉上:「為什麼?」

「陳念孃的念。」她說。

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問:「焚屍之前,戶部的人沒有檢測嗎?義莊那個冊子上有沒有記錄?」

「倒不是要驚擾貴人,我只是想要給王妃看點好玩的東西。」他慢慢走近,俯身向她們鞠了一躬,袖子在那個鳥籠上一拂而過,便將鳥籠放在她們面前,然後抬頭對她們笑道:「雕蟲小技,僅博王妃一笑。」

仙遊寺廣闊非常,依山而建。山腳的前殿是笑臉迎人彌勒佛,後面又供奉韋陀尊者,主殿在山腰,供奉如來、文殊與普賢。又有西方阿彌陀佛同大勢至菩薩、觀世音菩薩。東方有藥師佛與日光菩薩、月光菩薩,另有十八羅漢,同時建有五百羅漢殿。

「不可能吧!郭明我見過,一臉大鬍子,大大咧咧的,怎麼可能注意得到女人手上瘀痕的紋樣!」

「湊巧而已。」

她拿著鏟子不敢置信,問:「你連這東西都有?這也太熟練了吧?」

青石臺階上長了點點青苔,兩人注意看著腳下。寺內一片寂寥,只聽到偶爾一聲小鳥的啼鳴,天空中有一隻雪白小鳥飛掠而過。

黃梓瑕轉身快步走到殿內一看,已經空無一人。她回頭看見王若的臉,慘白如枯敗的落花。

王蘊是個十分縝密的人,他與王府護衛隊長徐志威商議了一下,立即將士兵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前往各個大殿、禪房及寺中角落搜尋;另一部分前去調查寺中僧人。然而事發時所有人都在做晚課,寺中僧人無一缺少,全部都聚集在大殿之中,無人有可能出現在後面的燃燈古佛殿中。

「是你養的嗎?看起來很乖巧。」王若好奇地看著它。

周子秦興奮地問:「是嗎?不知那位心細如髮,由一個鐲子花紋而察覺到案件真相的人是誰?」

「哎呀,我晚飯還沒吃呢!之前去拿醋姜蒜的時候,我看廚房裡面只有這個便於攜帶,就拿張荷葉包著帶過來了。我家廚娘手藝很不錯的!」

「周子秦?」她反問。

走出好遠的距離,黃梓瑕終於問:「你……之前經常幹這種事?好像十分輕車熟路嘛。」

「絕不可能!」他搖了搖手中的雞腿,一臉堅決。

「那就更要蒙上了,蒙緊點,」他得意地說,「雖然不好聞,但這個可是祖傳秘方。」

「好。」他用小鏟子在土中翻找。十四個人的屍骨找起來頗費力氣,不過女人的屍骨自然是隔開來的,他往周圍挖去,細細辨認了一番,終於捧了一大堆焦黑的東西出來。

「……」黃梓瑕覺得,要不是臉上蒙著那塊布,自己臉上的抽搐一定會讓他懂得自己的想法。

王蘊瞭然地點頭,微笑道:「我知道,聽說女子出嫁前往往都會有這樣的思慮。雖然我不太懂,但或許是對此後一生命運的改變而覺得焦慮吧。」

「啊?」

「其實我想問一下,旁邊的那個窗臺的栓好像一撥就能開,你為什麼一定要從大門進去呢?」

夔王李舒白大婚之日定在五月十六。

月色迷濛,松風呼嘯,空無一人的荒郊野外,兩人在山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挖著土。等到月光下一些顏色與泥土不一樣的東西出現時,周子秦才趕緊說:「等一下,等一下,我看看。」

在月光下,周子秦挖著挖著,似乎有點無聊,隨口問她:「你是夔王身邊的那個……那個新歡?」

她聞到一陣香氣,低頭一看,卻不由得一陣噁心:「我們今晚是來挖屍體的,而且挖的還是燒焦的屍體呢!你居然還帶著烤雞過來?」

王若的腳步遲疑了一下。黃梓瑕輕輕一拉她的衣袖,說:「王公子和府上眾侍衛都在呢,放心吧。」

月光西斜,眼看已經快到四更天了。

王蘊點頭,見她嚇成這樣,便安慰說:「不過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隨口說幾句,怎麼就當真了?放心吧,我們琅邪王家的女兒,夔王府的王妃,怎麼可能會出事?你別信這種胡言妄語。」

羊脂玉的白色在月光下半濃半淡,如同水波般在她的眼上流過。她看著流轉的那個「念」字,發了好久的呆。

「對啊,就是我。」他說著,左右張望了一下,趕緊問,「是不是王爺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了?聽說他為我在皇上面前進言,讓我跟我爹去蜀地,我終於要做捕頭啦!哈哈哈!我人生的新階段就要開始了……」

唯一算得上有所發現的,是在燃燈古佛殿內,有人發現了一枚放在佛前的生鏽箭鏃。

黃梓瑕終於忍不住打斷他強烈的排比句式:「黃梓瑕殺了家人後逃亡的傳言,你沒聽到?」

small幽州流民一十四人,男一十二人,女二人,俱葬於綦山岡陰面松林之旁。/small

「嗯,挖屍體。」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