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李舒白丟在她面前的二三十本厚厚書冊,黃梓瑕目瞪口呆:「王府和宮裡的規矩有這麼多?」
婚姻中講究六禮,納采、問名與納吉都已經走了過場,所以今日她跟隨過來是納徵,也就是下聘。
「不知是什麼事?王妃可否說給我聽聽?」
「我笑你什麼?」黃梓瑕笑道。
他說著,翻開冊子,念道:「死者某女,不知名,約四十上下年紀,身長五尺三寸,豐纖合度,肌膚甚白,黑髮濃密,豐頤隆準,左眉有黑痣一顆。」
黃梓瑕不得不以崇拜的眼神望著他:「說實話,像你這樣過目不忘的人,我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到。」
李潤讚賞道:「真是絕妙,可以想見當年董大之風。」
她轉身出了戶部,一路上車馬轆轆。她反覆看著小像,端詳著上面含笑的兩個女子,沉默著,想著之前王若的話。
小吏把書冊放回去,搖頭說:「這是不成了,那一群人身染惡疾而死,按例屍身和遺物一起,已經焚燒深埋了。」
黃梓瑕對長安熟悉,便跟著陳念娘去取了她和馮憶孃的小像,讓陳念娘放寬心將事情交給她,然後便隨手開啟那個小卷軸看了一看。
李舒白聽著外面的更漏,說:「走快點吧,初更天快到了,京城要開始宵禁了。」
黃梓瑕趕緊向他道了謝,然後拿了一個白色茯苓餅慢慢吃著。王蘊在她身邊坐下,問:「小公公原籍哪裡,是京城人氏嗎?」
黃梓瑕笑著安慰她:「不用擔心,王妃聰明穎悟,記起來自然也是極快的。」
黃梓瑕笑道:「這也是王妃心懷善意,奴婢才有幸與王妃同車。」
「之前學過琵琶和箜篌,但沒有耐性,所以都只學了一點點,就荒廢掉了。」
第二日去王家之前,還以為會接受李舒白那暴雨雷霆般的考驗,誰知一早起來去見李舒白,卻聽說王爺今日早已起身去巡視京城左衛了,只留下話,說楊崇古剛到王府,若規矩還不熟悉,可帶著書冊前往王妃處教導。
李舒白終於停頓了一下,她得意地看著他:「終於不會了吧?」
她向胡主事致謝之後,轉身似乎想要走,又想起什麼,尷尬地笑著湊近那位主事,低聲說:「胡主事,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想請您幫我一二,不知可不可以……」
黃梓瑕見她始終不動,便合上手中律令,問:「王妃在想什麼?」
黃梓瑕便翻開來,看著上面:「第三十五,年節,第十九條。」
夕陽下他一身紫衣,斜陽餘暉照在他的身上,和王若小庭中紫醉金迷的藤花一般無二的耀目。他正用慣常那種漫不經心的目光看著下面車中的她,那在夕陽下顯得更加深邃的面容上,卻沒有一點可以洩露他情緒的表情。
「正是,若能得到師姐下落,真是感恩不盡!」
「不,應該是今晚就學完,全部背下來。」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隨意拿出一本丟在她面前,說:「隨便翻一頁,揀一條。」
李潤笑道:「我知曉你的意思,是希望能幫你尋找師姐的下落,是不是?」
見納徵使到來,眾人一起站起身去迎接。王若盈盈下拜,聽此次擔任納徵使的禮部薛尚書宣讀聘書。黃梓瑕聽著長篇累牘的文辭,無聊中抬頭望著窗外景色,卻見梁間燕子呢喃,春日秀麗,天地間充滿生機。
「一個揚州來的樂坊琴師,陪同一個高門世家的女子到京城選妃,然後死在幽州流民之中,聽起來,裡面應該有很多值得深究的事情,」李舒白顯然對於她拿回來的情報很滿意,有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欣慰,「你那邊,有其他覺得不對勁的事嗎?」
黃梓瑕嘴角抽搐,又拿過一本,翻開來:「第十六,講,第四。」
不過今天看律條,畢竟沒有昨晚那麼緊張了。她看著看著,神思就不知道飛去了哪裡,目光在室內飄來飄去,忽然發現王若一直捧著書,在怔怔發呆。
她回頭怒吼:「給我弄一匹馬!」
「你的手掌看起來比較有力,而且彈琴或者琵琶的話,手掌需要稍大一點,按弦的時候可以跨度大一些。」
small夔王爺!我是個姑娘家!我是個年方十七歲的姑娘家!你讓我半夜三更帶著一個陌生男人去挖屍體?/small
訊息很快就傳遍了京城,京城的人都說,王家數年內出了兩個皇后、一個王妃,真是光彩生門楣。
黃梓瑕點頭,說:「《女誡》是閨閣中開蒙的,素綺姑姑也只是慣例說說而已,怎麼王妃有感嗎?」
王家這一代的長房獨子王蘊,也自有烏衣子弟的風範。雖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黃梓瑕因為不願嫁給他而害了全家人,但遭了這麼一場失臉面的事,他依然風姿閒雅,穿著一身絳紗中單,笑意盈盈的面容如春風拂曉,舉止顧盼之間溫文從容。不是百年世家,養不出這樣的氣質來。
「就是……我聽說當年武后曾是太宗的才人,玄宗楊貴妃曾是壽王妃……」她遲疑地說。
黃梓瑕不覺笑了,說:「王妃何苦替古人擔憂?王皇后最後成了王太后,家中滿門富貴。他兒子漢武帝后來知道母親與平民生過一個女兒,還親自登門拜訪,稱她為姐姐。我想皇家也有感情,凡事亦能用常理揣度。」
陳念娘思忖著,忽然輕輕哎喲了一聲,說:「倒還真有一首,簡單易學,不過這曲子柔軟纏綿,在揚州坊間倒是流行,像我們雲韶苑的很多姑娘們就會在剛開始彈琴的時候學一學,我也會教一下。那曲名,叫作《柳綿》。但像公公你是京中的人,又身處王府貴地,必定是不知道的。」
「三十五,年節,第十九。春分,廚房例賜春餅,賞賜例:孺人絹十匹,布五匹;媵絹八匹,布三匹;隨侍絹五匹,布三匹。府中一等宮人賜銀十兩,二等五兩,三等三兩。其餘散雜人等一兩。」
她那時的神情,微不自然,然後又匆忙補上一句說,她年紀大了,可能就不再回來了,留在老家頤養天年了吧。
「他記憶甚好,我讓他去王家講授王府律。」
今日王若的打扮與前日不一樣,一身藕荷色短襦半臂,這麼活潑的衣服樣式上,用了紅色牡丹花紋,便顯出一種歡快流暢的華美來。她頭上梳了同心髻,簪著那一朵綺琉璃,斜插兩支碧玉簪,既莊重又不失自己那種獨特的靈氣。
王蘊一邊說著「勞煩兩位了」,一邊卻把目光定在黃梓瑕的身上,端詳著,又似乎在想什麼。
「嗯……我想也是。」她將書卷抱在懷中,臉上卻依然是那種恍惚的神情。
不知不覺,她也恍然陷入迷離的情緒。等回過神來,才感覺心口微微地疼痛。
「我想也是,市井俗樂,好人家的女孩子是不學的。」
她摸了摸自己臉,今天在出門前,她發現自己氣色不錯,看來是最近休息太好了,所以只能去王府的侍女那裡騙了點黃粉過來,抹在了臉上,讓自己顯得膚色不要那麼皎潔——因為,今天要去的,是琅邪王家在京城的宅邸。而很有可能,她會遇見自己那個前夫婿——其實至今也還沒有和自己正式退過婚的——王蘊。
黃梓瑕看著他離開,不由自主地哀鳴一聲,趴在了桌上。
「但如今待證實的問題是,那個和馮憶娘相似的死去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她。畢竟,世上長相相似者常有,一張小像做不得證,我當時又沒有看清王妃身邊那個大娘的左眉。」
琅邪王家的女兒和一個來自揚州雲韶苑的琴師同行,還一直聲稱她是自己家人——王若身上奇怪的事情,看起來還真不少。
李舒白微皺眉頭,以手指輕敲著書桌,須臾,說:「以我對戶部那群差役的瞭解,那些能偷懶處且偷懶的傢伙,焚屍深埋是必定做不到的。」
她收起小像,面色如常地告別了陳念娘,上了馬車。
就在她收起那張小像時,忽然轉頭瞥見旁邊一個戶部小吏看著那張小像,露出十分詫異的神情。
小像上是兩個女子,一坐一立。坐著的是陳念娘,果然繪得十分相像,眉眼生動傳神。而站著的人依靠在陳念娘身上,微笑的眉眼彎如新月,雖然四十來歲了,卻依然有種說不出的嫵媚風韻。
她在心裡想,這樣美麗又天真的女子,難道背後真的會藏著什麼陰謀嗎?
這牡丹正是那朵綺琉璃,如今供在一個寬大的水晶盆中,下面盛了淺淺的水,剛好蘸著花枝,養著那一朵花。但花朵畢竟已經顯得憔悴了,花瓣略有捲起,也飄零了一兩瓣。
黃梓瑕凝神看著畫上那個女子,問:「這位就是馮憶娘了?」
他看著她,唇角又露出那種微微向上的弧度。真奇怪,明明應該是對著她在笑,卻讓她覺得毛骨悚然,油然冒出一種自己馬上就又要被面前人踹下池塘的預感。
「好像……多得有點過分了啊。」
陳念娘因為剛剛她的細心,所以十分喜歡她,看著她的手,問:「小公公可會彈琴?」
黃梓瑕瞠目結舌許久,最後只能說:「我泱泱華夏九州大地,古往今來千年歷史,總會有一兩個人與眾不同,但也畢竟是少數。」
夔王府來接她的馬車已經停在王家門口。她上了馬車,一路上經過長安的街巷,就在走到東市附近時,車伕忽然把馬一勒,停了下來。
黃梓瑕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不由自主地覺得頭皮有點發麻。
「我……以前自然是讀過的,」王若趕緊說,「只是忽然想到一二事,覺得心中無解。」
「琅邪王家百年大族,居然讓一個揚州樂坊裡出來的琴師教導姑娘這種曲子,並且還請她陪護族女赴京候選王妃,這是最大疑點。另外……」李舒白目光微冷,聲音也轉而緩慢低沉,「馮憶孃的死,也許是他們覺察到馮憶娘不應該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不然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是啊,只有親眼看見才能感受那種可親的韻味。黃梓瑕心說,你卻不知我前幾日剛剛見過她,就在長安郊外,她和夔王未來的王妃王若同車,還邀了自己一起同行。
他揚手打發她走:「兩匹,快點去!」
黃梓瑕走到簷下,總覺得如芒刺在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見他站在院門口,一直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見她回頭,他又微微笑著,朝她拱手說:「待會兒就要吃五福餅,請小公公切勿延誤。」
琅邪王家畢竟是一等一的高貴門第,在京城營造的宅邸也是美輪美奐。七進庭院,東西兩個花園,高牆大宅,氣象不凡。
她硬著頭皮,回答說:「奴婢楊崇古。」
「你以前不是經常跟著你爹去查案嗎?我想你見過的屍體必定不少。」面對她的血淚控訴,李舒白毫不動容,只用眼角輕輕瞥了她一下,「還是說,其實為父母伸冤之類的話,你只是喊喊而已,根本也沒真心實意要去做?」
兩人正說著,李潤的書信已經寫好,蓋了自己印鑑。
左眉黑痣。
李舒白見她打量那個女子,便說:「她是董庭蘭的再傳弟子陳念娘,前日聽昭王說她到了長安此處,我和鄂王相約過來聆聽她的琴藝。」
「莫非就是之前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個楊崇古?真是聞名不如見面!」王蘊驚喜說道,又問了女官素綺的名字,然後送她們到小院門口,才止住了腳步。
李問:「那你此次進京,是為何事?」
素綺趕緊說:「哪裡,王妃大家閨秀,禮儀周全,自會觸類旁通,不在話下。」
她笑了笑,回身朝她行禮:「王妃有何吩咐?」
「這個……我見過與她有點相似的人,但也不一定就是……」他吞吞吐吐,似乎難以啟齒。
她有點懊喪,便先點頭記下了。馬車起步,向著戶部而行。
黃梓瑕忙對那位婦人點頭致意。
李舒白望著她不說話,她訥訥地將手放下,說:「習慣了,老是忘記自己現在是小宦官,只有一根簪子束著發……」
他又說:「聽你說話似乎也有一點蜀地口音,是不是在蜀地也住過?」
李潤說道:「不過長安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這樣吧,我給你寫一封信,你可以去戶部衙門,讓他們幫你畫一張影圖去尋訪一下。」
陳念娘緩緩搖頭:「我年歲已長,如今在江南雲韶苑中作琴師授藝,生活無憂,恐怕已經不能適應教坊了。」
王若接過聘書,抬頭看見黃梓瑕,唇角便不自覺露出一絲歡欣笑容,說:「我出身孤陋,未曾見過天家威儀,更不懂宮中禮儀,還要煩請兩位多多指導教誨。」
「不是。」李舒白慢悠悠地開口。
黃梓瑕在心裡暗自想,真是一個會穿衣服的女子,她其實對於自己的美是很清楚的。
「那,漢朝時,也有漢武帝的母親王,在宮外成婚生女之後,又拋夫棄女,偽稱自己是初婚而進宮,最後母儀天下……不是嗎?」
她便問:「這位主事,您是否見過畫上的女子?」
她垂首施禮:「是,我今日先來向王妃請安,明日才開始正式傳授。」因為她現在壓根兒還沒看過禮儀志,想講也無從講起。
「十六,講,第四。朝廷為諸王指派講讀官,五日一講,稱為王傅。及冠前王傅擇詩書禮樂諸經典論述之,及冠后王可自擇,十日一講,學不可廢。」
黃梓瑕立即直起了腰,聲音急促:「這屍身現在還在義莊嗎?主事可否指點我前去檢視一下?」
「自然不會,樓閣館臺製總共只有九十條,哪來的九十三?」
黃梓瑕心中暗暗把剛剛說的話過了一遍,但也抓不住重點,便先放下念頭,順著王若的目光往前看去,發現桌上供著一枝牡丹。
果然,李舒白拉開抽屜丟給她一個小金魚,說:「崇仁坊董仲舒墓旁周宅,你去找他家小少爺周子秦去。」
轉頭看紅日西斜,她便慢慢站起身,說:「我該回去啦,王妃可以先將這幾本律令留著看看。」
黃梓瑕想著羞怯靦腆的王若,頗有些尷尬,說:「那料想不是。」
待她們要走時,黃梓瑕走到門口,卻感覺有人偷偷在牽自己的衣袖,回頭一看,原來是王若,一臉侷促的模樣。
真奇怪,看這樣子,倒似乎她對夔王是真的上心。
「夔王爺!我是個姑娘家!我是個年方十七歲的姑娘家!你讓我半夜三更帶著一個陌生男人去挖屍體?」
陳念娘欣喜過望,朝他深深下拜,又說:「也不必麻煩特地畫圖了,我身邊有我與師姐前些年一起繪的小像,我一直帶在身邊的,與我們十分相像,拿過去給他們過目便可以。」
「真看不出來,你這單薄小身板居然還敢打馬球,那可是動不動就缺胳膊斷腿的事。」李說著,伸手去捏他的肩膀,黃梓瑕稍微向後偏了一偏,看了李舒白一眼,他卻視若無睹,只輕輕地咳嗽了一下。
身旁昭王李笑道:「四哥,這位小宦官現在可深得你重用啊,今日又是忙什麼來著?」
王若垂眼看著桌上書冊,遲疑地問:「那麼,崇古,你覺得王皇后這樣隱瞞婚史入宮為後的女子,若被漢景帝發覺,她……她會落得如何下場?」
「你可不能對別人提起。」
「奴婢小時淨身,被內侍省分派到九成宮,如今到了夔王府。因認識幾個字,所以王爺這次讓我來教導王妃,真是奴婢無上榮幸。」她不動聲色扯出內侍省和夔王府作自己的掩飾,果然王蘊不再說話,只細細端詳著她的面容和神情,眼中似有疑惑又似有動搖。
「好。」黃梓瑕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緋紅的臉頰,眼中殷切的憧憬,眼前忽然幻夢一般,閃過某個初夏的黃昏。蜻蜓飛滿的池塘邊,她抱著滿懷的荷花一回頭,看見那個遠遠望著她的少年。
「素綺姑姑為我述說《女誡》,在‘專心’一篇中,她說:‘貞女不嫁二夫,丈夫可以再娶,妻子卻絕對不可以再嫁。如今我朝多有女子因不滿夫家而下堂求去,真是有悖倫常。女子尚貞節,從一而終,皇家更重此事。’」
黃梓瑕有吐血的衝動:「我這幾天要把這些都學完,去教你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