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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秋露行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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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奴在旁邊撲哧一笑,說:「原來京城傳言是真的,周小爺果真不浪費。」

李舒白向她還禮,說:「郡主何須多禮。」

自小就遇見太多殘忍手段和險惡用心的自己,現在的心,卻還能保留一些柔軟的地方,是不是,和遇見了那個人有關呢?

一場打著研究案件名義的吃喝到此結束。

長安城的街坊院牆上,夜間懸掛著一盞盞燈籠,照亮寂靜的街道。馬車穿過長街,偶爾有一兩線燈光透過車簾隱隱照射在車內。周子秦沒心沒肺的笑容在時隱時現的燈光下,顯得溫柔而單純,有一種年少無知的澄淨。

錦奴的臉色頓時僵了一下,她瞪大眼看著面前的黃梓瑕,許久,才垂下眼,說:「你可別說出去啊,說出去我就冒犯了。其實,我只是……只是覺得岐樂郡主更有王妃相,所以才隨口說說而已。」

周子秦苦著一張臉,說:「一看就是新手弄的,我最愛的魚腹殘缺了。你看這歪歪斜斜的切線,肚子上的脂肪和表皮層都被破壞了,魚腹肉那種獨特的醇香鮮美會受到破壞的!還有還有,你們看,連肛門處的黑線都未扯乾淨,哪有李大娘手起刀落、遊刃有餘的手法啊!」

「不是說本案毫無頭緒嗎?我幫你挑出了一條線頭。」

李舒白恍若未覺,只是溫言以對,面容上的神情就像水墨渲染的遠山近水,氤氳中只覺得平和溫柔。

岐樂郡主佇立在街上望著他上車,直到他的車馬去了許久,才在侍女們的勸解下回身上車。

「是王都尉囑咐我們一定要緊盯視窗的,所以我們的眼睛一直沒有從那裡移開過!」侍衛們信誓旦旦地說。

李舒白說道:「但窗外不僅有兩個人時刻緊盯著,同時外殿遊廊下還時刻有人隔庭盯著,而且,我就站在外殿遊廊下,若這扇窗戶開啟,我和其他人第一時間就會看到。」

攤在面前的,似乎是一團毫無頭緒的亂麻,到處是線頭,又像是一塊鐵板,無從下手。

「很湊巧,之前內庫曾發生貪賄案,我奉命帶著戶部幾十位賬房入宮,查對過大內歷年來的賬目。同時也翻看過自本朝開國以來所有鑄造金銀錠和銅錢的資料,所有鑄造人的名單我都記得,甚至地方府庫的主事我都一清二楚。」

「地道?有可能。」李舒白在矮几前坐下,倒了一杯茶顧自喝著。

她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半錠銀子,方正厚實,約莫有十兩重,彷彿是一塊銀錠切了一半下來。

「就是關於岐樂郡主的傳言。據說夔王妃失蹤後,她今日喜氣洋洋地去廟裡還願了。雖然沒說還的什麼願,但京中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雞鴨魚肉也有自己的尊嚴嘛,誰會甘心白白變成泔水啊?」周子秦毫不介意,笑道,「你前面那個,對,就是那碟櫻桃,你幫我包一下。」

黃梓瑕說道:「只是有些事情要請教。」

周子秦看著新上來的魚,「咦」了一聲,問:「怎麼後廚料理活魚的李大娘今天不在嗎?」

「他說,這小宦官不錯,一身英氣勃勃,還沒有失了男人本色。」

李舒白點頭,表示確認。

「內廷與大理寺肯定會介入,到時候我會和他們說一聲,讓你時刻參與——對了,如果發現了屍體什麼的,去找周子秦。」

那位習慣性揚著下巴看人的岐樂郡主,一看見李舒白就淚光盈盈,向他施禮:「見過夔王殿下……」

「崇古!」一見到黃梓瑕,周子秦興奮地忘了自己的話題,趕緊朝她招手,「我聽說有夔王府的楊公公幫崔兄一起辦案,就在想肯定是你,我果然沒猜錯!」

「是呢,我師父送給我的。今生今世我只彈它,其他的琵琶,我也已經不習慣了,因為我的手勢和動作都只有它才契合。」她微笑著,拈著松香粉擦拭許久,眉尖微微一蹙,但隨即又展笑開顏,抱著琵琶置於懷中,以手中玉撥勾動琵琶弦,歡快靈動的樂聲頓時流瀉出來。

黃梓瑕愕然看著他,他卻只望著那條小紅魚,說:「當年益王雖是皇室遠宗,但文宗皇帝無子,召他回朝封王亦是為了登基做準備。若不是宮廷爭鬥,益王應該已經是天下之主。所以作為曾經的皇位繼承人,這一脈天生便是該斷絕的。如今益王死了,岐樂的兄弟都死了,只剩下她一個孑然一身——不然,你以為我父皇去世的時候,她為什麼敢握我的手?」

黃梓瑕對她那個師父完全不感興趣,只笑道:「自然是關於……你之前的姐妹,仰慕夔王爺的那些。」

「櫻桃也有尊嚴嗎?」錦奴看看自己雪白的手指,勉為其難地將櫻桃捧到荷葉上,包好遞給他,又皺眉說:「哎喲,這該死的櫻桃梗真硬,刺得我手癢癢。」

黃梓瑕嘴角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幾天後就要嫁給他的準王妃,一瞬間消失在他面前,他居然還先關心著出現屍體的事情,這是什麼人啊!

回到夔王府已經近二更。黃梓瑕燒水洗了澡,又洗了衣服晾好,等到安睡已經是三更之後了。

「我師父的事?」她問。

「原來王妃失蹤之時,岐樂郡主也在宮中?」崔純湛問。

「哎,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他無所謂地擺擺手。

黃梓瑕回到雍淳殿,翻遍了所有角落,又設想了無數個瞞天過海從視窗或者殿門出去的辦法,把來龍去脈又想了好幾遍,卻依然一無所獲。

崔純湛笑道:「子秦無論和誰都能一見如故,我們早習慣了。」

她說到這裡,又想起一事,趕緊將錦奴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問:「王爺看是否需要讓大理寺審訊錦奴?」

「為什麼是半塊呢?」黃梓瑕自言自語著,覺得這個方面的突破可能性目前還比較渺茫,於是便先將銀錠子放在葉脈金簪的旁邊,又抬頭看著他,「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她決定先回去與李舒白商量一下,再看如何處置錦奴。

李舒白聞言微微點頭,又對岐樂郡主說道:「我先行一步,郡主請放寬心,一切自有我來處理。」

黃梓瑕隨口說:「僱車回夔王府去。」

另一個含笑站起迎接崔純湛與黃梓瑕的人,雍容文雅,如行春風,正是王蘊。

看著她隨手塗畫,李舒白微微皺眉。

李舒白正在宮門口與一個回紇人說話,兩人操著一口誰也聽不懂的回紇話,扯得正歡。

「夔王殿下,我聽說……京城近日關於夔王妃的流言紛起,都是出自我身上,希望沒有讓王爺多增煩惱,不然,我實在難以心安……」岐樂郡主一雙杏仁般的大眼睛波光粼粼,一瞬不瞬地望著李舒白,原本豐潤的雙頰也削瘦了很多,顯然在李舒白立妃之後,她一直過得並不舒心。

一曲既罷,崔純湛舉杯總結髮言:「皇恩浩蕩,兢承重負。在座諸位,我們定要集中所有力量破解此疑案,不負皇上皇后和夔王的重託。希望大家都能積極獻計獻策,早日結案,以報天恩!」

黃梓瑕如今是王府派遣參與此案的人,自然只能答應。但等到了西市綴錦樓,一看隔間裡已經坐著的幾人,不由得有點無奈。

「所以你耽誤了一個不錯的女子,現在令她在京中聲名不堪。」

崔純湛接過來一看,無奈搖頭:「蠢材!膳房燒些零碎木頭有什麼打緊的?這也值得拿過來給本官看!」

「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殿內有暗道。」黃梓瑕丟開簪子,與李舒白一起回到左閣,看著這間唯有一門一窗的小閣,根本沒有藏人之處。

當時,王若與李舒白及院落中的三十餘人都沒有發覺王若什麼時候出了內殿,甚至在右閣的幾位宦官,僅僅隔著一個大殿,也沒有覺察到左閣的異樣。

黃梓瑕無視王蘊身邊的空位,寧肯選擇在著一身藍配紅可怕服飾的周子秦身邊坐下,說道:「沒想到你也在。」

等到一干人等都問詢完畢,天色也已經近晚。長久的搜尋之後,毫無發現,只有一位檢搜後殿小膳房計程車兵呈上一塊燒焦的木頭,說是在灶臺裡發現的。

「是啊,京中流傳夔王妃會在婚前失蹤的這個傳言時,估計最樂於聽見的人,就是她了。」除了王蘊之外,一群男人都笑嘻嘻的,就連王蘊在場也無法掩飾他們的談笑樂趣。

周子秦還在對她炫耀:「不是我自誇,剔魚刺我絕對是京中、大唐乃至天下第一人!當初我被我爹關在家中,不許我跟著仵作出去見識時,我每天都只能研究廚房做的雞鴨魚——牛有骨頭一百零八塊,雞有骨頭一百六十四塊,而魚就差距頗大,比如今日這個鯽魚,你別看鯽魚多刺,其實它魚刺的分佈是有規律的,我教你一個辦法,是我獨門絕招、不傳之秘,就是鯽魚背上的肉可以分層揭開,當然這個手法就很重要……」

「奇怪,誰會把這麼半個銀錠放在桌上?」她把銀錠子翻來覆去看。銀錠的後面,按照慣例鑄著字樣,是「副使梁為棟……內庫使臣張均益,鑄銀二」等幾個字。

「正是呢,她是來替太妃抄經的——聽說,之前她是許了太后身邊近身的宮人好處,才取得了這個差事,為著就是夔王爺十日要去宮中向太妃請安一次,到時候就可以與夔王說上話。」

這笑容讓黃梓瑕的心裡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種淡淡的感傷。

王蘊臉上稍有擔憂的神情,不過似乎擔心給崔純湛壓力,也並沒有過多表現。

累得夠嗆,黃梓瑕還是一無所獲,她只好站起身,在李舒白麵前坐下,把那半塊銀錠放回桌上,問:「怎麼王爺出門還要隨身帶著銀錠子,還是半塊的。」

「知道你手嫩,誰知道你連櫻桃都嫌刺。謝了啊。」周子秦隨口說著,用線把東西粗粗一紮,提著跟他們一起出去了。

李舒白依然無動於衷,她翻到他腳下,他就端著茶杯換到對面的錦墊上坐下,視若無睹。

黃梓瑕坐在周子秦身邊,神情有點無奈地看著周子秦給自己碗裡放了一大塊剔好的魚肉,說:「有過一面之緣。」

黃梓瑕回頭問:「那可有什麼辦法?」

黃梓瑕跟著他站起來:「我一個人?」

黃梓瑕在後面靜靜看著這個拼命裝出可憐神情,卻怎麼也難掩僥倖意味的女子,在心裡想,畢竟是天之驕女,永遠不懂得如何體貼他人,如何審時度勢,心懷這樣坦蕩,叫人一眼就可以看透五臟六腑,這到底是她的可惡之處,還是可愛之處呢?

黃梓瑕覺得這句話配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簡直就是「趕緊懇求我,趕緊追問我」的意思,為了滿足王爺的心,她只能再問:「到底說了什麼?」

車伕依照吩咐,驅車前往夔王府。

李舒白淡淡地問:「覺得我不應該給她太多希望,應該要狠絕一點,讓她死心?」

外面有侍衛輕叩車壁:「王爺,岐樂郡主攔下車駕,似乎……」

「明日讓內廷去詢問一下吧。」大理寺丞附議說。

草草洗漱,緊趕慢趕跑到大明宮,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黃梓瑕點頭,然後又交給大理寺的人,說:「還是先存好,以防萬一。」

她在桌上那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刻畫痕跡中,又畫了一條從內殿到角門廚房的線:「雍淳殿的小膳房在西南角落,靠近圍牆,廚娘等又為了安全所以早就被遣走。閒雲是第一次到宮中,卻能在這麼快的時間內,在無人的膳房迅速找到點心,不知道是運氣好呢,還是對食物有特別感應?」

眾人聽著他這些扯淡的話,喝著酒,開著玩笑,席間氣氛一片熱鬧,不多久就把商討王妃失蹤的事情拋到了腦後,變成了熱鬧聚餐。

她還在看著,崔純湛在旁邊說:「宮中膳房偶爾也有木作司的一些邊角零碎拿來作柴的,我看此物大約是什麼木器餘料,並無異樣。」

周子秦鄙視地看著他:「每次都是我們喝,你仗著家中母老虎在,從來都是一杯兩杯就完事,京中第一懼內名號舍你其誰!」

「可是……可是我聽說,此事是……」她硬生生把「鬼魂作祟」四個字嚥下去,哀婉可憐地仰望著面前的李舒白,低聲說,「我聽京城的人說,此事詭異之處神鬼莫測,王若可能、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李舒白睜開眼看著她,說:「你不會想知道的。」

不久皇后身邊的大宦官之一永濟也過來了,宦官、宮女、禁衛軍、王府軍擠得雍淳殿水洩不通,幾乎摩肩接踵。李舒白不勝其煩,命所有閒雜人等都出去,只有王蘊帶了十餘人,在內殿仔細尋找所有痕跡。

黃梓瑕抱著看好戲的心態,跟著李舒白下了馬車。

馬車停下,周子秦跳下車,將自己手中的那幾包食物放在河邊的石板上,並解開了一包烤雞,然後便回到了車上。

黃梓瑕站在旁邊,那個回紇人看著她,一邊嘰裡咕嚕說著什麼,李舒白居然還笑了笑,然後和他似乎說了告別的話,和那人道別,示意黃梓瑕跟著自己上馬車。

大理寺照常又走了一遍流程,素綺、閒雲、冉雲及宮內一干人等全部被傳召過來細細再盤問一遍。但他們的說法都一樣,並無差異,無非是王妃到雍淳殿,夔王爺來訪,王若一人待在東閣,其他人離開不過頃刻時間,她就在閣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的宦官都是兩三人一間,幸好她得李舒白髮話,一人一間,不需要顧慮什麼,所以睡得十分安心。誰知天剛矇矇亮,忽然有人大力捶門:「楊崇古!快起來!」

黃梓瑕有意落在後面,問還在揉著手的錦奴:「錦奴姑娘,請問什麼時候方便,可以上門拜訪你?」

「嗯,楊公公說得對,先收著吧。」崔純湛隨口吩咐,轉頭命人整理檔案,說今日先到此為止。

黃梓瑕接過來仔細瞧了瞧。這是一塊已經燒得朽透的木頭,焦黑一團,形狀輪廓倒是基本存著,依稀是一塊馬蹄形的樣子,前面是撅下來的斜面,後面是半圓弧度。

「我當然不會帶。」李舒白隨口說著,指指桌上三個還倒扣著的茶盞,「就放在矮几上,被茶盞蓋著呢,我喝茶時一拿起,剛好發現了。」

興慶宮的牆外,河道亂石之上,有幾個乞丐還在烤著火,或坐或躺,瘦骨嶙峋。

錦奴笑道:「哎呀,真是不湊巧。說起來,昨日我去給太妃演奏琵琶時,剛好在宮中就遇到了岐樂郡主呢。」

周子秦正色反駁:「我與崇古是過命的交情,和普通人不同!」

他安慰著岐樂郡主,岐樂郡主卻借題發揮,眼中委屈的淚水更多了,眼看著淚珠撲簌簌往下滾落。

回頭看見滿堂喧譁中,王蘊一直凝視著自己。燈光下他肌膚如玉,烏髮如墨,端正的眉眼與整肅的姿容,在這群不像話的男人中越發顯得出眾,通身都是晉人烏衣子弟的大家氣派,超凡脫俗的一種矯矯不群氣質。

「哎呀,這種惱人天氣,」她試了幾個音,有點無奈道,「整日下雨,琵琶弦又鬆了,受了潮,音更是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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