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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隔牆花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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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驛站正遙遙在望,周子秦也不以為意,指著黃梓瑕對李舒白說:「王爺你看,崇古這人就是這樣,平時老闆著臉,要不是王爺剛好經過也看不到。她笑起來的時候真是頂好看的,春風拂面,桃李花開,以後王爺可以命他多笑笑嘛!」

有心要幫助她們,但心裡又記掛著其餘被劫掠的女子,他正在猶豫,剛巧外面計程車兵已經追進來了,他們向李舒白行禮,叫李舒白:「將軍!」

周子秦好奇地問:「他是誰啊,你認識他嗎?」

「什麼時候夔王府的人需要你供著了?」他們身旁有人問。那冷漠淡然的口氣中無形透出的威壓,讓黃梓瑕不由得頭皮一麻,回頭一看,果然是李舒白。

「送突厥使臣下榻驛站回來,剛好遇到你們了。」李舒白隨口說。

也許是她一動不動呆站了許久,他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她手一鬆,那面金令就滑了下去,在青磚地上叮的一聲輕響,打破了此時的安靜。

長空無際,天碧如藍。有些許的雲朵輕薄如紗,淡淡塗抹在半空,低得幾乎觸手可及。

「我們準備去揚州,姑姑留下口信,說她到了那邊。」姓程的少女說。

就在他剛剛轉過馬車時,後面忽然有人追上來,挽住李舒白的馬韁,抬頭看李舒白。

周子秦見她神情低落,抬手拍拍她的肩膀說:「好啦,你那個朋友叫什麼……張行英對吧?別擔心,我幫你解決。」

景翌看了看她,露出同情的神情,卻沒說話。

黃梓瑕鬆了一口氣,又明顯感覺到他的不悅,所以一直繃緊了神經等待他說下文。

她第一次對自己痛下決心豁出一切投靠面前這人的想法產生了巨大的動搖!

黃梓瑕聽他這開場白,知道他可能會講得比較詳細,所以也給自己倒了茶,又去書案上取過點心,拿了一個慢慢吃著。

他看向她。

「嗯,這案情越是深入,似乎越與龐勳有關——或許,是有人想方設法讓我們覺得與龐勳有關。」黃梓瑕說。

「並不多,而且都是有數的,」李舒白終於開口說道:「龐勳起兵謀反之時,因為倉促,開始並未設立內庫、封冊偽官。直到我聯合六大節度使圍困徐州,他才大肆封官賜爵,企圖收買人心,並將他們與自己捆綁在一起,以免人心渙散。所以內庫設立時日極短,而且因為戰事節節敗退,根本就沒鑄造多少錠銀子。龐勳死後,我入駐徐州,檢視賬目時,不過才鑄了大小共五千六百錠銀子。其中,二十兩的銀錠共八百錠整,幾乎全部還留存在府中。我命人當場熔化了七百九十四錠,只留下五錠作為罪證。銀範已經被毀,不可能再有其他的留下來的銀錠了。」

黃梓瑕更加無語了:「哪有的事!他離開的時候,夔王妃還沒有擇定呢。」

黃梓瑕正聽到緊張處,趕緊問:「那後來呢?其他被劫掠的女子呢?」

黃梓瑕也知道企圖拿著夔王令信去賒賬的自己實在是太不高雅了,她心虛地在他的目光下低頭,把令信乖乖揣在懷中。

她的心裡頓時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李舒白說到這裡,將自己手中的茶盞輕輕放下,若有所思。

景翌點頭道:「王爺說得是。那麼,楊崇古就暫定為末等宦官,一切日常貼補如眾,待年後看錶現升遷。」

李舒白手中依然捏著那個秘色瓷茶盞,此時才緩緩啜了一口,說:「就在我搭箭的一剎那,再度看向那院子裡,卻聽到了那男人的一聲慘叫。」

景毓早安頓好一切,語冰閣內茶水點心齊全,薰香嫋嫋自爐中升起,細竹絲簾櫳放下遮去外面大半日光。

她趕緊蹲下去撿起,一邊暗暗深吸一口氣,才顫顫巍巍站起身。

「當然了,御林軍馬隊的頭兒就是我鐵哥們,包在我身上了!」周子秦拍著胸脯保證,「等這個案件告一段落,我帶你去見隊長許叢雲。」

真是一對奇怪的同伴。

果然,大槐樹依然枝繁葉茂,張行英的家就在大槐樹的旁邊。正是初夏時節,樹下的石凳上,幾個婦人們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談天,看著自己的兒女們在樹下嬉鬧。

黃梓瑕乖乖地在他面前跪坐下來——三句話扣掉她十六個月薪俸的狠角色,她可不得乖乖聽話嗎?

黃梓瑕的心中頓時升起更加不詳的預感,忍不住問景翌:「請問翌公公,王府末等宦官什麼待遇啊?」

「那個……京城的大小酒樓、販夫走卒、普通老百姓認識這個夔王令信嗎?」

那兩個少女一路顛簸脫力,腳軟得連車都下不了。李舒白便伸手將她們扶下車,又叮囑了她們要在官道上走,切勿離開大道,免得出事。

已經是發生在三年前的事情,但李舒白記憶極好,一句句清晰說來,沒有半點遺漏。

黃梓瑕跟著李舒白上車回夔王府。一路上李舒白只沉默著,既不說話,也不看她一眼。黃梓瑕覺得壓力很大,只能硬著頭皮坐在矮凳上,揣測得罪了這位大爺的是自己還是別人。如果是別人,為什麼他要擺這張臉給自己看?如果是自己的話,得罪的原因是什麼……

「或許是因為朝廷軍隊來得太快,府邸中還有暗藏的幾個亂黨企圖負隅頑抗,不過也很快就被幹掉了。」

她們驚恐地喘息著,向著四周掃視,然後看見了花窗後面的李舒白。

「二十軍棍。」她有點無奈,傳言真是離譜,打了三百軍棍還有人能活嗎?

張行英提著沾滿泥土的一麻袋東西,慢慢走進了普寧坊。黃梓瑕年幼時對京城十分熟悉,記得普寧坊中有一棵合抱的大槐樹,張行英的家似乎就在大槐樹的附近。

她們都只看著他,默默點頭。

他忽然恍惚覺得這片雲朵也被塗抹在了自己一貫空無一物的人生裡。就像一個五月晴空一樣靈透清朗的少女,以猝不及防的姿勢,某一天忽然闖入他的命運之中。

沒心沒肺的周子秦卻毫不自覺,笑著衝李舒白點頭:「好巧啊,王爺也從這裡過?」

她朝四周看了看,發現他叫的應該是自己,只好捏捏手心的汗跟了上去,一邊在心裡默唸:黃梓瑕啊黃梓瑕,既然你選擇了這個難伺候的主,那就不管怎樣只能跟著他了,水裡來火裡去,只要他一聲令下,赴湯蹈火吧!

「那也得你有錢啊,我聽說你在夔王府才當差不久,你發月銀了嗎?」他說著,又用大拇指比比自己,「不過小爺我正巧有倆小錢,你儘管來找我,好吃好喝供著你……」

語冰閣內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他以修長白皙的三根手指端著茶盞,拇指食指與中指之間,秘色瓷的顏色青翠欲滴,幽涼如玉。

「你們怎麼會落到亂黨手中的?」

黃梓瑕無奈地腹誹,當這個王府的小宦官不容易啊,雖然給吃給住給穿,可她從蜀地逃出來之後,本來就是把金簪敲扁了換點錢湊路費上京的,結果僅剩的一點錢也在被他踢下池塘時丟掉了,不然她至於出去時老蹭別人的飯吃嗎?能買一碗湯餅吃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李舒白斜了她一眼,沒有理會她,只順著自己想說的話說下去:「是在攻入龐勳府上時發生的,只是之前我看見那半錠銀子時,並未聯想到這件事上。」

他給自己斟上一杯茶,緩緩地說:「接下來我要說的話,關係重大,所以,在周子秦面前我沒有說出來。但我想,若你要查這個案子,必須知曉一下——此事與本案,必定有著巨大的關聯。」

李舒白在侍女捧上的金盆中洗了手,又接過遞上的白細麻巾子擦手,動作緩慢,看不出一絲情緒。黃梓瑕一旁站著,伺候李舒白批閱公文。

被擄來之後,每日遇見的都是窮兇極惡的殘暴亂軍,日日提心吊膽不知道自己將會遭受何種欺凌的兩個少女,望著面前這個如春日麗陽覆照萬物般的錦衣少年,在一瞬間覺得周身一切恍如隔世,讓她們略微放鬆了戒備。

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雙眼,彷彿此時外面的五月天空太過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眸。

黃梓瑕慢慢走近張行英的家,他的院牆雖然只有半人高,但上面還紮了一片一人高的樹籬,剛好遮住了她的身影。她透過樹枝的空隙往裡面張望了一下,看見張行英把那個袋子中的東西倒出來,原來是一些剛剛採來的草藥,放在院子中的青石上晾曬著。

「不了,多謝婆婆了。」黃梓瑕說著,轉身向外走去。聽到身後老婆婆自言自語:「這挺好一小夥子,就是有點女人相,倒像個宮裡的小公公似的。」

此言一齣,就連李舒白這樣的人,都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冷哼一聲,表示不願意再和她討論這種庸俗的問題。

黃梓瑕早已忘了茶點,她直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李舒白,急聲問:「然後呢?」

黃梓瑕點頭,屏息靜氣地看著他。

李舒白一提韁繩,馬車就此奔出。她們在顛簸的車上,緊緊抓著車轅一動不動。

周子秦抓著頭,陷入更迷惘的境地:「當時查抄徐州的時候,唯一漏掉的這塊銀錠,怎麼會出現在大明宮雍淳殿?而且,這留下一半又是怎麼回事?看來,在解開了這錠銀子的來歷之後,我們反倒陷入更深的謎團了。」

誰知一路上他再也沒有開口,只在小几上翻閱公文。他速度極快,一目十行,翻動書頁的輕微聲音沙沙作響,真的連抬起眼睫毛瞥她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周子秦則用崇拜的目光看著黃梓瑕:「崇古,你是怎麼推斷這銀子與龐勳有關的?」

「沒什麼,只是……他幫了我一個忙。」黃梓瑕趕緊說。

李舒白便問她們,是否需要士兵護送她們回去。她們面露恐懼,拼命搖頭,說自己不願意與士兵同行。

半個時辰未到,徐州城告破,朝廷軍隊進內搜尋殘兵,因李舒白事先早已下令,若有借巷戰之名燒殺搶掠百姓的,一律誅殺。所以各條街巷計程車兵們行動都很迅速,不到兩個時辰,李舒白已經進入龐勳的府邸。

黃梓瑕又問:「咦?為什麼叫你將軍?」

他在牆外隔窗只看見一個男人抓住一個披頭散髮的嬌弱少女,將她散亂的衣服頭髮扯住往外拖,一邊拖一邊說:「等上了車,老子帶著你和這幾箱金銀逃到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去,一輩子享受不盡。」

「是嗎?」李舒白側目看了黃梓瑕一眼,問,「有什麼好事,居然讓楊崇古這張石板臉都開顏了?」

「真的?」黃梓瑕驚喜問。

正在她思忖時,那位烏雲籠罩的大爺終於開口說話了:「幫什麼忙?」

李舒白抬眼看她:「又發現什麼線索了?」

見喜銀,黃梓瑕自然按照慣例,請了兩桌酒與府中上下熟絡一下,早就花得一點都不剩了。這種人情規矩她又不是不懂,也不能不懂。

「嗯……他曾經幫助過我,現在被我拖累了。」她說著,嘆了一口氣,然後不自覺地便跟著他一路走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黃梓瑕在心裡想,還未平亂就直入敵方大本營,到底是說你膽色過人呢,還是有勇無謀急功近利有欠謹慎呢?抑或是——那時這個人,根本就沒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黃梓瑕用三根手指捏著,疑惑地看著李舒白。

黃梓瑕被他拍得差點吐血,嘴角抽搐著朝他笑了笑,說:「既然如此,等這個案件結束後,我在綴錦樓設宴請你,到時隨便你說什麼我都洗耳恭聽!」

「如果刑部留存的五錠罪證都還在的話,看來,最後一錠應該就是這個,」他將雍淳殿中王若消失後發現的那半塊銀錠放在桌上,徐徐地說,「這就是當時清點龐勳罪證時,唯一丟失的那一個二十兩銀錠了。」

李舒白的馬車正停在街口,他掀簾看著他們,神情淡淡的,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但黃梓瑕還是不敢正視他,只能選擇縮著頭站在那裡,默默地向這位難以揣測的夔王挪近一點。

「那就多謝你了!」黃梓瑕十分感動,仰頭對他說道,「若真的能成事,怎麼感謝你隨便開口!」

是那個程姓少女,她仰臉看著李舒白,那張滿是泥塵的小臉上,一雙眼睛清可見底,似乎還有點羞怯。

他從鼻子裡發出疑問:「嗯?」

黃梓瑕目瞪口呆中。

周子秦不明就裡,見她一路悄悄跟著,便也不多話,兩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慢慢跟著張行英。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許久,覺得手中的公文枯燥無味。他放下了手中那一疊紙,站起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

李舒白隔窗對她們說:「不必擔心,我們是來剿滅亂黨的,你們先在裡面稍等,我會進去處理。」

那高個少女一直看著他不說話,而嬌小少女反倒比較膽大,拜謝說:「多謝恩人救命,小女子姓程。」又指指旁邊的高個少女說,「她是我的異姓姐妹,名叫小施。因我父母雙亡,所以從柳州過來,到徐州投靠我姑姑……」

黃梓瑕朝李舒白攤開手:「那半塊銀錠給我。」

「哦,張家小二?他不是被夔王府趕出來了嗎?現在跟著他爹在端瑞堂呢,說是學徒,其實據說是打雜,有時候遇上短缺的藥材,還要跟著採藥人進山呢,」老人家畢竟話多,一下子就全抖摟出來了,「前段時間不是說他在王府做錯了事,被打了三百軍棍趕回來了嗎,怎麼兩位還來找他……」

「因為當時我被朝廷封為平南將軍,又不在朝廷之中,軍中士兵自然稱呼軍中職務。」李舒白隨口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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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又說:「現在就是不知道這銀錠當時鑄造了多少,又流出去多少了。如果很多的話,又是無從查起。」

黃梓瑕在鬆了一口氣之時,望了望上面那些天書一樣的異族文字,覺得應該是吐蕃文,不由得肅然起敬。

好容易景翌過來了,她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單獨一個人真是難以承受這種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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