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旁邊小椅子上坐下,一邊考慮著這個案情,一邊等候著程雪色回來。
質疑夔王身邊的楊崇古,不啻於質疑夔王。
窗下設著一幾一榻,几上擺著幾個小玩意,白瓷瓶中供了兩枝荼花,如今已經枯萎,落了一桌花瓣與葉片。
黃梓瑕終於等不住了,決定還是先檢視一下。她站了起來,先走到櫃子邊,就著窗外的燈光,開啟來看了看。
「可以呀,她走的時候,值錢的和重要的東西應該都拿走了,沒拿走的也被坊間的人分光了,個個說得好聽,幫錦奴先收著,其實還不個個自己收用了?我看裡面呀,八成沒啥東西留下了。」
「錦奴失蹤的時間,就是那具女屍出現在雍淳殿的時間。」
「你錯了,其實在朝中和宮中,王家影響最大的人,並不是皇后與我們。」王麟微微而笑,笑容中不無得意之色,問,「你忘了,還有一個人,足以翻覆天下、改朝換代嗎?只是大家都忽略了,那個人,也姓王。」
「所以我和陳念娘現在在等一個人進京,只要她一到,本案應該可以迎刃而解了。」
「親自動手的?」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抬腳向著夔王府走回去。
李舒白點頭道:「而另一個可能,就是當時你們的手上有毒。」
那兩個丫頭回頭看了她一眼,打量她一身宦官服色,便笑問:「喲,你是哪邊的人呀,內教坊的人,還是諸王府邸的公公?」
「在大宛是白晝的意思,不過它這模樣,叫滌惡也沒錯。」他與她差了半個馬身,兩人縱馬上臺階,出了府門,黃梓瑕也不問去哪兒,只跟著他往西而去。
「不知道膳房還有沒有吃的。」
「和本案有關嗎?」她拿過來問。
李舒白嗯了一聲,依然看也不看她,口氣平靜淡漠:「你這樣老是去摸簪子,摸到了又不敢拔,我看著心煩。而且,你的頭髮要是散下來了,容易被發現是女子,以後也不好處理。」
「不用手札了,我認識他,他是夔王府的楊崇古楊公公。」後面有人說。
也不知他停馬駐留了多久,身後有另一個人騎馬緩緩行來,問:「蘊兒,你什麼時候回去?家中事務尚多。」
李舒白也放下手中的書,問:「有什麼進展?」
他見她要把盒子收起來,便說:「不知道工匠有沒有領會我的意思,你日常使用時是否方便。」
可惜她的忠心,李舒白似乎並不在意,只問:「接下來,你準備從何處下手?」
「是啊,王家這一輩的其他女孩子都是庸庸碌碌,再沒有她這樣出色得讓夔王爺一眼看中的女子了,」王麟嘆道,「當初皇上還是鄆王的時候,受邀到我們家飲宴,也是一眼便看上了你族姐。可見這個世上,能吸引人的,永遠都是奪目的特出容顏。」
黃梓瑕正在邊走邊茫然出神,忽聽得王蘊含笑道:「夏天還沒到呢,怎麼先上秋霜了。」
「但這次已經確信了——死掉的人,應該是錦奴,王爺也應該見過的,就是那個與昭王來往甚密的教坊琵琶女!」
李舒白緩緩點頭,說:「你先放手去查,若實在不行,到時候交給我,反正不能讓遺體歸葬。」
黃梓瑕啞然失笑:「雲韶六女?」
「不用,再耽擱一會兒,估計回來時得宵禁了,」她說著,想想又回頭,說,「為了不動用府上那塊令信,我申請辦案經費十兩銀子零二十文。」
一盞貴妃粥、一碟蜜制饊子、一碗白龍曜、一份箸頭春,還有她最喜歡的蝦炙和雪嬰兒,居然都還尚有熱氣。
大唐長安有兩個外教坊,琵琶琴瑟等藝人在外西教坊,位於光宅坊,離夔王府所在的永嘉坊並不遠。
「滌惡?」
「程雪色?」李舒白終於有點動容,「她進京了?」
small他們踏過水波般的燈火,穿過長安筆直寬闊的街道。這座世上最繁華的都市,千樓萬闕被燈火映得通明。/small
半塊銀錠。
「對,但是,我沒見到她,只是聽教坊的人說有個極美麗的女子帶著一幅畫到錦奴房中。但等我過去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
搖曳燭光之下,靜室內一片安靜。黃梓瑕吃著東西,一抬頭見李舒白正在暈紅的燭火下看著她,不由得一時遲疑。
走到院門口一看,自己屋內竟然亮著燈。她愕然,趕緊走到門口一看,驚得差點連手中的餅都丟掉了——
黃梓瑕跑到教坊,那裡面因是樂舞伎人們聚集所在,所以門口還有個婆子坐著嗑瓜子,看見她過來了,便抬手攔住了她:「這位小公公,您找誰呀?」
但簪子一入手,她便覺得重量不對,細細看了一下,立即發現了關竅。她按住通心草最下面的卷葉,只聽輕微的咔一聲,外面的銀簪脫落,裡面又抽出一支較細的白玉簪來,入手冰涼溫潤,光華內斂。
黃梓瑕也不理會,又將中間的玉簪拔出,說:「按照陳念娘所說的話,我覺得本案又出現了至關重要的兩點。」
「當然不是,找了個可靠的人。」
「晚上回王府的時候想僱輛車。」
「不日等王若棺木運送走之後,你得去拜訪他了,以免他忘記我們家族,」王麟說著,想了想,又說,「他喜歡養魚,記得給他帶幾條過去——紅色的小魚最好。」
她轉頭看他,他眼望著前方,溫和地說:「最近京城不太平靜,我陪你一起走吧。」
「你看看。」他說。
她將銀錠揣在懷中,然後仔細地又將屋內搜尋了一遍,確定再沒有遺漏了,才帶上門。
室內空無一人,剛剛大家說走進來的那個姑娘,似乎帶著東西又離開了。
黃梓瑕聽見這聲音,不由得便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回身向他躬身行禮:「王都尉。」
「第一點,我懷疑那具遺體……」她習慣性地又抬手去摸頭上的簪子,李舒白在她對面看著,見她的手按在鬢邊,又慢慢地放了下來,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
好容易在碗櫃裡找到兩個乾巴巴的蒸餅。黃梓瑕一手一個,一邊往嘴巴里塞著一邊往自己住的偏院廂房走去。
「是,那次我與周子秦送去給乞丐們吃的飯菜,都是我們吃剩下的,席上所有人都未曾出事,而我們也是直接送到乞丐們那邊,又看到他們直接就拿起來吃掉了。其間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我們包飯菜的荷葉上有問題。但周子秦說過,毒箭木的樹汁毒性極強,葉片沾到不久就會變黑,我們當時拿到的全都是剛洗過的新鮮荷葉,全部是青嫩的,不可能塗了毒。」
「是啊,她的屋內已經被很多人翻過,花架那麼明顯的地方,不應該還有遺漏的銀錠存在,」黃梓瑕說著,又喝了一口貴妃粥,才說,「所以,應該是剛剛離開的程雪色留下的。」
聽說是夔王府的,對方的態度明顯好了一點,問:「有辦事手札之類的嗎?」
「什麼人?」
他是已經認出了自己,還是僅僅持懷疑態度?若說以後要提防的話,應該從何處著手?
趕在教坊閉門之前出來,黃梓瑕一個人站在光宅坊前四下一看,長安城即將宵禁,如今已經四下無聲,也找不到可以僱的馬車。
她又抬手捏住簪頭,順著通心草紋滑下手指,在卷紋處一捏一按,裡面的玉簪拔了出來,外面的銀簪還在,絲毫無損她的髮型。
李舒白點頭,說:「陳念娘畢竟在鄂王府,明日我們可以去直接找她。」
「難道,毒箭木沾染到肌膚也會毒殺人?」
「是啊,我還急著看她那幅畫呢。」另一個丫頭皺眉道。
黃梓瑕按照約定,去馬房與李舒白碰面時,他已經騎了一匹矯健的黑馬,正在小步跑著,活動筋骨。
他沒說話,只微微一抬下巴,示意旁邊一個食盒。
他見她一臉惘然不覺的模樣,只能面無表情地提醒她:「不試用過怎麼知道?」
「準備以什麼名義去搜查?」
兩人隔窗見景陽已經走出院落,黃梓瑕便開門見山說道:「看來,三日內必須要將此案瞭解,否則遺體一旦出京入葬,便少了一大證據了。」
黃梓瑕快步走到夔王府西北角的偏門,敲開門進內去,關門時她回頭看向王蘊。
李舒白冷冷地說:「不許把夔王府的令信拿出來。」
「我絕不會讓王爺失望的。」畢竟自己家的血案要翻案的話,還要指著面前這個人的鼎力相助,所以黃梓瑕立即表忠心。
「最好還是改掉你這個壞習慣。」他說。
他們向著夔王府走去,王蘊騎著馬,黃梓瑕走在街邊,他的馬訓練有素,也是溫和的性子,不疾不徐地邁著步子,與黃梓瑕始終保持著平行的節奏。
她的笑顏在初夏陽光中絢爛無比,彷彿此時天下的日光都在她清揚的眉宇間閃耀,光華不可直視。
周子秦曾為此事特地跑來,李舒白自然記憶猶新。他微微點頭:「那一次,我記得你們說,錦奴也在。」
「哼,」李舒白見她已經退出,又問,「不用晚膳了?」
甚至,他也曾經悄悄遣人去打探過楊崇古的身份,發現他的來歷清楚明白,從九成宮到夔王府,甚至連當初入九成宮中時畫下的押都還在——只是那時的楊崇古還不識字,只在紙上畫了個圈。
黃梓瑕心中掛念著案情,也沒注意,接過來就一口喝下去了,然後才將簪子點在桌子上,定定地看著他,說:「那具出現在雍淳殿的女屍,不是王若。」
「她屋內的花架下。」
她身遭變故,平時總是鬱鬱寡歡,此時第一次在他面前縱情歡笑,令李舒白微覺詫異,不覺向她凝望許久。
「馬上回去,」王蘊撥轉馬頭,尾隨著他回家,問,「爹,你今日怎麼親自出來了?」
黃梓瑕詫異問:「什麼畫?」
王蘊鄭重點頭,說:「我們家如今宮中有皇后,朝中有爹您在,並不算弱勢。」
李舒白也早已知道,微微點頭:「有沒有更毋庸置疑的證據?」
她看了李舒白一眼,見他理都不理自己,立即扔了手中的蒸餅,拿起食盒中的象牙箸先給李舒白那邊擺了一雙,剩下一雙自己立即抄起來,先把箸頭春紮起一隻。
黃梓瑕應了,然後又說道:「早上陳念娘來找我,我想如果沒什麼變故的話,三日內破此案,應該沒有問題。」
「是嗎?」李舒白給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黃梓瑕十分喜歡,也顧不得自己的雙手抬起來之後,袖子下滑,一雙皓腕全都顯露在外,只撫著頭上這支簪子朝李舒白微笑:「多謝王爺啦!以後我就可以隨時隨地推算案情了。」
「可不是麼,天仙似的一個姑娘家,我老婆子這輩子沒見過第二個,」老婆子明顯年紀大了,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那眉眼、那身段,就算是畫裡走出來的仕女跟她比,都差一分光彩靈動呢。」
「家中上下那麼多人,只要安排好了,自然有人去做事,不必時時盯著,」他說著,又抬眼望著面前的夜,說,「而且,我喜歡長安的夜色,比白天時,顯得更沉靜也更深邃。一座座樓宇被映襯得彷彿瓊樓玉宇,可內裡隱藏著什麼樣的景色,卻令人無論如何也難以窺見,便更多了一分遐想。」
「據說‘那拂沙’在大宛的意思是性情高貴溫柔。它一直十分聽話,但也因此容易被人接近、馴服,所以也容易忘記自己的主人是誰,」李舒白微皺眉頭,似乎想起了一些久遠的往事,但隨即又抬手拍了拍自己胯下那匹神駿又傲慢的黑馬,說,「和它比起來,這匹‘滌惡’就好多了。」
王蘊點點頭,示意其他的巡邏護衛按照事先的路線,去別的街巷巡視,然後抬手拍拍自己那匹馬的屁股,說:「上來吧,我送你回王府去。」
黃梓瑕詫異地「咦」了一聲,問:「還有人在我之前來了?」
王麟走著,在夜色中慢慢停下腳步,轉頭看著王蘊。
「身在其中,自然就會看不清全貌,抽身而出就好了。」
黃梓瑕趕緊向她行禮,說:「不好意思啊婆婆,我要進內去找錦奴。」
黃梓瑕遲疑了半天,才終於艱難地說:「多謝……王爺幫我留了飯……」
王蘊不明就裡,站在燈下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看著她微微而笑:「楊公公說得對,世事從來都是旁觀者清。」
「嗯,下次可別再忘記時間,在外面逗留太遲了。」
他勒馬停在街心,目送著她離去。
「錯過了,那也沒辦法,」李舒白微一皺眉,又問,「陳念娘為何沒有告知你?」
「哎喲,今天可巧,一個找錦奴的,又一個找錦奴的。」婆子說著,拍拍衣裳上的瓜子殼站了起來,問,「你不會也是什麼東西借給錦奴了,現在聽說她跟人跑了,所以過來取回的吧?」
王蘊聽著父親的感嘆,望著簷下懸掛的紅色燈籠,不自覺便想起了黃梓瑕,想起三年前,她十四歲的時候,他悄悄跟在她的身後,看著那抹銀紅色的纖細身影,如初初抽出的花信,柔軟而氣韻清遠。
他的唇角幾不可見地彎起一點弧度,從抽屜中取出一個細長錦盒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推到她的面前。
「或許是錦奴與程雪色感情甚好,所以她先去尋錦奴了?」黃梓瑕若有所思,又說,「但陳念娘對憶孃的事情,應該是最關切的,怎麼說也該會立即帶著她過來我這邊。」
「因為末等宦官楊崇古跟了王爺您之後,身無分文,貧困交加。」她毫無愧色地說。
那兩個丫頭等了一會兒,見人還未回來,便嚷著要走了。黃梓瑕問她們:「錦奴的房間可以進去嗎?」
李舒白移開了自己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執起象牙箸挑了幾根雪嬰兒中的豆苗,放在自己面前的碗中。
王麟抬手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嘆道:「好孩子……可惜王家這一代,只有你一個。」
永嘉坊是王公貴族聚居處,偶爾有幾家作樂的絃歌,順著風輕送到他們耳邊,歌女的喉音柔軟嬌媚,似有若無地在夜色中傳來一兩句——
黃梓瑕回頭看見追上來的京城巡邏,便解釋說:「我是夔王府的宦官,因有事耽擱了,所以才急匆匆趕回去。」
王蘊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她,卻並不顯得高傲,反而面容溫和,聲音柔緩:「楊公公,今天下午還見你在王府門口無聊看天,怎麼卻大晚上的忙到現在?」
「基本可以確定了。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女屍右手的異狀——在小指下的掌沿為什麼會有一層薄繭,到底是做什麼事情才會經常地磨到那裡——現在想來,那是使用琵琶撥子時,撥尾卡在小指下方掌沿上,經年累月,那裡的皮膚經常受摩擦,留下了一層薄繭。」
她站在門口發愣時,李舒白已經抬頭看見她了,抬手朝她勾了勾。
「從錦奴那邊尋找突破吧,趁現在還早,我先去探查一下外教坊錦奴的住處,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於是兩人都不再說話,王家的府邸已經遙遙在望。他們進了門,門房幫他們牽走馬,父子二人沿著迴廊,一直往內院走去。
御林軍右都尉王蘊,今天敬業地在這邊巡視呢。
身後馬蹄輕響,王蘊的馬又跟了上來。
她遲疑地提起來開啟,將裡面的東西端出來——
「等審批下來,大約需要到下個月吧,到時候我薪俸也到手了,遠水解不了近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