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白放下拼在一起的銀錠,抬頭看她:「在哪裡發現的?」
她遲疑著,手中捏著兩個各咬了一口的蒸餅挪進來,問:「王爺……深夜到此,有何貴幹?」
滌惡脖子被踢,正在暴怒,李舒白一收它的韁繩,它竟也乖乖緩了下來,只是鼻孔中還噴著粗氣,顯然十分鬱悶。
「族姐雖然是女子,但她堅毅果敢,如今又身居皇后之位,她為了我們王家,恐怕更是辛苦。」王蘊說。
「據說不能。所以我還有一件事不太明白——錦奴是什麼時候中毒的。她手上並無傷口,毒又似乎不是從她的口中進入的。再說了,她當晚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卻在快要離去的時候中毒……按照毒箭木見血封喉的毒性來說,絕對不可能有人在我們面前堂而皇之下毒。所以她究竟是怎麼中毒的,什麼時候中毒的,我真的還沒想透。」
黃梓瑕既然開了口,便又問:「王姑娘棺木不日便要送回琅邪,都尉近來應該會很忙碌吧,怎麼今日還來值夜?」
李舒白抬手取過,將銀錠翻過來,仔細端詳著。
眼看這婆子沒有放她進內的意思,黃梓瑕只好賠笑著從荷包裡掏出自己的部分經費給婆子:「婆婆,您看……我也是奉命而來。我們王爺把個頂要緊的東西給了錦奴姑娘,現在知道她跑了,正在氣頭上呢,我這趟要是拿不回東西,王爺可不得把我給打出府去?」
第二日天氣晴好,初夏的天空湛藍高遠,明亮得簡直刺目。
黃梓瑕不明就裡,睜著疑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他輕咳一聲,說:「走,去鄂王府。」
「是,以後我會找個機會。」
他側臉看了看她,說道:「嗯,是我太拘於外物了。」
「哎喲,那可不成,老婆子我平生心善,最見不得人受苦的。」老婆子一個小銀錠落懷,頓時眉開眼笑,「來來,我指給你看錦奴的那個房間——就在二條東頭第三間,我們這邊一個時辰不到就要關門落鎖了,你趕緊找找。」
「……」黃梓瑕無語,不知道這種奇怪的傳言是從哪裡來的。她心想著那個帶著畫過來的美人必定是程雪色,在心裡暗暗詫異,為什麼陳念娘沒有第一時間帶她過來找自己。
李舒白坐在淨庾堂中,微微抬眼望著面前的黃梓瑕。日光透簾而入,照在她的身上,一瞬間她周身通透明亮,那種光芒彷彿可以照徹世間所有見不得人的汙濁黑暗。
李舒白偏過頭端詳著桌上那條在琉璃瓶中靜靜遊曳的小紅魚,以一種不耐又冷淡的口氣說:「算是吧,為了讓你方便破案。」
王麟的面上顯出變幻的神情,皺眉許久,才點頭說:「是啊,她畢竟也是王家人……」
李舒白以一種複雜的神情看著她:「你怎麼窮到這地步?」
一室寧靜,茶香已散。景陽燃起了冰屑香,令人頓覺小窗生涼。
後面傳來喝問:「是誰?這麼晚還在這裡是為什麼事?」
反正,似乎是與本案毫無瓜葛的一次偶遇而已。
回到夔王府的黃梓瑕感覺到一陣胃痛。今天一天,除了早上吃了幾個春盤,中午喝了幾碗茶之外,她一直都在外奔走,粒米未曾下肚,現在真是餓暈了。
「可靠?」王麟冷冷地說,「這個世上,只有死人才稱得上是最可靠的。」
她抬眼望著李舒白,遲疑許久,才問:「是……送給我的嗎?」
那種清遠的氣質,讓他沿著記憶檢索,那時年幼的黃梓瑕在他的腦海中,緩緩回頭,然後……
他如同怕被陽光灼傷一般,轉過自己的臉,不敢再去看她。
「就是那個,傳說中什麼六女的,據說揚州有幾個伎樂藝人就是從其中悟出了樂舞道理,最後成了一代傳奇的。」
「這日子沒法過了……」黃梓瑕恨自己沒有早向魯大娘打探一下東西放哪兒,導致現在她一走,自己壓根兒找不到吃的。
黃梓瑕應了,趕緊尋往二條東頭第三間。到了那邊一看,錦奴房間的門居然大開著,有兩個小丫頭正在門口說話。
和在雍淳殿裡拿到的那半塊差不多大小,切口和光澤都顯示,這半塊銀錠應該能和那半塊銀錠湊成完整的一塊銀錠。
「是呀是呀,你也知道?可你是個小宦官,也要看那張畫悟道嗎?你又不學樂舞。」
「雖然有道理,但天底下的琵琶女何其多,你怎麼肯定那就是錦奴呢?」
「那婆婆可知道她的姓名?」黃梓瑕趕緊問。
面容居然和那個楊崇古合二為一,變成了同一個人。
她說道:「意合即可,外物原不重要。」
長安萬戶寂靜,只聽到鼓樓傳來長安的閉門鼓,一聲聲響徹初夜。她加快了腳步跑過京城的街巷,光宅坊是城北,靠近大明宮與太極宮,卻並不熱鬧,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腳步的回聲在街頭回蕩。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說:「王爺高瞻遠矚。」
箸頭春是京中最近風行的菜,原料也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是烤鶉而已。但這隻鵪鶉醬料用得十分地道,火候掌控完美,再加上她現在真的是飢腸轆轆,連撕帶扯瞬間兩隻下肚後才鬆了一口氣,恢復了正常速度,開始細嚼慢嚥。
果然如那兩個小丫頭所說,裡面的好東西似乎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下幾件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又檢視了桌椅床榻等,並無收穫。
「奇怪的名字。」黃梓瑕說。
李舒白「哦」了一聲,看向她的眼睛也似有若無地眯了起來:「是嗎?今日陳娘說了什麼,居然進展這麼快?」
她趴在地上,伸手從角落花架的下面,拿到了那塊反光的東西,拿在手中一眼,頓時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嗯……錯估了自己的腳程,還以為能在宵禁前趕回去的。」看來在錦奴的房間裡,真的待太久了。
黃梓瑕站在圍牆下看著他身著一襲灰紫色繚綾單衣,偶爾光線轉側,可以看見上面暗藏著密織的青紫色聯珠紋,襯在煙青色碧空之下,顯得高遠而清渺。
「哦?」李舒白這一次真的有了一點驚訝的表情。
他依然駐馬望著她,在夜色與燈火的籠罩下,臉上的神情,一如春風溫柔。
「已經確定了?」
她沉吟著在室內走動著,目光掃過各個角落,終於在角落看到一點小小的亮光,在窗外透進來的燈光下,折射出一點明亮的反光。
「剛剛試過了,很方便,工匠做得很好。」
李舒白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黃梓瑕便坐下了。
黃梓瑕看了看,將一匹白馬解開,躍上馬鞍。她上次去找周子秦時,騎的是另一匹馬,帶的是這一匹白馬。這匹馬性子溫和聽話,腳程也快,一路跟在她身後不疾不徐到周府,絲毫沒有散漫的樣子,真是深得她心。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神情,只說:「我快到了,王都尉請回吧。」
那個……那個坐在裡面悠然自得挑燈夜讀的人,不就是夔王李舒白嗎?
她的表情凝重,口氣十分確定,顯然成竹在胸。
「有。」黃梓瑕用手中的簪子在紙上畫了一個箭頭,又在那邊寫了個「崇仁坊」:「就在錦奴失蹤的那一夜,周子秦從綴錦樓打包帶去的飯菜,毒死了幾個乞丐。」
她捂著肚子挪到膳房一看,灶臺冰冷,空無一人。
「為什麼不找景翌去賬房預支?」
黃梓瑕疑惑地看著他,問:「什麼東西?」
黃梓瑕卻彷彿沒聽到他冰冷的話,也不在乎他說厭煩自己。她收起盒子,望著面前這個人,真誠而鄭重地說:「謝謝王爺,這是我目前最需要的東西了。」
「程雪色——也就是王爺當初在徐州救下的那個程姓少女。我在等她,等她帶著一幅畫過來。我想,她將是本案最有說服力的證據。」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一回頭,看見李舒白正隔窗看著她。也不知他已經在窗前站了多久,見她回頭,他才微抬下巴,示意她進來。
黃梓瑕和楊崇古,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一個十七八歲的宦官;一個嬌嫩,一個清致;一個肌膚白皙自信張揚在舊時宮苑中瑩然生輝,一個身體羸弱面有菜色在夔王的身邊謹小慎微。
「多謝王爺!」黃梓瑕一把接住,轉身就跑。
「話雖如此,權當碰個運氣了。」黃梓瑕說著,告別了她們,走進門去,四下看了看。
「不必了,」他打斷她的話,又瞧了她許久,才慢悠悠地說,「我始終相信,餵飽了的馬才能跑得快。」
黃梓瑕微一沉吟,說:「就說我是某王府的宦官,我家王爺有重要物品交給錦奴,現在過來搜尋。」
見她過來了,他挽住馬韁,抬起馬鞭指指後面的馬廄:「挑一匹。」
李舒白微微挑眉,那張永遠處變不驚的臉上終於露出無奈與鬱悶。他拉開抽屜,將一個荷包取出丟給她。
「所以,明天跑快點,記得王家馬上就要運送遺體的事情。」
黃梓瑕呆了呆,才回過神來,原來他說的是那個女子唱的歌。
天色越來越暗,窗外的燈照進來顯得更加明亮。程雪色一直沒有回來。
李舒白詫異:「那二十文是幹嗎的?」
「看來明天又會是你忙碌的一天。」他說著,見燭光暗淡,便合上自己的書卷,拿起旁邊桌上的剪刀,剪去已經燒得捲曲的燈芯,將桌上擺著的燈燭挑亮了一點兒。
「很好用,真不錯。」黃梓瑕讚道,然後抬起雙手摸索到銀簪開口處,又將玉簪插進去,輕微的咔一聲,鎖定。
黃梓瑕趕緊收好扇子,進了淨庾堂。
「不知道,反正和你這個空口白話的小宦官不同,人家可是拿著錦奴當年寫給她的信來的。我老婆子可識字!」
他們踏過水波般的燈火,穿過長安筆直寬闊的街道。這座世上最繁華的都市,千樓萬闕被燈火映得通明。
「吩咐你的事情,辦完了嗎?」
「哦……」她這才恍然大悟,反正她日常出外也不愛戴紗冠,如今頭髮都是綰一個髮髻就完事,所以她直接按住自己的頭髮,先將李舒白送的簪子插進去,再將裡面原來那支拔出來,髮型絲毫不亂。
——明明是一個王府的小宦官,為什麼讓他一而再再而三聯想到黃梓瑕,而且,居然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讓他感覺異樣。難道僅僅因為他和黃梓瑕一樣善於破案,而且五官和通緝畫像上似有相像?
寫著橫平豎直的一個「王」字的燈籠,在地上灑落暈紅的光,讓這座冷清的宅邸,顯得有了些許暖意。
長街寂無聲,各坊街角的燈在夜色中靜靜地亮著。偶爾風來,燭火微微顫動,整個長安的燈光似乎都在風中流動,明明暗暗,順著風來的方向如水波般起伏,籠罩著整個長安城。
「可不就是我家王爺有東西落在錦奴姑娘這兒了,現下她不見了,王爺讓我來找找他送給錦奴姑娘的一件東西,雖然東西不稀罕,卻是王爺舊時珍愛……」黃梓瑕誠懇地說,「聽說先來了位極美麗的姑娘?」
王蘊抿住自己的唇,看著父親良久,說:「我是王家人,王家的所有風雨,我都將站在最前面抵擋,殞身不恤。」
「是的,當時經手的人,一共有三個,我並沒有出事,周子秦也是安然無恙,而唯一有可能,當時的毒,就是來自錦奴手上,」黃梓瑕嘆道,「她為人方圓玲瓏,那一日卻抱怨自己的手被櫻桃的梗扎到了——事實上,那應是她接觸到了毒箭木樹汁,毒性發作,她的雙手已經覺得麻癢了。否則,就算她的手保養得再好,肌膚再嬌嫩,又怎麼會被櫻桃梗扎到?」
「嗯,除此之外,我今日檢視了一下教坊外的地勢,發現了一個地方。今天天色已晚,可能不好尋找東西,如果我們明日過去,必定能有所發現。」
「嗯,上次你已經提過疑點。」
small珍珠簾外梧桐影,秋霜欲下手先知。/small
黃梓瑕站起身,向他行禮告退:「放心吧王爺,我只要一說是某王府,大家都會預設為是昭王的。」
「滌惡的性子就壞多了,當初我馴服它用了三天四夜,熬到第四夜凌晨,它終於受不了,向我曲下了前蹄。」李舒白雲淡風輕地說,「這輩子,再沒有另一個人能駕馭它。」
「是……」說到王家,她想起了今晚遇見王蘊的事,手中捏著筷子,眼望著搖曳的燈火呆了一下,然後還是聰明地選擇了不提及,免得多生事端——
黃梓瑕覺得自己的牙齒一陣痠痛。這個王蘊,這樣對她一個小宦官,絕對不對勁。
他緩緩地抬頭,後仰輕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說:「那就好,希望我在你身上下的賭注,能讓我感到滿意。」
王蘊默然點頭,兩人兩馬,一路徐徐回家。
王蘊低頭,默然無聲,許久,才說:「是。」
他想著那個令他蒙受了奇恥大辱的黃梓瑕,一瞬間恍惚,但隨即便聽到父親的聲音:「蘊兒,如今王家凋敝至此,先祖在地下恐怕也會覺得蒙羞……如今這一代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就算你不能讓王家恢復昔年的榮光,也至少,不能讓王家斷了在朝中的勢力!」
「哈……這個就不需要了吧,都尉公務繁忙,哪敢有勞您送奴婢。」她僵硬地笑道,行了一禮就趕緊往前疾步走去。
「不應該。」李舒白肯定地說。
「但至少,身材相符,手掌特徵相符,死法相符,時間相符,應該已經確鑿無疑了。」李舒白點頭,直接拋開了這個問題,又問,「你所說的第二點呢?」
黃梓瑕看著滌惡悻悻的樣子,不由得用馬鞭指著它,哈哈大笑出來。
王麟看著面前比自己高了半頭的王蘊,臉上露出欣慰又感傷的神情:「蘊兒……其實我並不想讓你的手沾上血腥。」
黃梓瑕趕緊上去,問:「兩位,請問剛剛那位仙女似的姑娘呢?」
「可不是呢,錦奴本來也挺好看的,誰知還有那麼一個漂亮的妹妹。」左邊的小丫頭說道,又朝裡面看了看,嘟著嘴說:「不是剛剛還說在的嗎,怎麼還沒回來呢?」
銀錠的背面,鑄著兩行字,第一行是「鄧運熙宋闊」,第二行是「十兩整」。
遠遠近近的燈光模模糊糊,映照得他的笑容似乎也另有她所不知的含義。
李舒白也很欣賞她的眼光,帶著她往外走時,說:「這匹馬不錯,是我以前經常騎的,名叫‘那拂沙’。」
「解決了,」他平靜地說,「用藥消掉了一些血肉,應該無人再能認出。」
黃梓瑕端詳著滌惡,還在盤算自己騎上它的可能性,滌惡長睫毛下的眼睛一橫,右後蹄已經向她踹了過去,而且狠準穩,一下子就踢中了那拂沙的腹部,那拂沙痛嘶一聲,往前竄了一步,黃梓瑕差點沒掉下來,氣怒之下,也抬腳狠狠踢向了滌惡。
黃梓瑕開啟錦盒,只見絲錦的底襯上,躺著一支簪子。她疑惑地拿起來看,簪子長約五寸,下面的簪身是銀質的,前頭是玉雕的卷葉通心草花紋,除了紋樣優美細緻之外,看不出什麼異樣,十分適合她這樣一個王府小宦官使用。
「多謝……王都尉。」她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便不再說話了。
錦奴的房間十分雅緻,花窗上糊著藕荷色薄紗,內室與外廳之間隔了一扇珠簾。正門進去是小廳,花窗後有燈光透進來,原來坊內已經上燈了。
還有,更無法質疑的證明是,夔王李舒白。
王蘊又說道:「如果阿若沒有出事的話,她也會是出色的夔王妃。」
王麟嘆了一聲,道:「皇后急召,我能不去嗎?」
黃梓瑕用玉簪在紙上又畫了第二個箭頭,指向「徐州」二字:「正與王爺之前所料想的一樣,此事或許與你在徐州救下的那兩個少女,確實有關。」
兩塊銀錠嚴絲合縫,組成一整塊。背後的字也終於完整了,是「副使梁為棟鄧運熙宋闊,內庫使臣張均益,鑄銀二十兩整」。
黃梓瑕又從胡床的抽屜中取出之前那半塊銀錠,遞給他。
她不說話,只得將懷中那半錠銀子拿出來,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