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秦立即露出了豔羨的表情:「真好,夔王爺的馬還防盜。」
竟是這樣簡單的手法,黃梓瑕不禁失笑,喃喃道:「原來如此……」
「沒有這麼重的石頭,東西怎麼能沉得下去呢?」完全沒有感覺到愧疚的另外兩人,已經蹲在屍體旁邊研究了起來。
「啊?」她愕然看著他,說不出話。
他們兩人上了馬,發現就算是一直袖手旁觀的李舒白,衣服也被蹭得一條泥痕一條水跡,斑駁夾雜。不過兩人也不在乎了,騎在馬上緩慢地走著,有一下沒一下地說話。
她笑一笑,只說:「其實也只是我一個剛具雛形的設想,人還沒看到呢!」
周子秦目瞪口呆:「崇古,第一,現在天氣還沒到游泳的時候;第二,我水性不是很好……」
那女子一笑,回頭招呼自己的丈夫:「把那個鳥籠拿來,還有那塊布,對,就是黑色那塊。」
這種脈絡貫通豁然開朗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氣,彷彿承受不住那種窺破天機的震撼,整個人都陷入了恍惚。
李舒白和黃梓瑕兩人走到空巷中,滌惡和那拂沙還在悠閒地嚼著地上的草。其實戴著個馬嚼子挺可憐的,壓根兒吃不進幾根草去,可兩匹馬還是無聊地在牆角的幾根雜草上蹭來蹭去。
「對,外殿迴廊上,十步一人,目光始終盯著內殿門口。而假山之內,是窗外的侍衛,目光不曾離開過窗戶。」她摘下旁邊的一片葉子,將手中的簪子擦乾淨,然後迅速而輕巧地插回銀簪中,仰頭向著他揚起唇角,露出一個明亮皎潔的笑容,「此案已經結束了。」
周府的門房一看見他們,立馬滿臉堆笑:「楊公公,您來啦?這位是……」
她的手纖細而柔軟,就像一隻小小的幼鴿靜靜臥在他的掌中。
「對。」
黃梓瑕看了看他懷中潔白完美的骷髏頭骨,對於這位相貌俊美、身體健康、個性開朗的侍郎公子為什麼至今還沒有定下親事有了深刻的理解——沒有哪個女子會希望和骷髏頭爭奪丈夫懷抱的。估計這也是他被丟到家中最偏僻角落的原因吧。
李舒白沉吟許久,說:「如果我勸你放棄,你覺得如何?」
鄂王李潤微笑道:「那也沒什麼,內外教坊多是琴師,也有極出色的高手。對了,昨日是望日,我依例進宮向太妃請安前,陳念娘曾託我說,太妃最喜琵琶,當年揚州雲韶苑中有一張雲韶六女的畫像,有人說其中有琵琶深味,太妃若是喜歡的話,她過幾日可進呈供賞玩。不過我進宮與太妃一說,她只笑道,一幅畫有什麼好看的,便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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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水草這麼堅韌?你這樣的大個人都差點被拖進去。」
「別提了,累死了,跟布一樣纏在我腳上。我當時在水下一看,這麼大團黑影——」周子秦伸出雙手比畫了一個懷抱的姿勢,「纏在我腳上甩都甩不掉……」
「對,有人將錦奴的屍體偽裝成王若,企圖借這具屍體的出現,了結王妃失蹤那樁謎案。」
「是真。景煦到了徐州之後,把整件事情徹查了一遍,審訊了當時守衛城樓的所有士卒,發現是因為龐勳餘孽買通了守衛,監守自盜,詭託鬼神。」
周子秦拉著身上從花匠那裡借來的衣服,一邊跟著黃梓瑕順小河走動,一邊疑惑地問:「崇古……這裡好像離乞丐們死的地方有點遠啊……」
「對!而且還是無頭屍,我看清楚了,絕對沒問題!」
周子秦疑惑地看著她,她卻不再說話,只讓周子秦自己猜去。滌惡性子躁烈,搶著走在前頭,那拂沙緊跟在後,而周子秦的那匹馬只能乖乖落在最後。
他的面容在此時的槐樹蔭下,蒙著一層淡淡的輝光。五月的陽光從葉間篩下來,如同一條條金色的細絲,變幻流轉。但陽光落在他們的身上時,又變成了一點點燦爛的暈光。在這樣迷離變化的光線中,他的神情,在慣常的冷漠中,又似乎帶著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一瞬間,彷彿讓他們之間的空氣,都流動得緩慢起來。
周子秦又問:「崇古,你什麼東西掉下去了?我叫人幫你撈起來……」
「是什麼人啊,能起到這麼重要的作用?」周子秦驚愕地看著她。
陳念孃的信立即便送來了,說是信,其實只是一張素箋,上面寫著寥寥幾行字——
黃梓瑕謝了他,跟著進了周府。一路行到靠近花園的角落,有一座爬滿薜荔的小院落。
她微仰頭望著他。此時正是夕陽西下,滌惡與那拂沙回到熟悉的夔王府,正在歡欣地交頸摩挲。而騎在馬上的他們,也不覺漸漸貼近,彷彿連對方的呼吸都可以感覺到。
李舒白便點頭,說道:「既然人已經走了,那麼找她顯然並非易事了。今日又讓七弟親手煮茶,真是多謝。」
周子秦躺在地上,有點遺憾地說:「早知道有屍體,你們應該早點跟我說嘛,我沒帶工具。」
「應該……很美。」這一點黃梓瑕倒是不太確定了。
黃梓瑕和周子秦都有點脫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著。
李舒白點頭,抬頭沉吟片刻,撥轉馬頭向西而行,說:「我們去西市。」
黃梓瑕和李舒白對望一眼,目光同時落在戲法娘子手中提著的那塊布上。那黑布的裡面,有一個東西正在喁喁而動。
黃梓瑕看了看依然無動於衷在翻紅繩的那兩個小廝,走到傳出聲音的廂房門口一看,周子秦正被一男一女兩個銅人壓著,痛苦不堪地趴在地上,手上卻還死死抱著一個白骨骷髏,不肯撒手。
黃梓瑕詫異地回頭看著他,他一手挽馬韁,一手揮在空中,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盯著她,一副興奮憧憬的模樣:「是不是一個少女?」
「死者是個年輕女子,生前身高大約五尺三寸,身材……非常不錯,在我驗過的這麼多屍體中,她絕對可以排行第一。正所謂豐纖合度,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
頓時,幾個閒漢爭相跳起來,有的去看熱鬧,有的喊人,有的嚷著報官,全面周到,毫無遺漏。
「嗯,看來又一個猜想,可以對上了。」
就在黃梓瑕準備接他從水中摸出來的東西時,周子秦又忽然從水裡鑽出來,大喊:「快!快點!有大發現!」
「但……難道就真的這樣算了嗎?」他坐在滌惡身上,仰望遙不可及的長天,長長出了一口氣。他的目光,深邃而遙遠,彷彿是要望及長空最遠處,看到那裡最深的景緻:「埋葬這樣一個秘密,你會覺得不甘心吧?」
「也沒什麼,本朝歷來都很寬容的,不是嗎?」黃梓瑕長嘆了一口氣,悠悠地說。
他微微錯神,一直看著黃梓瑕。而她從殿門直入,穿過前殿,順著青磚平路走過假山,然後在靠近內殿的地方蹲下,指著一塊假山石,說:「就在這裡,我撿到了王若的那一支葉脈簪。」
李舒白指著外殿的迴廊:「這是我們站著的地方。」
「好吧,她是在被兇手割去了頭顱之後,才拋屍水渠的。案發現場應該是在離這裡不遠處,兇手是很有經驗的老手。你看,脖頸上的切口十分整齊,乾淨利落,我看要找這樣的案發現場,估計也很難,這麼有經驗的老手應該能完美處理掉所有痕跡,尤其這附近都是荒草雜樹。」
李舒白緩緩放開她的手,皺眉問:「你想到了什麼?」
黃梓瑕微有詫異:「嗯,是的。」
戲法娘子粲然一笑,將黑布抖開,只見黑布內側赫然有個小口袋,那隻黃色的小雞正從小口袋中鑽出頭來,茫然而無辜地看著面前的他們。
「好吧。」他說著,苦著一張臉求黃梓瑕趕緊去通知崔純湛,自己守著包裹和屍體在那兒等著。
李舒白在前面的馬上,沒有回頭,但是黃梓瑕還是看到了他的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竭力忍下即將爆發出來的狂笑。
「所以兇手只是隨手拿了幾件衣服,意圖偽裝成錦奴私奔的假象而已。」
戲法娘子笑道:「這是個沒有動過任何手腳的籠子,這小雞也是剛剛從蛋殼中孵出,沒有經過任何訓練。而且,這個戲法的手法非常簡單,無論什麼人,只要知道了其中的奧秘就一定能學會。」
「什麼?陳念娘走了?」黃梓瑕頓時愕然,李舒白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問李潤:「什麼時候走的?」
「纏得很緊,墜死我了……」周子秦說著一邊拼命地甩腳,黃梓瑕抓著他的手往上拽,到最後李舒白也看不過去了,伸手幫了一把。
「……你覺得可能嗎?」周子秦問。
「說正事。」李舒白不得不打斷他的話。
「我看不像。這些東西應當不是錦奴自己收拾的,」黃梓瑕揀著那幾件衣服,說,「雖然挑選的都是挺漂亮的衣裙,但只有外衣,沒有內衣。一個女子要出門,難道只換外面的衣服就可以了嗎?」
黃梓瑕微微點頭:「如果我所猜想的沒錯的話,只要她來了,這樁困擾我們多日的案子,基本就能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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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一時無語,只能說:「我們還是去看看那對變戲法的夫妻吧。」
李舒白微微皺眉,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對大唐朝廷來說,絕對又是一樁風波。」
本朝第一大忙人夔王李舒白一臉淡漠,轉身去找自己的馬:「左右沒事,去也可以。」
黃梓瑕忍不住打斷他的話:「你怎麼搞成這樣的?」
「一個十六七歲的、十分美麗的少女!」
周子秦的聲音從房內傳出,如逢救星:「崇古,救命啊!快點……江湖救急!快來幫我一把!」
周子秦從府中弄了匹馬,三個人縱馬向著長安城東北而去。
這回輪到黃梓瑕抬頭望天,李舒白在旁邊說:「都穿這樣的破衣服了,你還脫什麼?」
李潤無奈道:「真是不巧,陳念娘已經走了。」
黃梓瑕迷迷瞪瞪跟著他走到一棵榆樹下,才長出了一口氣,說:「我要去找周子秦。」
他們走出雍淳殿,上馬從角門出了大明宮。在即將走到夔王府時,李舒白才忽然開口問:「這麼說,已經可以確定雍淳殿的屍首是錦奴了吧?」
李舒白坐在馬上並不下來,任由門房賠著笑向他示意,只對黃梓瑕說:「你進去,我在外面等你。」
周子秦爬起來,喘著大氣爬到屍體邊,粗略地檢驗了一下。
李舒白淡淡道:「卻不知這樣只是欲蓋彌彰,弄巧成拙。」
那對夫妻今日居然很早,已經在街邊變戲法了。這回他們來了個雞蛋變小雞的戲法,雖然黃梓瑕一看就知道不過是偷樑換柱的手法,但毛茸茸的小雞在地上亂跑時,她還是覺得挺可愛的,還幫助他們把滿地亂跑的小雞捧起來放回箱籠中。
「我要證實一下我的猜想,所以,需要周子秦的幫忙,」她說著,又抬頭看他,問,「你要先回府去嗎?」
「……明明這裡和乞丐們倒斃的興慶宮相距很遠,八竿子打不著嘛……」周子秦還在嘟囔著,黃梓瑕伸出右手在他頭頂一按,於是周子秦又被按回了水中,想說的話化為咕嚕嚕一串水泡,全部都淹沒在了溝渠中。
「累死我了。」周子秦爬上來,癱倒在岸邊的草地上,呼呼大喘氣。
「回來了,那枚箭鏃消失之時,正是龐勳的餘孽在徐州附近橫行之時。」
李舒白隨手遞給她一條折成四方的白帕子,她接過來擦了一下,才回過神來,轉頭看他。
李舒白哼了一聲,對她這種過河拆橋的行為只給了兩個字:「不回。」
李舒白似乎沒聽到他們的對話,抬頭欣賞著周圍的風景。
那女子將黑布抖了抖,示意確實是一塊輕飄飄沒有藏任何東西的黑麻布,然後將布蒙在了空鳥籠上,抬頭望著黃梓瑕,不動也不說話,只是笑。
黃梓瑕指著水渠那邊喊了一聲:「那邊水裡撈出屍體來了!」
黃梓瑕輕揮鞭子,在那拂沙的屁股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問:「哦?這回又去看變戲法?」
周子秦看看她,再看看李舒白,「啊」了一聲:「是兇手故意拿來偽裝成錦奴的?」
「現在這具新出現的屍體呢?」
「太可惡了!」周子秦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兇手為什麼選中錦奴,還把她害得這麼慘?」
「子秦,你對屍體比較熟悉,來說說這具屍體。」李舒白轉頭對周子秦說。
「什麼發現?」黃梓瑕看了李舒白一眼,在心裡盤算著他下水去幫忙的可能性。
「嗯……無頭女屍,確認身份比較難。」黃梓瑕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包裹中那個琵琶看了看。琵琶弦已經斷了,不過那上面螺鈿鑲嵌的牡丹還完好無損,在陽光下顏色鮮活。
莫名地,他覺得自己的掌心,微微沁出一點汗來。
李舒白跟上她,問:「去大明宮,雍淳殿?」
李舒白緩緩點頭。看著她抬手按住頭上的銀簪,按住卷葉,抽出裡面的玉簪,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
「傳說箭鏃失蹤之時,那個水晶盒的鎖紋絲未動,而存在裡面的東西不翼而飛,是否是真的?」
黃梓瑕問:「你還記得那幾個死在毒箭木下的乞丐嗎?」
西市內依舊是繁華熱鬧的景象:百業千行,珍奇集聚,蘭陵美酒,碧眼胡姬。當今皇上帶動起來的奢靡之風,正在大唐的長安城內瀰漫。
周子秦今天穿著一身碧綠底繡著煙紫芍藥花配大紅腰帶的蜀錦袍子,即使在地上沾了灰塵也依然鮮豔扎眼。他從地上爬起來,摸著那個骷髏欣慰地說:「幸好沒壞,不然我要心疼死了——這可是我花了五十緡高價,剛買來的完整年輕人骷髏頭,你看這優美圓潤的弧線,這整齊潔白的牙齒,這深邃的眼窩……」
此言一齣,連李舒白都頗有詫異,問:「屍體?」
兩個人你拉我拽,許久才終於讓周子秦擺脫了腳上的重物,爬了上來。
「你別引人注意,我看一看。」光宅坊在太極宮鳳凰門外,黃梓瑕遠望宮城與外教坊出入口,揣測著最短路線,又轉到旁邊灌木成堆無人注意的地方,檢視了一遍周圍石塊翻動的痕跡,再指了指流經這裡的那條水渠,對周子秦說:「跳下去吧。」
鄂王李潤依舊在那個佈置精緻得有些刻意的茶室與他們見面,聽李舒白提起要見陳念娘時,一臉詫異,問:「四哥怎麼今日會問起她的事情?」
三匹馬前後魚貫,一路沿著長安的街道行去。周子秦忽然一拍腦袋,在他們後面大聲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說要過來的那個人是誰了!」
周子秦心疼地撫摸著懷中骷髏,說:「就是從架子上拿這個骨頭的時候,腳一滑就摔倒了,然後兩個銅人受到震動就倒了下來。為了保住我的寶貝骷髏頭,我只能奮不顧身飛撲搶救——幸好當初沒有叫人做實心的銅人,不然我今天非死在它們身下不可!」
「我已經有了一些頭緒,你想要知道的話,過來幫我做件事,」黃梓瑕示意他把頭骨先放下,然後站起身往外走,「記得換件輕便的粗布衣服,越破舊越好,千萬別穿著你現在這身大紅大綠的錦袍出去!」
真有點不敢想象周子秦知道面前的自己就是黃梓瑕時,會不會掉下眼淚來。
「嗯,已經有了頭緒,只要等一個人出現就可以了。」黃梓瑕點頭,肯定地說。
他不回答,只問:「你覺得這個案件,目前最大的疑點和難點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