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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假作真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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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王蘊淡定自若,顯然宮裡人早已知會過他家。

「好了,大家少安勿躁,」皇帝抬手,安撫眾人道,「先聽楊崇古說說自己的推斷吧,等他說完之後,大家若有什麼質疑的地方,到時再問不遲。」

皇帝望著身後的靈堂沉吟,緩緩地說:「不過是一個女子的死,身後,竟然會有那麼巨大的內幕?這可千萬不要錯判了。」

「崇古說得有理,」李舒白終於在旁邊開口說道,「並非是我包庇府上宦官,既然此事存疑,琅邪王家百年望族,祖墳墓地中英靈無數,又怎麼可以入葬來歷不明的屍身?不如讓周子秦過來再驗證一下,若證實屍身無誤,也能放下一樁心事;若確實不是,那也是好事,至少說明王若還有存活於世的希望,不知帝后意下如何?」

帝后一起到靈堂,皇后給王若上了一炷香,皇帝則找刑部尚書王麟略問了一下此案進展,知道至今依然沒有頭緒,便不悅地說道:「皇宮中出這樣的事情,真是亙古未有。卿身為刑部尚書,又是王家中流砥柱,相信定會對此案多加心思,不至於最後拖延成積年陳案吧。」

周圍等候的八名壯實家丁應了一聲,拿著麻繩一起上前,要捆了棺材,抬出大門。

皇帝思索著黃梓瑕的話,思索的目光看向皇后,而王皇后的眼睛低垂,望著自己白裙上的銀色紋飾,緩緩地問:「聽楊公公的意思,似乎是對幕後指使者已經瞭然?」

李舒白帶著黃梓瑕在靈前上香完畢,王家一眾向他行禮致謝。他還禮後向著王蘊說道:「事發突然,你近日必定辛苦了。」

「其實我們一直都被誤導了。就算設想一萬個可能,也根本無法得知她究竟如何在雍淳殿消失。直到我在西市街頭受到一個戲法藝人的啟發,才發現這個失蹤案的真相——並不是王若神秘地在雍淳殿東閣消失,而是一開始,王若根本就未曾進入過東閣!」

「當然沒有。因為皇后身邊的女官長齡很快就出現了,還帶著一隊宮女和宦官。她留下了幾個人在殿中幫忙尋找,又帶著幾個人去通報皇后——而跟著她離開的人當中,就有王若。在出了混亂的雍淳殿之後,王若自然就如飛鳥投林,魚遊大海,再也尋不到蹤跡了。而之後,雍淳殿的防衛撤去,只剩幾個老宦官和宮女看守著,只要有一個在宮中有耳目有幫手的人指使,屍體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宮中,出現在東閣內,絕非難事。」

李舒白也是一臉詫異模樣,說:「不得胡說八道,這屍身從宮中送回王家府上,自然一直有人守護,怎麼可能變成別人?」

而王皇后面色沉靜,不疾不徐地問:「你是叫楊崇古?」

堂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啊」的一聲低呼。本來坐著的王皇后更是震驚地站了起來。

「只要一個地方能遮住人頭就行了,」黃梓瑕十分冷靜地說道,「其實,這個戲法只需要一瞬間,就可以成功——因為王都尉對現場侍衛們的分派,使得假山的後面並沒有人。唯一能看見假山後的,站在東閣窗外的那兩名侍衛,也被勒令全程面朝窗戶,緊盯出入口。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眾人看著王若回到東閣,其實只是看著她的背影一路行去而已。」

她說的時候,低頭看著地上,並沒有看著哪一個人,但答案,已經是呼之欲出。

「真是神技啊!」黃梓瑕讚歎。

她的簪子在最中間的內殿東閣畫了個圓圈,顯示這是重重守衛的最中間:「在她失蹤之後,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眼看著王若走進閣內,她卻能在轉瞬之間就消失?到底她是如何避過所有人的目光,瞞天過海消失的呢?」

王麟皺眉道:「可是,天底下彈琵琶的人這麼多,上哪兒可以確定一個已經連面貌都無法分辨的琵琶女的身份?」

周子秦從箱中取出塗了醋蒜的口罩和那種薄皮手套,遞了一套給黃梓瑕。

眾人都默然,燕集堂上一時陷入死寂。

黃梓瑕向王蘊要了個托盤,將周子秦做的假手放在上面,呈到帝后面前給他們看。而周子秦則將自己的手掌覆在那隻假手上面,對比了一下大小,說:「諸位請看,這手掌的長度,與我這個男人的手掌相比都小不了多少,只是手指骨骼稍微纖細。這雙手,應該是一雙明顯比其他女子大而有力的手。而且,左手指尖與右手掌緣下方有常年留下的薄繭。」

一聽這個訊息,別說黃梓瑕,就連李舒白也覺得詫異。王皇后畢竟是王家的人,過來拜祭族妹還算情有可原,但皇上過來,又是為了什麼?

等周子秦離開,黃梓瑕關好門,皇帝才微微點頭,說:「此事朕也聽皇后說起過,這真是咄咄怪事。一個大活人憑空在重重防衛中忽然消失,真是奇哉怪也。」

「正是,錦奴曾經在宮裡向皇后和趙太妃講述過自己的過往,那時我們都看過她的手,確實比一般女子要大。」

「王姑娘如今身在何處,我雖然不知,但在座的自然有人知道。」黃梓瑕將那隻假手放回托盤,擲地有聲地說,「不過,這具被誤認為是王姑娘的女屍身份,我卻知道是誰。」

皇帝神情略有詫異:「之前聽說龐勳舊部復仇,朕已經十分驚訝,如今聽起來,似乎內幕比這個更加深廣?」

「等一下。」

周子秦「啊」了一聲,說:「你說的那個琵琶女,是外教坊的錦奴!可……可錦奴是中毒死的嗎?」

王皇后皺眉,恨道:「必定是龐勳殘部,毋庸置疑!」

閒雲、冉雲都是一驚,呆呆地回身看著她。

她這一番話清楚明白,擲地有聲,令聽到的人都是悚然,直起身子,如芒刺在背。

他搖頭,說:「我還以為你們會吃不下的,沒想到你不但吃得下,居然還吃得這麼香。」

幾個家奴抬起棺蓋,挪開一條一尺來長的縫隙,讓黃梓瑕伸手進去。

眼看時間近午,經王麟建議,帝后與其他人撤到正廳用飯。

「此事不難知道,」黃梓瑕掰著自己的手指,緩緩說,「第一,外教坊中近日剛巧失蹤了一位琵琶藝人;第二,她收拾的包裹已經在教坊外被發現,裡面只有幾件外衣和首飾,明顯並非她自己本人收拾的;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她也是中了毒箭木的毒而死。」

靈堂內,煙霧繚繞,一片哀慼。

「但這座假山十分矮小,只有一兩個地方的石頭高於人頭,難道這也能動什麼手腳?」

王麟微微皺眉,揮手示意一干奴僕退下。

黃梓瑕放開女屍的手臂,走到堂上跪下,說:「啟稟陛下,奴婢在替王妃戴手鐲時,發現了一些可疑之處。此事事關重大,又兼涉皇親之事,奴婢請屏退所有無關人等,以免口舌是非洩露。」

白色的靈幡在陰雨天中緩緩隨風輕擺,紙錢在院間如雪花般飄起落下,道士們輕誦《往生咒》,伴隨著閒雲等人的哀哭聲,王家蒙在一片肅殺哀愁之氣中。

李舒白說:「命運無常,天時往往出人意料。」

他走到靈堂內,抬手在棺材上輕撫了兩下,又從袖中取出一條白玉鑲金手鐲,說:「這手鐲本是我擬在婚後替王妃添的妝奩之一,誰知她為人所妒,以至於在重重守衛中香消玉殞。此事詭異非常,自然是人力所不能及,因深知她是為我所累,被龐勳鬼魂所害。這個手鐲,我要讓她帶入地府,讓世人都知道,雖然王若在生前未曾做我的妻子,但死後我依然願給她一個承諾!」

不過看周子秦那種名正言順要她幫忙的模樣,她也只能戴上,幫他扶著女屍的手,讓他細細地摸索女屍的手掌骨骼,畫出上百個點與幾十條線。

一時間,堂上人紛紛退下,眼看只剩下帝后、王麟、王蘊以及李舒白和黃梓瑕。

黃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後,隨著兩人走到靈堂外,脫離了那青煙繚繞的環境,頓覺舒適不少。

在場眾人無不愕然,沒想到這位京中傳說冷淡無情的夔王李舒白,居然對已經慘死的準王妃如此情意深重。

「其實從種種跡象看來,我們已經不難知道。第一,此人能在事先決定作案地點,將王若移到雍淳殿;第二,此人在事先能指使長齡、長慶等宮中的大宮女、大宦官;第三,在案發之後,又能讓長齡帶走王若;第四,在錦奴死亡之後,能輕易將她的屍體移入雍淳殿。」

皇帝回頭看了黃梓瑕一眼,目光頗有深意。

她們期期艾艾地互相看了看,然後閒雲開口說:「可能……可能差不多吧,我也不太清楚……」

黃梓瑕說道:「請王都尉恕罪,我認為屍身在宮中出現時,或許就不是王姑娘的屍體。」

王皇后聞言,點頭嘆道:「吉時不可錯過。楊公公,我王家的姑娘遭此不幸,已經令人不忍,你何必橫生事端?」

王麟微有慍怒,還想說什麼,王蘊站在他身後,微微皺眉,抬手點了一下父親的手肘。

眾人面面相覷,而王蘊反應最快,說道:「如果這具屍體不是我妹妹,那麼此案必定還有內幕。第一,不知道她現在何處?第二,這具突然出現的屍體,又是何人?」

皇上面露不解,只打量著那具棺木,思忖著李舒白剛剛與自己說過的,關於王若之死背後的情由。

堂上眾人議論紛紛,皇帝也是滿臉驚奇,問:「兇手這麼煞費苦心弄一個假屍體過來冒充王若是為什麼?又是怎麼讓王若在宮中消失的?兇手的真正目的又是為了什麼?」

王蘊沉聲打斷她們的話:「照實說!」

「不,那具無頭女屍並不是錦奴。被拿來冒充王姑娘的,才是錦奴的屍體。因為錦奴死的那一夜,正與崔少卿、我、周子秦等人在綴錦樓聚會。結束時,我們打包了幾份菜送去崇仁坊給幾個乞丐,結果,那幾個乞丐全部中毒而死——所中的毒,就是毒箭木。」

「但那也不能說明那具女屍必定是她。而且她的屍體畢竟已經找到了,就在她的包裹旁邊……而且,那具屍體並沒有中毒的跡象,是被人斬首而死。」

「臣弟不敢。」李舒白說道。

「事發突然,哪裡趕得及?只能是先遣人回家中報喪,讓她家人出琅邪迎接了。」

small她一咬牙,抓住那隻已經半腐的黏溼手腕,轉頭對李舒白說:「王爺,奴婢有話要說。」/small

王蘊今日穿著一件素絲單衣,外面罩了一層麻衣,但死者畢竟只是自小來往不多的族妹,雖然面上似有隱憂,也不見得多悲切,只說:「是我分內之事。」

周子秦更加瞠目結舌:「什麼?前幾日那幾個乞丐的死,也與我們……與此案有關?」

「左手指尖,右手掌沿下方,這兩個地方的繭,一般人不會有,唯一能具有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琵琶藝人。」黃梓瑕做了一個左手按琵琶弦,右手持琵琶撥子的動作,「所以,左手指尖會有薄繭,而右手掌沿和大拇指,正好是搭著撥子的地方,摩擦多了,自然會留下繭子。」

堂上眾人都是神情叵測,唯有皇帝依然神情溫和,點頭說道:「既然如此,你先說說,王若失蹤這樁謎案,幕後的指使者,終究是誰?」

正在他們準備開口時,外面門房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王蘊面前,勉強讓自己說話順暢一點:「少……少爺!皇上和皇后前來致祭了。」

「是。而且,幕後的主使人,甚至可能會影響到朝廷和皇家,牽連到數百年的世家大族。」

王麟冷冷道:「可老夫卻聽說,包括夔王與你,還有當時把守在殿內的數十名護衛,全都是眼看著王若進入內殿東閣的,她明明在當場眾多人的注視下走進了閣內,你現在又說她並未進入,難道說,當時所有人都出現了幻覺?」

皇帝也自嘆息,又問:「朕在宮中,也聽得許多傳言,說此事與龐勳有關云云,你意下如何?」

黃梓瑕無語地接過他手中的手鐲。看來摸女屍這個重任,最終還是落到自己身上了。

李舒白帶著黃梓瑕到來時,琅邪王家的哀事已經開始。

難怪宮中傳說,皇帝性子溫和平順,與他相比,王皇后則更有威儀,凡是王皇后所求,他一律應允,從不拂逆。譬如上次王皇后要御林軍與夔王府侍衛兩百人同時在雍淳殿護衛王若,也只需一句話,皇上便准許了。京中玩笑傳言說,「今上崇高,皇后尚武」——兩人的相處模式,赫然就是高宗與武后的翻版。

周子秦一臉不解:「可是,楊崇古還沒破解謎團……」

李舒白默然,目光轉而向後,看向放置在靈堂後的棺木。

「你可知她因中劇毒而死,身體腫脹?」

黃梓瑕卻沒有再與她們說話,只回身站在堂上,將手按在棺木上,說:「陛下、皇后,依奴婢看來,這屍體恐怕不是王家姑娘!」

「是以我在那一批首飾中選中了這件,金扣可以解開,應該可以戴上。」李舒白將手鐲解為三截,遞給黃梓瑕,並對她說道,「我記憶中的王若是豔若桃李的美人,她如今的模樣,我不想看,便由你代為戴上吧。」

李舒白搖頭道:「恐怕未必。」

「之前聽說你破解了京城‘四方案’,所以看來是個會解案的聰明人。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這屍身不是王若?」

「並非幻覺。因為不知王尚書您是否注意到,雍淳殿自內庫改成居所之後,為了改換那種古板的四方造型,特意在內外殿的間隔,也就是中庭靠近內殿的地方,陳設了一座假山?」

「要改變身高並不難,尤其對女子來說。坊間賣的登雲履,下面墊的木底最高的足有五六寸,讓閒雲高上半個頭並不是難事。而閒雲在進殿時,我注意到她的腳在門檻上掛了一下,這自然是因為穿不慣那樣的鞋子。而另一個更有力的證據是,閒雲在進殿之後不久便出來了,帶著食盒去了殿後角落的小膳房。我估計,在那裡她應當是燒掉了自己喬裝的衣服和鞋子。可惜她經驗不足,又太過慌張,留下了證據讓我們在灶臺中翻找出了一塊狀似馬蹄的半焦木頭,那正是登雲履鞋底的殘跟,留下了證據!」

「至於幕後主使者,我先說一件事,那便是事件的開端。王若祈福仙遊寺那一日,在我們面前出現了一個神秘男子,手持著一個鳥籠,在我們面前上演了一場障眼法。他告誡王若,過去的人生,無論如何也無法隱藏,最後又神秘消失在守衛嚴密的仙遊寺中——正是因為這個神秘男人的出現,才引發了後面一系列的事情。」

周子秦雖然單純,卻並不傻,一看到李舒白的眼神便立刻領悟了,馬上收拾好東西,說:「子秦告退!」

王皇后蹙眉,轉頭看皇帝,他揮手,說:「去宣周子秦吧。」

王皇后冷笑道:「這麼說,我疼惜阿若,意欲為朝廷和夔王保護夔王妃,是做錯了?」

王麟趕緊說道:「是啊,這幾日靈堂中一直有人照看,而且法事不斷,屍身怎會有變?再者,屍身這般模樣,還有誰能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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