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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水佩風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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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蘭黛姑姑與姑父因急事一起前往甘州去了……雪色聽門房說是她母親託人過來接她進京許婚的,便跟我商量說,她如今沒有想要嫁人的心思。何況,當年她母親丟下了他們父女後,父親因此憂憤成疾,三十出頭便英年早逝……所以,她不願見她母親!但我又勸她,我們如今在蘭黛姑姑這邊,雖然她也著急幫我們,但以我們的出身,尋覓佳偶絕非易事。若她的母親真能為她尋覓一個好歸宿,也不是壞事……

而李舒白終於開口問小施:「她讓你以後如何自處?」

「最好是三次才圓滿。」

此時此刻,長安城門口,懷抱著雪色骨灰的小施,抬頭望著浩瀚銀河。她用力抱緊了懷中的雪色,抱著她在這世上唯一僅存的灰燼,慟哭失聲。

「在揚州時,敬修風流倜儻,每日只需作畫自娛,對我又溫柔,所以我們感情是很好的。然而一旦到了長安,貧賤夫妻百事哀,我突然發現,原來我所找的男人,竟然連生存下去的能力都沒有。而那時雪色又生了病,在陰溼寒冷的小廂房中,連敬修給我定情的那支葉脈凝露簪都當掉了。我們飢寒交迫,衣食無著,更別提給女兒治病了……我抱著雪色跑遍了醫館,可因為沒有錢,就算跪在醫館門口痛哭哀求,也依然無人理會。敬修趕來拉我回去,罵我丟臉,我只能整夜地抱著女兒,給她擦身子,睜著眼睛擔驚受怕地聽她的呼吸,看著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那時,也是這樣的長夜,也是這樣,似乎一閉上眼,就要留不住眼前一切的絕望……」

黃梓瑕跟著一行人出了王府,與永濟、長慶一起坐在宮車中前往太極宮,一路苦思冥想。

黃梓瑕說道:「然而若沒有你,雪色三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而你呢?在除掉一個又一個自己過往的舊人、親人和愛人時,那種冷血狠毒,又何曾想過今日?

黃梓瑕過去時,他正一個人負手望著面前的小湖。初夏的湖面,高高低低的荷葉舒展在水波之上,在剛剛亮起的宮燈光芒之下,荷葉上蒙著一層晶瑩的銀光,彷彿積了一層薄雪或淡煙,朦朧幽遠。

「說。」

他向她走來,聲音依然是那麼冷淡疏離:「愣著幹什麼?走吧。」

耳邊聽得李舒白的聲音,不疾不徐傳來:「閒雲與冉雲已經死了。」

百里之外,倉促逃出京城的陳念娘,在長風呼嘯的荒原之上跋涉。她抬頭望向茫茫前路,長空星漢繁盛,自此後她在世上僅有孤身,唯一可以握緊的,只有手中那一對小小的玉墜。

「好玩,」李舒白居然毫無愧色地點了一下頭,「難得多日以來的謎團今日一朝得解,自然想找點事情開心一下。」

「王爺……」黃梓瑕無措地喊了他一聲,抬頭仰望著他在星月之光中顯得幽微的面容輪廓,低聲問,「你一直在等我嗎?」

許久許久,她才用沙啞的聲音說:「我一直待在太極宮中……那裡已被廢棄,幾乎無外人行經,更沒有人知道我是誰……直到今天王皇后過來跟我說,若不是我,雪色或許不會死。」

她披衣起床,開門一看,只見李舒白站在門口,左手執著一盞小燈,右手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小燈的光是一種微暖的橘黃,照在他平時如同玉雕一般線條完美卻讓人心生沁涼的面容上,沒來由地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柔和意味。

啊?

他勾勾手指,示意她爬上來。黃梓瑕氣呼呼地攀著太湖石,再一次爬到岸上,還來不及開口說話,甚至連身子都沒站穩,耳邊風聲一響,她只覺得眼前的景物一瞬間顛倒旋轉,整個人身體陡然一冰,耳邊傳來撲通的入水聲和水花飛濺的嘩啦聲,還有自己下意識的低呼聲——她知道,自己又落水了。

「雪色命大,終於熬了下來,可敬修又因為心情陰鬱而病倒了。眼看因為交不起房租,我們一家即將被丟出那間破舊廂房,我只能瞞著敬修,一個人到西市找機會。

馬車的金鈴聲輕輕搖晃,車內懸掛的琉璃瓶中,紅色的小魚安靜地睡在瓶底,如同一朵沉寂在水中的花。

黃梓瑕仰頭望著天空,看著密密繁星。

「聽說你在靈堂上還替女屍戴手鐲了?哎喲……你還真是令我們敬佩啊!」

黃梓瑕順著來時路,一步步走出這座冷落的宮殿。

而這個強硬的女人,在半殘的宮燈之中,在悽清寂靜的古宮之中,臥看著窗外的星河,在這一瞬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也將一些即將滑落的東西,抹殺在自己的掌中。

明明暗暗的光,深深淺淺的影,寂靜無聲的流年。

「冷宮……又算得了什麼。」黃梓瑕聽得她的聲音,彷彿從心肺中一字一字擠出來,堅定而冷硬地說道:「既然我能從樂坊中登上大明宮最高處,便能有從冷宮中再度回到大明宮的一日!這大唐,這世上,能擊垮我的人,還沒出生!」

若說每個人的命運是一顆星辰的話,在這一刻,彷彿所有人的命運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閃爍。人活於世,如同草芥,就算星落如雨,遍墜於野,也不過是流光轉瞬,唯餘萬千年後令人微微一嘆而已。

就在越過李舒白身邊的一剎那,她聽到李舒白壓低的聲音,說:「真身。」

「一再把我踢下水,很好玩嗎?」

她顧左右而不言。

「不能說出我揹負的秘密,我夜夜噩夢,夢見奪走了雪色心上人的我不得好死……可我又無法自制地懷著罪惡感在心裡幻想自己一朝飛上枝頭,成為人人稱羨的夔王妃……」她跪伏在地上,指甲掐在青磚地上,折斷了,卻似乎毫無感覺,「我也曾想過,嫁給夔王之後,我不讓雪色和夔王見面就是……我一定要給她找一個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人……」

燈下美人,豔若桃李。

「其實雲韶苑雖然是歌舞樂坊,但絕非青樓。我們一眾姐妹都是以藝養身,自敬自愛。可我與敬修爭執幾次之後,也只能無奈答應了他,帶著女兒隨他一路北上,到京城碰運氣。因他認為自己一手畫技絕倫,泱泱長安定然會有人賞識。

黃梓瑕不知她為什麼忽然要對自己說這些。在這樣冷清的宮廷中,周圍一片死寂,長夜漫漫,看不到前路又看不到去路。她望著面前的王皇后,不覺惻隱,便靜聽她說下去。

星空之下,暗夜之中,站著一個頎長挺拔的人。他在寂靜的星月背景下,望著走出來的她,神情平靜。而他眼中的星月倒影,在看見她身影的一剎那,彷彿被水光攪動,微微波動起來。

她翻來覆去想著那兩個字的意思,可是想來想去,都覺得李舒白可能只是讓她自暴自棄,死了算了——這冷麵無情的人,關鍵時刻,真的完全不打算救自己嗎?

大難得脫,夜色溫柔。她與李舒白一起坐在馬車上,向著夔王府行去。

當日下午,宮中傳來訊息。王皇后因堂妹去世,哀痛成疾,被移送至太極宮養病。宮中事務由趙太妃與郭淑妃代為處理。

李舒白不動聲色地點一下頭,示意她跟著走。

幸好荷塘並不深,黃梓瑕又熟悉水性,她掙扎著爬起來,站在荷葉堆中仰頭看著上面的李舒白,鬱悶地問:「為什麼?」

她嘴唇劇烈顫抖,喉口窒住,久久無法說話。良久,她才捂住自己的臉,嗚咽道:「我知道,天意弄人,一切都完了。我,和雪色,都完了……」

黃梓瑕咬了咬下唇,問:「那明日呢?」

黃梓瑕也沉默了許久,才輕輕開口說:「想必您離開雪色的時候,也是十分不捨的。」

王皇后的目光僵在她身上,面色在此時的燈光下變幻不定。靜默許久,她才終於緩緩問:「你……是三年前那個……」

「明日?你失足落水,不會得風寒嗎?難道還能進宮去傳染給王皇后?」李舒白淡淡說道,「等你痊癒應該已經是一兩個月後的事情了,到時皇上皇后也會知道你是個守口如瓶的人,估計心就淡了。」

「可惜一路上並不太平,兵匪作亂,我多年的積蓄散佚無幾。到長安時我們已經囊中羞澀,只能租賃了一間小廂房住下。敬修一開始也出去碰運氣,然而他無門無路,誰會幫他引薦?很快他便因處處遭受白眼冷遇,再也不想出門了,只坐在房中唉聲嘆氣。

王皇后沒有理會她,又在她面前站了許久,才低低地說:「黃梓瑕,黃梓瑕……你也算是對我有功了。」

黃梓瑕悻悻地捋了一把滿是泥水的臉,踩著荷塘邊的太湖石爬上岸來,一邊擰著自己往下淌水的衣袖,一邊說:「王爺您是什麼意思?這下我得先去沐浴更衣才能進宮了,又得耽擱多久……」

小施靜靜地說著,垂頭跪在地上,靜默得彷彿連呼吸都沒有。

「哎你別說,漢武帝和陳阿嬌不就是現成的先例嗎?」

她把碗筷送到廚房,剛剛出來,就被門房叫去了。

王皇后沉默不語,端詳著她凝重的面容許久,才徐徐站起,走到窗邊,凝視著外面微弱的燈火。她的側面弧線優美,此時膚色蒼白,姿態猶如一朵白色牡丹在暗夜中靜靜開放。

黃梓瑕漫無情緒地收拾了碗筷,站起身送去廚房。

「自高宗與武后移居大明宮之後啊,太極宮便一直閒置,只有幾位年老太妃居住。如今王皇后被送至太極宮獨居,據說呢,是王若之死不祥,所以王皇后才被皇帝送去離居,其實就相當於是遷居冷宮了。」

「是,但我得活下去,我顧不上她了,」王皇后的目光看向她,淚痕未乾,臉頰上卻已帶上冷冷的笑意,「我在王家教授琵琶不久,鄆王來訪,我抱著琵琶出去時,一瞬間看見他的眼睛中,有種東西亮起來。在揚州的時候,很多人這樣看我,我都置之不顧,而那一刻我卻忽然不知為什麼,一瞬間……只猶豫了一瞬間,我抱著琵琶對他微微而笑,用敬修最喜歡的、溫柔仰望的姿態。果然王麟不久便來找我商議,說鄆王將我誤認成王家女兒了,讓我將錯就錯進王府。他對於王家的衰敗有心無力,真是病急亂投醫,他既不知道我是樂籍出身,更不知道我有夫有女,就敢找我商議。而我聽著王麟的話,眼前就像做夢一樣,閃過西市那個年老的琵琶女,那汙黑的一張臉、一副唇、一雙手……我立即便答應了!那時我便對自己說,就像飛蛾撲火,就算死,我也必定要死在輝煌璀璨的地方!」

景毓應了,立即快步走出去。

黃梓瑕「啊」了一聲,慢慢地說:「是啊,王皇后很傷心。」

話音未落,她眼角的餘光看見李舒白的衣服下襬又是一動。她立即往旁邊跳了一步,準備避開他這一腳,誰知李舒白這一腳卻是橫掃過來的,她這一跳根本就避不開,頓時又被踢進了荷塘中。

「當時她連車都沒有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笑,而我依然覺得這是自己的幸運。因為我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若沒有她,我不知道我接下來會走向哪一步。我跟著她去了琅邪王家,只說自己是她的遠房親戚,因為父母雙亡所以淪落京城。我的琵琶技藝讓眾人都歎服,於是就留了下來。我回去收拾了幾件衣服,把那個姐妹接濟的一點錢交給敬修,說,等發了月銀,再送過來,」她的聲音幽幽的,輕若不聞,「那個時候,我甚至沒有告訴他我要去的是哪裡。雪色抱著我的腿大哭,她從小性子就那麼倔,我知道她哭起來,如果不好好哄的話,她會一直哭到暈厥也不肯停歇。但那時我……我也只能咬牙把她抱起來,交到敬修的懷中,而他只沉默地看著我。我走出了院門,他依然一聲不響。我忍不住回頭,看一看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卻只看見敬修抱著大哭的雪色坐在床上,夕陽的餘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他那雙空洞洞的眼睛一直盯著我,一直盯著我,直到現在,還在我的面前……」

但黃梓瑕只在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上前拉起哭伏於地的小施,低聲說:「你起來吧,皇后殿下留你一條命,已經是你大幸了。」

青磚地上鑽出茸茸的青草,最長的,甚至已經沒了腳踝,腳踩上去時,因為柔軟而有一種不穩定的飄忽感。殿門口的石燈籠已經在風雨中變得光滑斑駁,燈光照出來,讓人可以清楚看見上面青綠的苔痕。

「雪色卻抓著我的手,說,不如這樣,反正我母親五歲就拋下了我,馮娘也只在揚州見過我們十三四歲時灰頭土臉的模樣一眼,誰知道我如今的模樣呢?你就說自己是我,跟著馮娘進京。如果真有好的,你能嫁個好人家也是幸運。然後……然後……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沒什麼可說的了。」她端著碗趕緊回頭就走。笑話,她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在短短時間內編圓一個閒雲冉雲殺害王若的故事?

她的聲音,終於越來越輕,幾若不聞。但她眼中,跳動著一種瘋狂的闇火,令人心顫。

她走到太極宮門口,走出緩緩開啟的偏門。

已經是凌晨了,王皇后卻還未歇息,她在殿後的榻上坐著,或許是在等她。宮女們送上了熬好的雪酪粥,配著四樣精緻小菜。王皇后慢慢吃著,不動聲色,優雅緩慢,彷彿已經完全忘記了有個從王府召過來的小宦官站在下面,戰戰兢兢地等候發落。

夔王府的那位盧雲中盧小公公依然對於宮闈秘事充滿了興趣。在王府宦官一起用晚膳時,興致勃勃地點評著天下風雲。

黃梓瑕默然向她磕了個頭,想要起身退出時,卻忽然聽到王皇后低喑的聲音,緩緩傳來:「黃梓瑕,你這一生中,曾遇到過讓自己覺得不如死掉的絕境嗎?」

「當然不是,」他說著,回身往外走出,又順手帶上了門,「喝完換好衣服,有客人到訪。」

「第三。」李舒白終於回頭斜了她一眼,靜夜之中,長風從他們身邊流過,悄無聲息。

黃梓瑕氣急敗壞,勉強抓著荷葉站起身,胡亂抬起淌著泥水的袖子抹著臉上淤泥,只看了他一眼,卻什麼也不說,向著荷塘另一邊跋涉而去。

黃梓瑕囁嚅許久,訕訕地說:「多謝王爺。」

說完之後,她的心中又是一陣淒涼——什麼世道啊,踢自己下水三次的渾蛋,自己還得好好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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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冷冷地問:「你明知我惡你而要你死,又為何對我自示己短?」

光影游弋在他們兩人之間那相隔兩尺的空間裡,恍若凝固。

「然後,王皇后命人毒死了馮憶娘,又處理掉了屍體?」

黃梓瑕聽到自己的心口怦怦跳得厲害,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這一句,但願李舒白告訴她的能有用。

宵禁的長安,馬蹄和車輪的聲音迴響在寬廣的道路上,幾乎也迴響在黃梓瑕的胸中。

李舒白不再理她,轉身向著馬車走去。

黃梓瑕望著此時宵禁的寂夜長安,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笑容。

黃梓瑕趕緊跟著他,想了想,忍不住還是問:「萬一……我是說萬一呀,我要是沒有領會你的意思,真的被殺了,那你不是白等了?」

小施說到這裡,怔怔發了許久的呆,才咬了咬下唇,說:「然而,我來到王家,一眼看見王皇后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和雪色,恐怕已經鑄成大錯了。我們不知道她的母親如今已經是九重天上的人,我們還以為……還以為她只不過是嫁給了一個富商或者小官吏而已……然而,然而我不敢開口!在知道了雪色母親的身份,知道了這樁關係重大的宮闈秘事之後,我若再說自己只是冒充的,豈不無異於求死?我給王皇后送上了葉脈簪,她對我的身份已經沒有疑問,因覺得銀簪不稱宮廷富貴,她命人毀去,用金製作了一模一樣的一支金簪給我,並對我說,夔王正要擇妃,王家族中目前沒有出色的姑娘,讓我以第四房姑娘的身份前往遴選。那時我還心存幻想,若是成了王妃,榮華富貴固然不錯,但一定也能借助王府的力量找到我們的恩人、雪色的心上人。然而,然而當我被引往後殿,看見站在我面前的夔王爺時……」

黃梓瑕與李舒白對望一眼,心想,其實王皇后早在讓馮憶娘上京的時候,就已經將她作為必將棄掉的那顆子,小施說什麼,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俯下身,長跪在王皇后面前:「罪女黃梓瑕,叩見皇后殿下。」

「罷了,我連女兒都殺了,今日……暫時不想再殺人了。」王皇后回身在榻上坐下,扯過一個錦墊靠在窗下,仰頭望著窗外耿耿星漢。

「梓瑕不敢!」她仰望著王皇后,懇切地說道,「但梓瑕想,皇后殿下定然知道當年太宗皇帝與魏徵舊事,武后與上官婉兒之情。世事變幻,國仇家恨尚且可以變遷,只要梓瑕能為您所用,前塵往事又有何關係?」

黃梓瑕默然許久,又問:「所以,您後來,再也沒有見過程敬修與雪色嗎?」

在這波動的光線中,她看見站在岸上的李舒白,唇邊淡淡一絲笑意,晚風微微掠起他一身天水碧的輕羅衣,那種清雅高華的氣質,簡直令人神往。

雖然驚覺,但那只是下意識的身體反應,黃梓瑕的意識尚不清醒,迷迷瞪瞪地看著他,將自己睡得凌亂糾結的頭髮抓了一把,又看了看外面昏黑的天色,問:「現在是什麼時候?」

黃梓瑕默然看著她,並不說話。

黃梓瑕盯著腳下又緩緩洇開的一滴汗珠,勉強說:「長孫皇后是一代賢后,得太宗皇帝一世敬愛,皇后必然也能如她一般,永獲聖眷。」

王皇后又環顧四周,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何況,這宮闈中,何來吉祥如意?當年長孫皇后便是死在這立政殿中,這宮裡,就算再華美絢麗的地方,又怎麼可能沒有死過人?」

小施卻並沒有釋然,她的頭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伏在了地上。她把額頭抵在自己緊貼地面的手背上,聲音哽咽模糊:「若沒有雪色,我也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我們一起在亂軍中相依,又一起到了揚州,一起到了蒲州……蘭黛姑姑對我們視若己出,我也和雪色一樣跟她學琴、學舞。雖然都學得不怎麼樣,但這三年,我們日子過得很好,如果……如果沒有馮娘出現在我們面前的話,我們直到現在,依然是那麼好……」

「嗯,」她對眾人敬畏的眼神視而不見,無所謂地點點頭,又忽然想起一事,「王家的下人有沒有說其他的?京城傳說是怎麼說的?」

「小施謝過當年夔王爺救命之恩。」

黃梓瑕跟在永濟和長慶身後,一步步走進立政殿。

「公公稍等。」黃梓瑕不敢怠慢,回自己房中換好衣服。

「世上哪有皇后幽居別宮的事情啊!」

「去告訴長慶,楊崇古失足落水,今日天色已晚,恐怕收拾好儀容後已經太晚,不便打擾皇后了。」

李舒白回頭看她,見她渾身淌水的狼狽模樣,忍不住喚了一聲:「你……」

他沒有回答,把自己的臉轉向一邊:「順路經過。」

她在心裡暗想,自己又沒混過宮廷和朝廷,當然不知道會是這樣。再說了,如果真的肯定沒事的話,你又何必三次把我踢下水,何必徹夜站在這裡等呢?

「就在那個時候,我遇見了當初和我一起學藝的一個姐妹。她本是那麼笨拙的人,長得不好看,琵琶技藝也不精,學了三個多月都沒有學會一首曲子——可她嫁了一個茶葉商,穿著簇新的錦衣,鬢邊大朵的金花,七八支步搖插在頭上,一種田舍翁陡富的土氣,卻比我光鮮一百倍。她坐在馬車上叫住在街邊獨行的我,用同情與炫耀的神情,問我怎麼淪落成這樣了,又問我是不是需要幫忙,給我找個教授琵琶的活兒。

「世事就是這麼荒唐,這十二年來,我在宮裡如魚得水,活得比誰都好。我神不知鬼不覺除掉了當初舉薦我進王家的那個姐妹,鬥敗了郭淑妃,從一個王府媵走到皇后,王芙的兒子儼兒由我一手撫養,併力排眾議立為太子,我的曄兒是皇上最疼愛的孩子——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最適合的就是宮廷!我站在天下最高處,接受萬民朝拜,就算我沒有了自己的愛人與女兒,那又怎麼樣?我活得錦繡繁華,天下人人豔羨!」

「多謝皇后殿下開恩!」黃梓瑕俯頭,感覺到自己全身的冷汗已經刺進全身所有的毛孔。但她也不敢擦拭,只能一動不動地低頭應道。

黃梓瑕搖頭,說:「可惜,我與她前後腳在外教坊擦肩而過,卻並未見過她。」

而王皇后臥在宮殿的那一端,靜靜地說:「那時我看見十四歲的你,在春日豔陽中,穿著一身銀紅色的衣衫嫋嫋走來,如同風中初發的一枝豆蔻。那時我忽然在心裡想,如果雪色在我身邊的話,她一定……也是這般美好模樣。」

這麼淒涼的語調,卻掩不去其中的入骨倔強。

正如此時園中遠遠近近的燈,就算再輝煌再燦爛,又有誰會知道,它曾覆照在哪一朵深夜開放的美麗花朵之上呢?

小施那張素白的面容上,失去了胭脂的點綴,浮著一層冰涼的蒼白。她用一雙毫無生氣的奄奄的眼睛看她,低聲說:「可我覺得皇后殿下說得對,要是沒有我的話,雪色就不會死了……」

「需要罪名嗎?」王皇后冷冷地看著她,輕蔑如俯視一隻螻蟻,「你知道本宮最大的秘密,算不算死罪?」

王皇后緩步走到她面前,垂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她,目光一寸一寸地自她的頭上、肩上、腰上滑下。許久許久,這個一直強橫的女人,忽然發出輕不可聞的一聲嘆息,說:「既然如此,你的命,我先握在手中。若你今後不能供我驅策,我再收不遲。」

景毓從月門外進來,看見黃梓瑕一身泥水滴答流淌,不由詫異地瞥了一眼:「王爺。」

這一句話在她耳邊響起,如同雷霆震怒,讓她忽然驚覺。真身,真身,該死的李舒白,原來指的,是這個意思!

頭頂的星空緩緩轉移,一路上宮燈都已熄滅。鳴蟲的聲音,繁密地在這樣的靜夜中迴響著。

她踩著淤泥深一腳淺一腳地趔趄著,艱難走到岸邊,然後順著臺階爬了上去。

她苦著一張臉,下意識地看向李舒白。

「景毓。」李舒白提高了聲音,喚了一聲。

黃梓瑕僵立在荷塘前,水風徐來,她覺得身上寒意漫浸。但她沒有再回頭看他,只垂著頭,看著荷塘中高高低低的翠蓋,一動不動。

「皇后派長慶召見我,說是有人要見我。」

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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