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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水佩風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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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施哭得幾乎昏厥過去,她說不出話,只能勉強點一點頭。

「皇后怒斥我,說我因貪慕虛榮,妄自頂替雪色,以至於如今釀成大錯……可其實,其實我與雪色並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份,就連來接我們的馮娘,她也不知道……」小施捂著臉,顫聲說著,眼淚在她的指縫間撲簌簌流下,涓涓滴滴,不可抑制。

於是她隔著小湖向他行禮,準備離開,卻發現他微抬右手,做了一個過來的手勢。

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說:「奴婢還記得,三年前我十四歲,第一次受到皇后您的召見。那時您對我說,若我有女兒,或許如你一般大,如你一般可愛。」

她不由得在心裡想,這樣的煎熬痛苦與眷戀,卻白白浪費在一個對你沒有任何感覺的男人身上,到底有沒有意義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聽到王皇后那不疾不徐、不輕不重,依然是那種雍容低沉的聲音,在殿內響徹:「你是不是以為,把自己的命送到我手上,我會覺得你有可用之處,就將之前你冒犯我的事,全部掃去?」

黃梓瑕一時倒愣住了。而小施默然屈身,向他們行跪拜禮,她柔軟的裙裾無聲無息拂過地面,靜默如無風自落的花朵。

能讓夔王爺深更半夜親自去叫黃梓瑕的,自然不是等閒人物。

「我當時很想告訴她,她那支葉脈簪,轉頭就被對方丟掉了。我悄悄幫她藏了三年,想要在她出嫁時再交還給她。可我知道這樣一說,雪色一定會十分難堪,所以又想,還是不要告訴她,索性帶到京城,還給她的母親吧。」

王皇后知道本案的關鍵人物小施過來求見,她一定會見的,所以,候在這裡呢!

她長長地、顫抖地深深呼吸著,艱難地說:「就是那一個下午,我拋棄了我所有的天真,明白了所謂的愛情,其實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我真正需要的,不是和敬修相依為命,而是——我要活下去,而且我還要活得好好的,永遠不要有抱著琵琶在西市乞討的那一天!」

「哦。」他平淡地應了一聲,揮揮手示意她離開。但就在她剛剛轉身準備離開時,她忽然覺得膝蓋後方被人一腳踹中,右腳一麻一歪,整個人頓時控制不住重心,撲通一聲,一個倒栽蔥就扎進了荷塘中。

正在她幾乎要抓著車壁哭出來時,永濟拉長聲音,說:「楊公公,已經到太極宮了,下車吧。」

「依我看啊,王家這回,真是糟糕了!」

李舒白頭也不回,說:「第一,王皇后此時失勢幽居冷宮之中,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動手殺你這個揭穿了她身份的人?這要她在皇上面前怎麼交代?」

她再也不想說什麼,輕微地揮了揮手,示意黃梓瑕退下。

王皇后那雙愣怔的眼中,終於緩緩滑落下兩行眼淚。她捂著自己的臉,哽咽道:「你不會明白……那時我心裡的絕望。那一日,我在那個女人面前站了很久很久。寒冷欲雨的下午,西市寥落無人。我看著她,彷彿看見了三十年後的自己。我從一枝灼灼其華的花朵,活成了一團裹著破衣亂絮的汙黑糟粕……無依無靠,貧病交加,最後麻木而蒼涼地死在街頭,無聲無息地朽爛了屍骨,沒有人知道我曾擁有萬人爭睹的容貌與才情……」

李舒白略一點頭,並不說話。

初夏天氣尚且微涼,她打了個冷戰,覺得自己應該快點去洗個熱水澡,不然必定會得風寒。

「嗯……我也永遠不可能有機會,再看見自己女兒的模樣了,」她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我最後看見雪色的時候,她剛剛過了五歲生日。那時我二十三歲,原本一直對我說,不介意我樂伎出身的敬修——程敬修,就是我那時候的丈夫,他說,在這種地方長大,對女兒畢竟不好,要我跟他離開。」

黃梓瑕應道:「是的……在我的父母家人全部死去,我被指認為兇手,四海緝捕時。但我沒有想死,我就算死,也不要帶著一個毒害全家的罪名去死!」

「第二,她連小施都放過了,我想她必定疲倦了。」

李舒白收斂了笑容,說:「當然不是。」

黃梓瑕只能硬著頭皮說:「若心存熱鬧,便到處是鬧市。若內心冷清,或許到處都是冷寂之所。」

簷上垂下的石蓮、柱子上剝落的朱漆,都讓人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身處的,是一處許久未曾精心打理的宮宇。哪怕再宏偉華麗,依然是少人行經的、被遺忘的地方。

他不回答,只負手站在岸上,不言不語地瞧著她。

來了,這是要下手的預兆了。

李舒白冷眼旁觀,並不說話。

一個穿著尋常宮女服飾的少女,站在他們面前。只可惜桃李花朵被哀苦與悲慼侵蝕著,已經顯出憔悴枯損。她抬頭望著他們,鬢邊插著的那支葉脈凝露簪,在燈光下暗暗生輝。

見她愣怔發呆,他也不加理會,只將手中的食盒往几上一放,說:「也好,不需要我叫你了。」

王皇后身邊的人都是極能幹的,下午皇后剛剛遷入太極宮,如今立政殿內已經清理得乾乾淨淨,一切陳設舒適妥帖。

王皇后抬起眼皮子撩了她一眼,聲音柔和低婉:「楊公公,本宮如今移居太極宮,全是拜你所賜;本宮現下心緒寂寥,也全是你一手促成。不知本宮該如何回饋公公,才能不負公公贈本宮的這許多恩惠呢?」

她在一瞬間神至心靈,明白過來,立時跪倒在地,向著面前的王皇后重重磕下一個頭,說:「求皇后殿下聽奴婢一句話,只一句,說完之後,奴婢今日便死在這裡,也是心甘情願!」

「所以,像你這樣的小宦官,就算今晚消失在太極宮,也不過是一抹微塵,吹口氣就過去了。」

「愧疚?悲哀?」王皇后冷硬的眸子中,閃過一痕幾乎不可見的黯淡。但隨即,她揚起下巴,用冷笑的神情瞥著她:「十二年前,我也曾經如你一般天真浪漫,以為身邊有夫有女,就算貧病交加,依然是幸福美滿。可惜……可惜人會變,心會老,只有日子,一天天得捱過去!當你面臨生死無著的絕境時,你就什麼都懂了!」

她愕然轉頭,看向這個冷硬而決絕的女人。

「你……見過雪色嗎?她和我長得,是否真的相像?」

什麼意思?

小施一直跪著,只以一雙沉靜而悲慼的目光看著他,那目光中彷彿湧動著萬千思緒,卻是一點都無法說出口。

黃梓瑕心裡這樣想著,卻無法說出口,只能低頭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自己額頭的一滴汗水落在腳邊的青磚地上,久久無法滲進去,留著一個顯目的青色痕跡。

她回身走到府門口,卻發現跟隨著小施過來的永濟和長慶站在門口,向她做了個上車的手勢:「楊公公,皇后說了,無論多晚,無論你情況如何,無論你是否落水得了風寒,都要召見你。」

黃梓瑕跪在她面前,百感交集,一時無言。

但黃梓瑕只覺得此人險惡至極。她站在破損的荷葉和混濁的水中,連頭上和臉上粘著的水草菱荇都忘了摘下來,直接幾步跋涉到岸邊,也不爬上去,只仰頭瞪著他問:「為什麼?」

黃梓瑕不明所以,睜大眼睛看著她。

小施看著那兩塊差不多大小的銀錠,低低地說:「其實雪色也知道,也許您永遠都不會來,但她已經決定要一輩子等下去。她常常對我說,要是有一天,能再見到您的話,在您拿出那支葉脈凝露簪的時候,她就拿出這塊銀錠,這也算是……你們的定情信物。在雍淳殿的時候,我知道我已經再也沒辦法和您在一起了,就連雪色也……估計永遠沒有辦法了。所以我把它留在了那裡,想著,若是您真的還記得我們,看見了,或許還能在您的心中,依稀留下一點印跡……」

李舒白彎下腰看著她,彷彿她現在狼狽不堪的模樣讓他覺得十分愉快,他的眼角甚至難得有了一絲笑意:「什麼為什麼?」

黃梓瑕望向李舒白,卻見他只是望著廊下在風中旋轉的宮燈,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自決定進鄆王府之後,我就託那位姐妹將我當掉的那隻葉脈凝露簪贖了出來,連盤纏一起交給她,讓她對他們說,梅挽致已經死了,他們不用找她了。」

黃梓瑕站在她的身前,看見她臉頰旁鬆脫的鬢髮,在此時窗外漏進來的夜風中微微輕顫,如無根的萍草,前路回不去也沒有後路可尋。

黃梓瑕真覺得自己要氣炸了:「王爺的開心,就是看著我兩次落水出糗?」

這段時間為了這個案子,她東奔西走牽腸掛肚,確實異常疲憊。所以剛躺下一碰到枕頭,她就開始陷入昏睡。

「皇后殿下的秘密,已經得了皇上寬宥,奴婢相信,皇上與皇后感情深篤,回覆鶼鰈之情指日可待。而奴婢這個秘密,卻是真正關係奴婢生死的大事。奴婢願意將自己的性命交到皇后殿下手中,以後皇后殿下若擔心我會對您不利,只需要輕輕放出一句話,奴婢便有萬死之刑,根本不需您親自動手。」

黃梓瑕遲疑了一下,但想想畢竟還是要靠他發薪俸的,於是趕緊跑過去。

「沒啥啊,這不還是你揭發的案件嗎?王家姑娘身邊的那兩個丫頭和龐勳殘部勾結,然後害死了王家姑娘——哎,你趕緊給我們講講詳細的情況啊!」

滿湖動盪,被她墜落的身體激起的水花傾瀉在周圍的荷葉上,荷葉頂著水珠在她身邊搖搖晃晃,宮燈光芒下,只見滿湖都是散亂的水光,映得黃梓瑕眼前一片光彩離合。

頂著一身泥水,她到廚房提了兩大桶熱水,把自己全身洗乾淨,又胡亂把剛洗的頭髮擦個半乾,就倒在了床上。

永濟和長慶還在盯著她。她只能硬著頭皮,往外走去。

她抬眼看他,等著他的吩咐。

她微微睜大了雙眼,無語地看著他,用眼神對著他示意——王皇后要讓我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果然,是王皇后遣人下了毒,殺死了馮憶娘,又丟棄在了幽州流民之中,偽裝成疫病死亡。

黃梓瑕心頭不忍,安慰她說:「一切都是陰差陽錯,雪色的死……你不算兇手。」

即使是十二年前的舊事,她此時說來,依舊是絕望而凜冽,輕易便割開了她的心口最深處。她伏在枕上,睜著一雙茫然沒有焦距的眼睛,口中的話飄忽而混亂,彷彿不是講給面前的她聽。

她頭皮發麻,卻也無計可施,只能跟著他下了車。

「然後她從自己的身邊,取出當年夔王爺讓我們帶走的那個銀錠子,分了一半給我,說,以此為證,希望你能在京城裡,幫我打聽一下那個人,看看他如今身在何處。三年了,他為什麼沒有拿著簪子來找我呢?就算他去了揚州,雲韶苑的人也會告訴他蘭黛姑姑在蒲州呀……

「這一切,都是命,」小施握著那塊銀錠,喃喃地說,「我的命、她的命,早在十二年前,已經註定的命。」

九州萬里,星月之下,靜夜埋葬了一切聲息。

「而我卻真的曾有過……想要死掉的那一刻。」她靜靜地臥在錦榻之上,密織輝煌彩繡的紗衣覆蓋著她的身軀。她淹沒在絲與錦的簇擁中,柔軟如瀑的黑髮宛轉垂順地蜿蜒在她周身。她素淨的面容上,滿是疲憊與憔悴。

「哼……如今說什麼都晚了,楊公公。你若當初有現在的一半機靈,你就該知道,有些事情,該說的,不該說的,決定的是你的一條命!」

她與小施相處時間雖然不多,但彼此感情甚好,而且她也恰好有事情要問她,以補完此案中自己尚不知曉的地方。

「寬容?」王皇后唇角微微一揚,眼中卻是冰涼的光,「你之前在王家胡言亂語時,可曾想過對本宮寬容?」

早已空落了百年的太極宮冷清無比,和外間芸芸眾生口中的冷宮一般無二。

如今剛剛跟著王皇后移居太極宮的大宦官長慶來了。

「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時是寒冬時節,西市的街邊,槐樹的枯葉一片片落下。有個年紀有五六十歲的女人,披著破爛的褐色麻衣,坐在西市的街口乞討。她抱著一把斷漆斑駁的舊琵琶,唱著荒腔走板的一曲《長相守》,嗓音嘶啞。又髒又亂的頭髮蓬亂地堆在肩上,襯著她骯髒褶皺的一張臉,就像風化的石塊上堆滿乾枯苔蘚。可是沒辦法……她身上的破衣根本遮不住刀子般的寒風,她的手已經凍裂出血口,嘴唇也是乾裂烏紫,而那把琵琶的音軸也久已未調,枯弦歪準,哪裡還能真的彈出一曲琵琶呢?」

黃梓瑕不由自主地微微笑出來。

「我那時寢食難安,終於在夢囈中洩露了秘密,我不知道馮娘是否真的覺察,但她一定是起疑了。而我知道,一旦此事洩露,我這條命……必然就此斷送在長安。而這個時候,王皇后私下讓人問我,馮娘看來是否可靠。我……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鬼使神差地搖了搖頭……」

因為一個女人篡改了自己的命運,所以,從那時開始偏離的人生軌跡,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

「那……第二呢?」

王皇后冷笑著,緩緩問:「什麼?」

長夜之中,遠遠看去,後宮沉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在立政殿前點了數盞宮燈,照亮了硃紅的門牆廊柱。

有人……皇后那邊想與她見面的人,自然該是王若——不,應該說,是小施。

黃梓瑕如釋重負,趕緊躬身行禮,退了下去。

黃梓瑕又向她深深一拜,然後才抬起頭,說:「皇后殿下,奴婢知道自己是必死之人,死在何時何處又有什麼區別?只是不知皇后殿下要給我一個什麼罪名?」

「自然是死罪,」黃梓瑕恭恭敬敬地說道,仰頭看著她,「但如今奴婢有句話想要告訴皇后殿下,或許您聽了之後,會覺得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王若——或者說,小施。

黃梓瑕默然無語,在心裡想,然而你又要拿什麼面目,去地下見一直敬你如天、愛你如母的錦奴,去見為了報你當年恩而不辭千里奔波、護送故人女兒上京的馮憶娘?

等到用完宵夜,撤去了几案,王皇后漱了口,喝著一盞顧渚紫筍,終於緩緩開口問:「楊公公,你是否覺得,這太極宮中長夜漫漫,似乎過於冷清?」

「天將晚了,要去哪兒?」

宮漏點點滴滴,長夜再長也終將過去,窗外已經是耿耿星河欲曙天。

雖然淪落到了太極宮,長慶眉間似有隱憂,不過那種宮中數一數二大宦官的氣派還是一點不少,微揚著下巴用鼻孔看人:「楊公公,皇后殿下召見你,說有人想要與你一敘。」

宮燈光芒已盡,倒懸的銀河橫亙於太極宮之上,點點星辰如最微小的塵埃,傾瀉於天。

黃梓瑕在心裡嘆息搖頭,低聲說道:「可您的女兒都不願進京與您相見,您就算得了全天下,可手上卻沾滿了親人和姐妹徒兒的血腥,難道心裡就不會有愧疚悲哀?」

只是就在黃梓瑕起身離去的這一瞬間,她聽到王皇后在她的身後,低低地說:「三年前,那一句話,我說的,是真的。」

她用勉強清醒一點的眼神,皺眉看他許久,終於抓住了自己意識中不對勁的地方:「夔王爺,三更半夜,您親自來找我……就是為了給我送薑湯?」

黃梓瑕嘆了一口氣,拿起另外半塊,說:「而這半塊,是來到外教坊的那個女子,就是雪色的證據。也許她就在那一間屋子中倉促遇襲,離我趕過去的時候,不過片刻,卻偏偏錯過了。」

「若沒有你,或許我一世也不知道雪色的死,更不知道她竟是……死在我的手中,」她咬緊牙關,終於艱難地擠出那幾個字,然後,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若不是你揭露,也許我直到死後,在地下遇見她的時候,才會知道自己如此罪孽深重……到時候,我真不知道自己用什麼面目去見她……」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聽到房門輕響,傳來輕微的叩門聲音。

她腳步頓時停住了,呆了一呆,才猛地轉頭看他。

夏日漸熱,李舒白如今經常在臨湖的枕流榭中。

送走了小施,黃梓瑕看著宮車在宵禁後無人的靜夜中走向長安城外,走向遙不可知的未來。

該說的,不該說的……一條命。

王皇后緩緩抬手,示意身邊人都下去,伺候在外,然後才冷冷地看著她,也不說話。

黃梓瑕站在宮門口,一時迷惘。

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側頭看向他,他卻依然無動於衷,甚至連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只有口中吐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夜深露重,小心著涼。」

她聲音十分艱難才擠出喉口,在這樣的靜夜中,聽來倍加淒厲。夜風陡然驟烈,宮燈的光急劇晃動,在她的臉上一層層暈開,讓她的面容顯出一種詭異的扭曲來,令人心驚。

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後,唇邊那抹笑意已經消失了,平靜如常。

黃梓瑕望著她的側面,心中揣度著她翻臉的機率。後背的汗還沒有幹,冰冷沁進她的肌膚,讓她不由自主滿身寒意。

她氣息急促,狠戾偏激的言語,卻讓黃梓瑕感覺到一種無言的絕望與悲涼。

「如果你連我那樣的暗示都聽不懂,你就不是黃梓瑕。」

小施將旁邊的包裹開啟,用顫抖的手捧出一個小小的罈子。她將那個罈子擁在懷中,輕輕地撫摸了許久,才抬頭仰望著他們說道:「這是雪色的骨灰,我要把她帶回柳州去,葬在她父親的身邊。從今以後,我終此一生,至死都守在她的墓前,日日照拂,永不分離。」

黃梓瑕還在靜靜等著她下面的話,但王皇后似乎已經沒有再想說下去的慾望了,她呆呆地側臥在榻上,在滿殿錦繡之中,怔怔地沉浸在往昔之中,良久,良久。之後她垂下眼,淒涼一笑:「是啊,那一日起,梅挽致就死了,她自此後,對琵琶又怕又恨,再也沒有碰過。小施帶回來的葉脈銀簪上,有一朵程敬修親手刻的梅花,也被化掉了……這世上只剩一個王芍,活得比誰都好,安居深宮,錦繡繁華。就算死,王芍也要死在高堂華屋之中,錦繡綺羅之內。這一世,韶華極盛,求仁得仁。」

「子時二刻,」他開啟食盒,從裡面端出一盞黑褐色的東西遞到她面前,「薑湯,喝了。」

車窗外,長安的街燈緩緩透進來,又緩緩流過去。

她站在對面,遙遙望著他,還在想是不是要過去特意說一聲,卻發現他已經轉過頭,看向了自己。

但他停了片刻,又只轉頭看著池中荷葉,抬手示意她下去。

「第三呢?」

黃梓瑕聽得她話中的意思,只覺得胸中一團火焰在燒灼著,後背的汗迅速地滲了出來。她在心裡拼命地思考著「真身」的意思,一邊說道:「皇后今日移居新宮,就算為了吉祥如意的彩頭,應該也會善待下人,給予寬容……」

數月顛沛養成的警覺讓她迅速睜開眼,半坐起來掃視室內,發現一片凝固的黑暗,夜已深了。

太極宮的夜,靜謐而冷清。

就在走到半路時,她駐足想了想,終於還是拐了個彎,決定先去跟李舒白說一聲。

他只回她一個「安靜,鎮定」的眼神,讓黃梓瑕簡直是無語無奈。人生不幸,世態炎涼,剛剛幫他解決了王妃這樁棘手的案件,怎麼現在這人就過河拆橋,居然要眼睜睜看著王皇后對自己下手?

李舒白從旁邊的抽屜中取出那兩塊銀錠,放在她的面前,說:「拿回去吧。」

眼角的餘光瞥見李舒白沿著荷塘一路向她走來,但她此時心中一片惱怒憤懣,只當是沒看到,轉身加快腳步就要離開。

「哎哎,崇古,那天你不是跟著王爺去王家祭拜那位王若姑娘了嗎?你快點說一說,據說當天皇后哭得鬢髮凌亂,面無人色,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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