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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降雷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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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經越來越多,薦福寺的方丈了真法師登上新搭建的法壇,準備開始講《妙法真應經》。

說罷,他再也不看黃梓瑕一眼,抱著那個小乞丐轉身拐入小巷,頭也不回。

那清湛明淨的男子,在看到李舒白那種坦然庇護的姿態,而黃梓瑕以一種順理成章的神情接受李舒白的保護時,他的目光終於黯淡了一下。

前面正是東市與平康坊路口。有幾個人零散地站在路邊看熱鬧,路中間是一個倒伏在地的小孩子,看身形不過四五歲模樣,在雨中昏迷倒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當他抬起頭時,周圍的人看清他的面容,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李舒白沉吟片刻,問:「他離開你家之後呢?」

抱著小乞丐的男子,正向著她走過來。他努力用肩上的傘幫懷中的孩子遮住雨點,而自己頭髮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來,直順著他白皙修長的頸項滑落到衣領中,卻一點不顯狼狽。

他不經意地抬手,袖子從她的發上拂過,說:「別站太外面,雨要下大了。」

李舒白抬手握住她手中的傘。她茫然地抬眼看他,而他則從她的手中接過傘,牽起她的手,低聲說:「走吧。」

千萬雨點自天空砸下,打得傘面沙沙作響。雨下得大了,周圍的街衢巷陌在雨景中暈開,只剩了影影綽綽的青灰色影跡,整個天地一片恍惚。

他聲音洪亮,法音廣傳薦福寺內外,在萬人靜聆的薦福寺內,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周子秦繼續搖頭:「周圍這麼吵,我被淹沒了。」

黃梓瑕這才恍惚驚覺,自己居然是與他並肩站在一起的,於禮不合。

這手是那麼有力,讓她頓時有了站穩身體的力量。那力量順著肩膀傳遍全身,彷彿解救一般,讓她終於能掙脫扼住自己喉嚨、揪住自己心臟的那雙看不見的手,撥出了半晌來的第一口氣。

旁邊一個牙齒被磕掉的人滿嘴是血,憤憤地吐出一口血沫,說:「依我看,正應著了真法師說的報應,被雷劈了!」

李舒白回頭示意黃梓瑕,她趕緊將手中的那個令牌呈給崔純湛。

「不……不會吧!我們是來放生的啊!這下變殺生了,罪過,罪過啊!」周子秦急得跳腳,還想蹲下去搶救,誰知被人潮一擠,身不由己就越擠越遠。

「是以惡鬼橫行,如來以無上法力鎮壓之,致使身首異處,是為報也;是以諸惡始作,菩薩以九天雷電轟殛之,致使身焦體臭,是為應也。世間種種,報應不爽,天地有靈……」

黃梓瑕現在也是自身難保,她在混亂的人潮中步步後退,根本穩不住身體。眼看腳下一滑,就要失去平衡被絆倒踩踏時,有一隻手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拉了過來。

李舒白看了看黃梓瑕手中的令信,微微皺眉:「難道是她府上的宦官?」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這個被雷劈的倒霉蛋是誰。」

講經臺搭在大殿門口,臺前五步之遠就是香爐和巨燭。黃梓瑕和李舒白、周子秦站在香爐之後,隔著嫋嫋青煙望著了真法師。他大約五十來歲年紀,精神矍鑠,舌綻蓮花,儼然一代高僧。

「還有,你確定他沒有下毒的機會?」

黃梓瑕用力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心跳急促,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努力了幾次卻沒有說出來。因為她深切地知道,只要一開口,自己就會徹底崩潰。

崔純湛臉上那種倒霉的鬱悶神情更深重了。

「嗯……」她低頭,睫毛覆蓋住她那雙明淨又倔強的眼睛,那下面,有幾乎看不出來的水光,一閃即逝。

大雨淅瀝,灑落整個長安。那男子的面容,在雨光中剔透清靈,彷彿落在他身上的雨絲只是增添了他的明淨。俊秀至極的五官,毫無瑕疵的眉眼,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靈透動人,如初晴雲嵐般令人歡喜。

李舒白說道:「今日這一場大法事,朝廷幫助薦福寺從去年籌備到現在,沒想到居然出了這樣的事,落得這般慘淡收場。」

旁觀民眾不少,但見那小孩子衣裳凌亂,滿身汙穢,看起來似乎是個小乞丐,所以都只是指指點點,卻沒一個人去扶起來看一下。

周圍的人看見這麼高潔的一個男子,居然這樣溫柔對待一個卑賤骯髒的小乞丐,個個都是面面相覷。

李舒白看著她低垂的面容,忽然又低聲問:「如果,去了蜀中之後,所有的蛛絲馬跡都已消亡,你找不到真相,又準備怎麼辦?」

周子秦一身是水,全身鮮豔的杏黃色衣服被雨打得跟朵蔫掉的南瓜花似的,狼狽地貼在身上。

「成千上萬的人,他一個站在人群中,個子又瘦小,當然看不到嘍。」周子秦說。

這塊令牌是銅質的,上面鑽出的孔洞中還殘留著他身上絲絛的灰燼。令牌被火燻得烏黑,但黃梓瑕拿在手中,一眼便看出上面鑄的五個字——「同昌公主府」。

長安城正中間,是開化坊,薦福寺便坐落於其中。

「那麼,他的聲音雖然淒厲嘶啞,但那種尖厲也絕對不似普通男人的聲音,你聽出來了嗎?」

外圍的人跟炸了鍋似的往外擠,黃梓瑕被沸騰的人群推搡著踉蹌往外,怎麼都止不住腳步。在逃避退離中,人群開始相互踩踏,場面嚴重失控,就連衙門過來維持秩序的衙役們都被推倒在地,遭人亂踩。

車子這突然一頓,坐在裡面小板凳上的黃梓瑕猝不及防,身體俯衝,直朝車壁撞去。幸好李舒白反應極快,一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在她額頭即將撞到車壁的時候將她攔了下來。

當年這雙明淨眼眸中,對她有溫柔,有寵溺,有歡欣時明亮如星辰的光,也有低落時秋水般澄澈的暗。而如今,那裡面只有深淵寒冰般的冷,讓她整顆心彷彿都在那幽黑的地方,下墜,下墜,下墜……

薦福寺內狂亂的人潮終於逐漸散去,逃到大殿上、迴廊下、魚池中的人們,有的撫著自己受傷的腿在呻吟,有的抱著自己脫臼的手臂咒罵,更有人頭臉受傷,捂著面頰遠遠避在旁邊,指著那具尚有餘火在燃燒的屍體,顫聲說:「這,這是不是天譴?」

周圍的人被燃燒的蠟塊擊中,頓時場面一片混亂,紛紛捂著頭臉倒了一圈。

黃梓瑕彷彿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身不由己被他拉著往前走,只茫然地側臉看著李舒白。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他抱著那個小乞丐躬身行禮,聲音波瀾不驚:「抱歉,我錯將王爺身邊的宦官認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仇家了,如今王爺既然發話了,必定是我錯了。」

黃梓瑕對這個身為大理寺少卿卻從不關心案件、腦中無數奇思妙想的崔少卿有點無奈,所以只無語抬頭,看著簷外淅淅瀝瀝滴落的小雨。

「還……還不是因為這是十年難得一次的大法會嗎?大家說很積功德的。」周子秦低頭看著荷葉中準備放生的魚,無奈嘆了口氣:「還是帶回家去蒸了吃掉吧。」

她趕緊退了一步,但目光依然定在外面周子秦的身上。

她抬頭看見李舒白的面容,他平靜而從容,用一隻手將她的肩膀攬住,護在自己懷中。

不知被擠到哪兒去的周子秦終於狼狽地趕回來,二話不說,和黃梓瑕一起蹲在這具水淋淋的焦屍旁邊,研究起來:「初步判斷是個男人。被燒成這樣了,身高……看不出;年齡……看不出;膚色……看不出;特徵……看不出……」

「嗯,內府的工藝,錯金交銀的字跡,外面的人仿造不來。」李舒白說。

三人避到薦福寺大殿的簷下。前面的講經臺還搭建著,上面的供桌香案和蒲團卻都已經掀翻在地,狼藉不堪。臺前不遠,是被雨水澆熄了的香爐,香爐旁邊的巨大蜡燭,一根已經熄滅,另一根只剩了中間殘餘的半尺來長的蘆葦芯子立在那裡,周圍散了一地的碎蠟。

他只能伸手在人群中亂揮:「崇古,崇古……」

「就是嘛,天要下雨,霹靂要打人,我們有什麼辦法,」周子秦把手一攤,說道,「而且我爹的燒尾宴就在下月,不多久我就得跟著我爹去蜀中。哎,蜀中很好的,我最仰慕的黃梓瑕在那邊留下了很多破解奇案的事蹟,到時候你們要是有空就過來找我,我帶你們好好玩一玩!」

在這一群被殃及的人中,有一個人痛聲哀叫,跳起來嘶吼著抓自己的頭髮。周圍所有人都看見他的頭髮瞬間被燃起,隨後整個人全身的衣服都轟然焚燒起來。

寺內的和尚正提著水趕來,一桶桶潑向火苗,但那個人早已燒得面目全非,不見動彈了。

「是……」崔純湛勉強點頭,可還是忍不住一臉倒霉相。

就像當初,被那個人擁在懷中一般。

李舒白微一點頭。

陰鬱的天色,隱隱波動的雷電,壓抑至極的氣息。眼看著要下卻就是下不下來的這場雨,讓京城籠罩在一片沉悶之中。

周子秦默默搖頭:「顧著我的魚去了。」

倒斃在地後依然在燃燒的屍體,旁邊已經騰出了大片空地。爆炸後灑落一地的蠟塊幾乎都已經燃燒殆盡,只有一些碎屑餘燼,多是鮮紅色的,靜靜散落在地上,彷彿是淋漓的血一般。

「薦福寺真有錢啊,居然能用這麼大的香燭,」周子秦看著香燭外的彩繪,感嘆道,「我家日常都多用油燈呢,這麼多蠟就這樣白白在大白天點掉了啊?」

周子秦則還蹲在那具屍體旁邊,一臉期待地望著屍體的胯下,自言自語:「怎麼辦呢……」

他抱著小乞丐走到她的面前,開口問:「請問這附近,哪家醫館……」

她的手冰涼柔軟,靜靜躺在他的掌中,一動不動。

前方是供佛的正殿,大殿前香客遊人擁擠不堪。巨大的香爐內燃著香客們投入的香餅子和香塊,青煙裊裊上升,在空中匯聚成虛幻雲朵,讓整個大殿看來都顯得扭曲。而香爐左右更是燃著兩根足有一丈高的香燭,高與殿齊,令人咋舌。

巨燭中摻入了各種顏色,原本只有黃白兩色的蠟變得五顏六色,而且這顏色還是貼合著外面繪製的翔龍飛鳳而調變。只見金龍與赤鳳在紫色雲朵、紅花綠葉之中穿行,又被巧手雕得浮凸立體,栩栩如生。蠟燭上方是吉祥天女散落亂墜的天花,蠟燭下方是通草花和寶相蓮,萬花絢爛中簇擁著五色龍鳳祥雲,一派瑞彩輝煌,令觀者無不讚嘆。

李舒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他們身後,此時微皺眉頭,說:「嗯,他燒起來的時候,我也看到了,身體相貌衣著確如崇古所說,沒有差錯。」

當今世上,最繁華昌盛的城市。貞觀的嚴整、開元的繁華,到鹹通年間已經發展到了旖旎奢靡。

李舒白看著面前洶湧沸亂的人潮,皺眉道:「怎麼可能。」

small薦福寺這場盛大的法事,如蠟燭上那些栩栩如生的龍鳳花紋、天花亂墜一般,全都碎裂在塵埃裡。/small

旁邊人見這人通身燃起了熊熊烈火,全都嚇得連滾帶爬,拼命往外擠,以免火苗竄到自己身上。

黃梓瑕撐著傘,隔著一天一地的繁急雨絲望著那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忘記了這個世界。

黃梓瑕卻眉頭微皺,略一思索,然後抬手將死者身旁的一塊令牌拿起來。

這兩人,當然就是周子秦和黃梓瑕了。

這場雨這麼大,聲音的轟鳴幾乎要淹沒了她。她卻在雨聲中聽到自己胸口無聲的悲鳴,鋪天蓋地壓過了這場暴雨。

她自己也是呆了一呆,還沒等回過神來,耳邊那個扭曲的哀號聲又再度傳來。是那個被活活焚燒的人,聲音淒厲絕望,令人心戰。

李舒白便與崔純湛告辭,帶著黃梓瑕走出寺廟。夔王府的馬車經過這一陣混亂,依然敬業地停在寺廟門口。車伕阿遠伯已經給馬車頂上覆了油布,以免大雨滲漏進車內。

「那可不一定,沒有那個的,說不準不是宦官,而是個女人呢?」

這種感覺,真令人討厭啊,似乎會讓人再也無法清晰冷靜地看這個世間似的——

他的聲音一反適才的平緩恬淡,又變得冷漠刺耳。而她恍恍惚惚中驚覺,他的上半身已被雨打溼了幾塊地方。

阿遠伯趕忙說:「前面路上有人,堵住了。」

李舒白一手撐著傘,兩個人在雨中沉默地站著。夏日急雨,傾瀉而下,雨風斜侵他們的衣服下襬,溼了一片。

「我去看看那個人。」黃梓瑕見周圍的混亂擁擠已經過去,那邊也空出一塊,便轉過身,向著那個被燒死的人跑去。

「所以他是絕對沒有可能投毒的?」

李舒白不動聲色地身形微動,擋在了黃梓瑕身前。

薦福寺這場盛大的法事,如蠟燭上那些栩栩如生的龍鳳花紋、天花亂墜一般,全都碎裂在塵埃之中。

「是嗎?聽起來倒像是報應臨頭,做了什麼惡事所以被雷擊死的樣子。」崔純湛饒有興致地說。

而在這樣的恍惚迷離之中,黃梓瑕聽到李舒白的聲音,似遠還近:「禹宣?」

「啊……雖然有道理,可是崇古你好冷淡的樣子!你明明可以婉拒我的嘛……」

「我還聽說,他今天早上親自送了這對蠟燭過來後,就因為太過勞累暈倒被抬回家了。之前他女兒要碰一碰這對蠟燭,都被他罵了一頓,嫌女人汙穢——你知道這呂老伯,京城出名的糟踐女兒,每日間只說女兒是賠錢貨,這不還出了那件事……嘿嘿。」

黃梓瑕默然咬住自己的下唇,許久才說:「這個世上,只要有人做壞事,就肯定會留下痕跡。我不信會有什麼罪惡,能被時間磨洗湮滅。」

黃梓瑕冷靜說道:「不必了吧,王爺與你各為公事,最好不要同行,免得耽誤彼此。」

擁擠的荷葉中,兩條魚碰在一起,活蹦亂跳,濺了周子秦一臉的水。

真沒想到,再次與他重逢,竟會是在這樣的情景,這樣的大雨之中。

盛夏之中,天氣悶熱。薦福寺之上烏雲壓頂,隱約有閃電與響雷在頭頂發作。眼看暴雨將至,但寺中人卻都不肯退去,只站著聆聽了真法師講經。

黃梓瑕說道:「即使同昌公主要鬧一場大風波,應該和你我也無關吧。」

黃梓瑕猶豫了一下,正要上前看看那個小孩,卻見圍觀眾人有了反應,紛紛探頭看向前方。

黃梓瑕心有餘悸地撫著額頭,向李舒白道謝,一邊冒雨探頭問車伕:「阿遠伯,怎麼忽然停下來啦?」

就算有人提了水過來想要撲滅那人身上的火,也無法在這樣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擠到他的身邊。所有人只能一邊擠踏,一邊眼睜睜看著那人在地上抽搐打滾的幅度越來越小,哀號聲也越來越輕,最後終於發出一聲扭曲得不似活人的尖厲聲音,便再也沒有了聲息。

薦福寺當年曾是隋煬帝與唐中宗的潛龍舊宅,則天皇帝將其獻為佛寺,替故高宗皇帝祈福。寺內的名花古木、亭臺戲園依然如當年一般留存著。

薦福寺內本就擁擠,這一下只聽得鬼哭狼嚎一片,四處全是慌亂滾爬的人。人群相互踩踏,擁擠推搡間,出現了一個方圓丈許的空圈,圈內正是那個在地上哀號打滾的火人。

他怔愣在她的面前。

「咦,真的?那我們可以結伴同行啊!」周子秦興奮道。

「我確定,」黃梓瑕聲音雖然低沉,吐出來的字卻無比清楚明晰,「他的不在場證據確鑿無疑。他到我家之後便只與我一起去了後園折梅花,根本不可能接近廚房,更不可能接近那盞羊蹄羹——他離開的時候,那隻羊甚至可能還是活著的,關在廚房附近。」

黃梓瑕默然無聲,機械地握著手中的傘站在他身畔,不言亦不語。雖然這把傘不小,但她一直幫他舉著,後面半個身子都被雨淋得溼透了。

在一片人潮洶湧中,唯有迴廊外拐角處尚有一處空閒,一樹榴花灼灼欲燃,耀眼鮮明。樹下一個穿天水碧羅衣的年輕男子長身玉立,他負手看著面前的人潮,不言不語間自有一種清雅高華的氣質,令這樣的天氣似乎多了一點清冷。

身邊盡是鬼哭狼嚎的混亂,薦福寺內簡直已經成了修羅場,無數人在這一場擠踏中折了手腳、傷了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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