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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降雷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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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擅長吃魚。」她說著,轉身跟著李舒白向前面的佛殿走去。

李舒白薄唇微抿,用一雙幽深暗沉的眼睛看著她,慢慢放下自己被推開的手臂。

黃梓瑕也聽到了隱隱傳來的喧譁聲,便拿過車上的傘,對李舒白說「我下去看看」,就撐傘下了車。

那人一邊使勁往前面擠,一邊回頭招呼:「崇古,快跟上,別擠散了!」

「可不是嘛,正結束了公事,準備來這邊聽了真法師說法的,沒承想還未到半路,就聽說薦福寺這邊出事了——聽說是天降雷霆,劈死了一個男人?」崔純湛一邊說著,一邊示意仵作跟著周子秦一起去檢驗屍體。

「是。沒有時間,沒有機會,沒有……動機。」她用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許久,才顫聲說,「王爺剛剛也看到了,他是個連路邊小乞丐也要憐惜的心地純善的人。」

雨水將周圍景物洗得模糊,只剩下房屋依稀的輪廓,淹沒在滿街的槐樹後,深深淺淺。這個濁世被模糊成一片氤氳,整個天地彷彿都只為了襯托他而存在。

馬車一路平緩前進。行到平康坊時,本應拐向北街,誰知阿遠伯卻忽然把馬一勒,硬生生停了下來。

長安七十二坊靜靜站在大雨之中,整個世界喧鬧遙遠,唯有在李舒白的雨傘庇護下,大雨才被隔絕於外,無法侵襲。

黃梓瑕覺得自己的心口有種溫熱的東西緩緩散開,讓她全身的肌肉都變得僵硬,呼吸也急促起來。

李舒白低頭看她,在急雨之中,在一把傘下的他們,就像是被圈在一個與世界迥異的天地之中。她近在咫尺,只不過他一低頭就能觸碰到的距離,卻又遠在天涯,彷彿這一天一地的雨,下在她那裡的,與下在他這邊的,各有冷暖。

周子秦苦著一張臉,問:「為什麼?」

手中的傘根本遮不住瓢潑的大雨,黃梓瑕身上的衣服已洇溼,她剋制不住地發抖,整個人搖搖欲墜,從心臟處蔓延的疼痛近乎撕裂一般,將她整個人撕成了兩半。

跟在他身後的是個穿著絳紗單衣的小宦官,蓮萼般下巴尖尖的一張臉,五官極其清致,身形纖瘦。他沒有戴冠,頭髮綰成一個髮髻,上面插著一支銀簪,簪頭是透雕成卷草紋樣的玉石。

黃梓瑕回答道:「是。大約就在辰時末,了真法師講到報應之時,天降霹靂,劈碎了左邊那支巨燭。當時旁邊不少人被蠟塊擊倒,蠟塊是染過色的,裡面顏料大約多是硃砂雄黃黑油等,用在蠟燭上十分易燃。可惜正是這易燃之物,使得整根蠟燭爆為無數火團,而那個男人正是落上了燭火,全身燃燒而死。」

在這樣喧囂混亂的人潮中,黃梓瑕待在他的臂彎中,彷彿依靠在平靜港灣中的小船裡。周圍雜亂人群緩緩遠去,褪為虛幻流動的背景,再也打擾不到她。

「同昌公主府?」

「好,」李舒白也毫無猶疑,說道,「我會始終站在你身後,你無須擔憂疑慮,只要放手去做即可。」

大雨傾盆,聲音打得整個世界喧譁無比。他的目光停頓在她的面容上,後半截硬生生地停住了。

「你秉公辦理即可,同昌公主也不能為難你。」李舒白說。

幸好,有李舒白從容和緩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崇古,我們走。」

黃梓瑕側過頭,不想再和周子秦討論這樣的話題:「死者的身上,可有可疑之處?」

他話音未落,天空原本隱隱約約的悶雷,忽然在瞬間轟然大作,在雷電大作之中,巨大的光芒驟然爆開,原來是左邊那支巨燭被雷劈中,整根爆炸燃燒起來。

黃梓瑕兀自站在雨中,手握著傘柄,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李舒白聽著周子秦的感嘆,冷冷瞥了黃梓瑕一眼:「我就說別來湊熱鬧。」

周子秦看著面前這具焦黑的屍體,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崇古,你真是太厲害了!這麼一具燒得半焦的屍體,你居然看出來這麼多?別的不說,衣服早就全都燒光了啊!」

那個男子穿著一身白色素紗衣,衣上繡著依稀可辨的銀色通心草花紋,那柄青色油紙傘襯著他修長的白色身影,皎潔如初升明月。而小乞丐倒在雨中,滿身都是汙水泥漿,他卻全然不顧,只輕柔地將那個昏迷的小乞丐安放在自己的臂彎中。

「崔少卿來得好快。」李舒白說。

旁邊眾人一時都被他的容顏與氣質傾倒,竟都忘了上前幫他一下。

黃梓瑕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剛剛開始燒起來的時候,我們不都親眼看到了嗎?你沒看到他的身高體型年齡衣著?」

雨終於還是下起來了,一點兩點,稀稀落落。但那豆大的雨珠顆顆迅疾,砸在肌膚上,令人微覺疼痛。

黃梓瑕鬱悶地看向周子秦:「還不是某個人硬拉著我去買魚。」

而他再也不看她。他低下頭,雨點打在他的面容上,他卻完全不顧,只護著懷中的孩子,一步步走過她的身邊。

「平生第一次研究宦官的屍體,有點緊張怎麼辦呢?」

「多謝……王爺。」

石榴樹下的李舒白看著他們的狼狽相,無語地將自己的目光轉向頭頂的天空。

他卻毫不在乎,興奮地貼近黃梓瑕,說:「喂,崇古,那果然是個宦官!我與仵作一起研究過了!」

而崔純湛已經踅回來了,以手加額,有點懊喪:「真是慘不忍睹,慘不忍睹啊……怎麼會燒成這樣?」

那人的目光緩緩移到他身上,似乎也將他與京城傳言連起來了,那異常俊美的面容上,微微顯出一絲蒼白。

而他的聲音,在雨中輕輕地響起。他說:「三天後,我們出發去蜀中。」

這邊周子秦和黃梓瑕終於放棄了,灰溜溜地捧著荷葉中的魚回來。

此時此刻,這兩人的手中都和別人一樣,捧著一張大荷葉,荷葉中盛著活魚,準備去放生。可這樣擁擠的人潮,讓黃梓瑕簡直連穩住身子都難,她只能努力護著自己手中的荷葉,不讓水全都流掉。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推開李舒白護住自己的臂彎。

只是她的身子微微顫抖,握傘的手收得那麼緊,骨節都泛白了,卻依然固執地不肯鬆一下手。

薦福寺內沸反盈天,了真法師早已停止了講經,寺中弟子盡力維持秩序,衙門差役也在拼命叫喊,卻收效甚微。

「不知這是什麼人,平時做了什麼惡事,卻害得我們平白無故被波及,真是倒霉透頂!」

她默然。雨忽然變急了,打在傘上的雨點,聲音短促繁重,彷彿在聲聲敲醒她的思緒。

他幫她打著傘,慢慢地走過大雨滂沱的街道,帶著她走向停在路口的馬車。

「太可怕了!那水面被魚擠得,放眼看去一片紅彤彤,簡直連插針都難,別說放生了!」

而他的目光冷冷地側過,落在她的臉上:「不然,我定會帶著你的骨灰去告慰你爹孃的在天之靈。」

寺外有人快步走來,正是大理寺少卿崔純湛。他身後有人幫他打著一把大傘,但崔純湛根本不加理會,一臉晦氣地疾步走到李舒白麵前,朝他拱手行禮,面帶勉強的笑容:「夔王爺。」

李舒白在她身旁冷冷地說道:「人都走了,你還要站多久?」

黃梓瑕不想再理會他了。

雨漸漸下大了。大理寺的人搭起了油布雨棚遮擋屍體,但地上水流已經漫過屍體,眾人不得不臨時向僧人們借了一張竹床,將屍體抬到竹床上放好,然後一一跑回到殿簷下避雨。

「沒有,死者鬚髮皆無,皮膚焦黑開綻,面目扭曲,確係被活活燒死無疑。至於他遭受天打雷劈是因為做了壞事,還是因為湊巧,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如果是同昌府上的人,說不定此事會鬧大了。畢竟皇上對這個公主,可真是寵愛有加,天下皆知啊。」

黃梓瑕喉口收緊,整個身體僵住。她拼命催促自己恢復意識,然而卻毫無用處——因為她面對的是他,一個早已在多年前就攫取了她靈魂的人。

大明宮、太極宮之外,長安七十二坊整齊排列,方方正正坐落於大街小巷之間。

他沒說話,只隔著長安的這場濛濛細雨,定定地盯著她。

但他只微微點頭,說:「就算以我這樣的局外人來看,他也有嫌疑——尤其是誤導你去買砒霜的時候。」

周圍的人哀聲一片,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禍事議論紛紛。

長安百萬人,可百萬人中也唯有一個這樣傾絕眾生的軀體;大唐三百年,可三百年來也只沉澱出這樣一個清氣縱橫的魂魄。

正值六月十九,觀世音得道日。薦福寺內人頭攢動,摩肩擦踵。以水景著稱的寺內,放生池周圍雖足有兩百步,但也架不住善男信女都買了各色小魚放生,弄得放生池擁擠不堪。

越靠近蠟燭的人越慘,不少人身上都被燒著,只能拼命地在身上拍打,以滅掉身上的火苗。

黃梓瑕無語地將頭扭到了一邊。

她咬了咬牙,抬手撐高自己手中的傘,罩住他的身體。

他們身處同一把傘下,呼吸相聞。李舒白靜靜地低頭看著她,目光從他濃長的睫毛下透出,冰涼而帶有寒意清晰明瞭。

黃梓瑕將溼漉漉的令牌在手中翻了個個,看著上面精細的花紋,說:「這塊令牌,看起來像是真的。」

而黃梓瑕也終於醒悟過來,她咬緊牙關,向他艱難地擠出幾句話:「在下夔王府宦官楊崇古,不知兄臺是……」

李舒白淡淡地說:「似乎是同昌府上的宦官。」

「與朋友煮茶論道,地方離我家路程極遠,而且中途他也沒有離開過。」

原來是從勝業寺中出來的一個青年男子,他一眼看見了地上的小乞丐,便快步走上前去,將自己手中的傘架到了肩膀上,空出雙手將倒地不起的那個小乞丐抱了起來。

黃梓瑕說道:「佛門當然有錢,聽說這回觀世音菩薩得道日,光宮中施捨的錢就有萬緡。你說這一對大蜡燭需要用多少蠟?從去年開始就在全國各地收集蜂蠟製作蠟燭了,就為了今日供奉在佛前。」

黃梓瑕黑著一張臉:「這還需要研究?一看就……就知道了吧?」

就在此時,一隻手緩緩搭在她的肩上,將她護住。

周子秦沮喪地自言自語:「只有我沒看見啊……」

崔純湛一看到這塊被燒黑的令信,頓時哭喪著臉,說道:「果然是公主府的宦官。萬一要是公主身邊的近侍,可怎麼辦?」

她拉一拉李舒白的袖子,倉皇地問:「能過得去救人嗎?」

「這對蠟燭出自呂家香燭鋪的呂至元之手,據說他為了顯示誠意,沐浴焚香後一個人關在坊內製作了七天七夜,果然非同一般啊!」

大理寺的人過來向他們打聽了當時情況,記錄在案後,又找那幾個救火的僧人和旁邊衙門協助維持秩序的差役詢問,眼看又是一番忙碌。

「崇古,你不能這樣啊……」周子秦淚流滿面,卻又捨不得放下這兩條肥胖的魚,只好捧著荷葉一路小跑追了過去。

恍如隔世的迷惘。

「啊?」崔純湛不由得露出震驚的表情,「王爺是說……同昌公主?」

似乎是為了安慰他,李舒白又說:「不過,他燒起來之前,我也沒看到,沒注意到他當時站在那裡。」

雨下得不小,長安的街道上,有人抱頭鼠竄,有人打傘安步當車,也有人立在樹下井邊焦急看天。

他的身邊,是無數炸裂後正在熊熊燃燒的蠟塊,以至於看起來,他就像是在烈焰焚燒的地獄中一般,無論怎麼掙扎打滾,都逃不開灼熱的火將他吞噬。

陰暗灰沉的天穹之下,只剩得一根描金貼花的巨蠟靜靜矗立,旁邊一具焦黑屍體,一地狼藉殘餘,顯得淒涼無比。

李舒白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在旁邊輕咳一聲。

大唐,長安。

「你別說,那小娘子長得還挺漂亮的,哈哈哈……」

黃梓瑕打斷他的話:「死者男,偏矮偏瘦,膚色較常人白皙,年紀不大,應該不到三十。身穿硃紅色絳紗宦官袍服,腰繫黑色絲絛,初步推斷身份為宦官。」

周子秦被人潮衝得站不住腳,忙亂間手中荷葉傾倒,裡面本來就奄奄一息的兩條魚全都掉在了地上,被狂亂的人潮頓時踏成了肉泥。他腰間蹀躞帶上掛著的金色荷包、紫色燧石袋、青色算袋、銀鞘佩刀等五顏六色的掛件也全部在擁擠中不見了蹤影。

「嗯,幸好買了條大的。」黃梓瑕附和著,隨手將自己荷葉裡的魚倒到周子秦的荷葉中,說:「都給你吧。」

久不下雨,天氣悶熱,整個長安一片燠熱。汗流浹背的人們不勝其苦,卻還是一個勁兒往前擠著,將手中的魚放到池子裡去。

因怕巨燭損壞,蠟燭周圍牽了一圈紅繩,不許人靠近撫摸。所以眾人只圍在蠟燭旁邊,拉扯這對蠟燭的由來。

李舒白與黃梓瑕並肩站在簷下,轉頭見雨風濺起細碎的水珠,飄溼了她額前一兩絲飄落的碎髮,就像一兩顆晶瑩的米粒珠兒點綴在她的髮間,在她如玉一般光潔的額上閃閃爍爍,微有一種目眩神迷之感。

她艱難地說:「但其實……我們三年來曾經做過無數次這樣的事情,這並不是第一次,如果他真的有心下手,不必等那一次……在逢年過節的時候下手,我家親戚會聚得更齊。」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黃梓瑕聽到他用刀鋒般冰冷的聲音說道:「你最好,在我從醫館回來之前消失。」

黃梓瑕問:「什麼怎麼辦?」

而這隻手的主人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後,目光坦然地凝視著對面的那個少年,不疾不徐地說:「不需回來,你現在就可以去通報官府,讓他們向夔王府要人。」

他為什麼要下車,冒雨過來找自己,又為什麼要毫不遲疑地迴護她,支援她呢?

她撐著傘的手顫抖得厲害,冰涼的雨點侵蝕了她全身。而她的身體,卻比外界的雨更加寒冷。

他的目光越過面前喧鬧的人,看向正在努力擠向放生池的人群。烏壓壓的人群之中,有個人特別顯眼。倒不是他長相端正清俊,而是因為他穿了一身鮮豔無比的杏黃色襴袍,那豔麗的黃色在人群中幾乎發光一樣刺眼。

李舒白瞥了已經對周子秦的話聽若不聞的黃梓瑕一眼,說道:「這個不必你操心了,我本來便要去蜀中,說不定還比你先行出發。」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聽到她艱澀而低沉的聲音,徐徐說:「其實,在我父母家人去世,而我被認定為兇手的時候,我也曾經懷疑過禹宣。」

周子秦拉著崔純湛到外面,指手畫腳地複述當時的經過。身後人為崔純湛撐起一把大傘,周子秦卻一點都不在乎,邊說邊頂著雨走過去,一邊還拉著幾個仵作,一起討論到底如何檢驗一具被燒焦的屍體——尤其是宦官的屍體。

周子秦縮著脖子吐吐舌頭,臉上還笑嘻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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