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徽,你剋制點!」連郭淑妃都不由得皺起眉,拉住她說道。
場上此時氣氛已經十分熱烈,駙馬韋保衡一球破門,平了比分,高舉著球杆向場外的皇帝等人示意。
李舒白不動聲色道:「請皇上恕臣弟愚昧,薦福寺那場混亂,不是因天降雷霆引爆了蠟燭,致使發生踩踏悲劇嗎?公主府上宦官之死,想必是因湊巧被擠到了蠟燭近處,才會在起火時不幸被引燃。」
她聽到球杆擦過她頭上簪子,輕微的叮一聲。
「咦?」昭王頓時來了精神,「你妹妹做得好嗎?」
韋保衡趕緊下了馬,跨出場地朝她奔來。
王蘊帶過來的球,已經到了黃梓瑕的球杆之下,她右手輕揮,球在空中劃出長長的弧線,徑直傳向昭王李汭,不偏不倚落在他馬前。
李舒白見這般情形,便在旁邊說道:「既然同昌看上了楊崇古,那麼就讓她借調到大理寺幾日,跟著他們跑一跑此案吧。若能讓同昌心安,那是最好。若是最後沒有結果,也是楊崇古能力所限,到時同昌想必也能諒解。」
球被帶離了方向,與王蘊的馬頭堪堪擦過,直飛向前方正在縱馬飛奔的張行英。
眾人各自上馬,發令官手中紅旗飛舞,長嘶聲中,馬蹄響起,數匹馬正急衝向對方場地時,忽然有一匹馬痛嘶一聲,前蹄一折便倒在了地上。
皇帝拍拍同昌公主的肩,說:「靈徽,少安勿躁。」
「卑鄙啊!哪有對著別人的馬下手的!」周子秦大叫。
周子秦趕緊問王蘊:「那麼張兄弟的事……」
王蘊點頭,兩人一左一右夾攻,招呼其餘三人趕上,企圖阻截住李舒白的來勢。
王蘊目光轉向黃梓瑕,她看到他眼中的意思,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點了一下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那個球,盯著它一路高飛過半個球場,那裡周子秦正在爬上馬背,而張行英立即回過神,追著球向著無人防守的球門衝去。
黃梓瑕頓了頓,勒住了馬韁。
「四弟能體諒,那是最好了。」皇帝點頭道。
「父皇,前幾日……薦福寺中,那麼多人,偏偏我身邊的宦官就這麼湊巧,在人群中被雷劈死。現在又輪到駙馬……父皇您難道覺得,我身邊接二連三發生的這些,都只是意外嗎?」同昌公主說著,臉色也迅速變得蒼白,「我身邊,跟了我十幾年的宦官就這樣活活被燒死了呀!我的駙馬,現在又突然發生這樣的事,要不是他應變及時,後果不堪設想了!」
拳頭大小的球放置於場地正中,左右五人勒馬站在己方球門之前。
前面昭王耳朵尖,早已經聽到了,回頭對著他笑罵:「周子秦你個渾蛋,這麼一件破事翻來覆去地說,本王的臉都要被你丟光了!不就是本王換上更夫的衣服偷偷出去,然後被夜巡逮個正著,所以在衙門蹲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王蘊過來,才把我放出來嗎?」
馬掌上少了這一根釘子,就類似於人穿著不繫帶的木屐,一提起腳時,鞋跟就鬆脫了,自然會在急速奔跑的時候絆倒。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張行英的身上,微微皺眉,卻只說:「想來是七弟、九弟今日無事,所以陪他們玩一場吧。」
黃梓瑕哭笑不得,跟著三位王爺出了擊鞠場。
昭王面前正空無一人,輕輕鬆鬆便將球送入球門,首開得勝。
古樓子是時下流行的一種羊肉大餅,大受京城中人歡迎。旁邊翻來覆去研究那個馬掌的周子秦聽到,立即抬頭說:「我也喜歡吃,不如去我家,讓廚娘做一個吧。」
「四皇叔身邊服侍的人那麼多,少個把又有什麼關係?」同昌公主目光看向黃梓瑕,「楊公公,你倒是說說,此事你是拒絕,還是答應?」
這個馬掌為鐵質半月形,上面有鏽跡,下面接觸地面的地方略有磨損,但總體還算較新,卻偏偏少了一根釘子。
令官手中小紅旗高揚,雙方的馬匹立即向著那個球直衝而去。九道塵煙向著中場迅速蔓延,十匹馬中,只有黃梓瑕的那拂沙沒有動,她冷靜地坐在馬上,在後方觀察形勢。
剩下幾個人騎著馬,熱熱鬧鬧往普寧坊而去。
正在防守的黃梓瑕,聽到周子秦這一聲呼叫,不由自主地目光微轉,向他那邊看去。
還沒等她直起身子,場邊已經傳來歡呼聲。駙馬韋保衡又進一球。
1中國馬掌出現在何時尚無定論,此處以敦煌隋朝開皇年間壁畫《釘馬掌圖》為依據,設定為唐朝已有零星使用。
黃梓瑕略一沉吟,說:「從那匹馬下手吧。」
「所以啊,今天把他們氣焰給打壓下去,真是大快我心!」昭王揮著馬鞭哈哈大笑,「楊崇古,下次有這樣的好事,還叫上我!」
「昭王爺,崇古,幹得好啊!」周子秦得意忘形地在馬上大叫,連自己要防著對面的人都忘了。
滌惡彪悍無比,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在場上衝突,瀰漫的煙塵之中,只見一襲紅衣的李舒白揮杆、進球傳球瀟灑利落,縱橫馳騁間不留半點情面。
「我來吧。」張行英說著,接過酒桶,單手就提了起來。他身材偉岸,臂力極強,百多斤重的酒桶抱在懷中,說倒就倒,說停就停,輕鬆自如。
早已換好紅色擊鞠服的李舒白叫人牽過滌惡,飛身上馬,說:「換人。」
那拂沙訓練有素,在那匹馬撞過來的一剎那,硬生生揚起前蹄,以後蹄為支撐,向右方疾轉,側過半個馬身,堪堪避過了他這一下撞擊。
「……或者不小心,將你的外衣弄破了呢?」
周子秦大喊:「崇古,快點回防啊!」
李舒白點頭,沉吟不語。
皇帝也著意看了看黃梓瑕,點頭說:「那個小宦官名叫楊崇古,是夔王身邊的近人。」
就連皇帝與郭淑妃也急忙走到場上。擊鞠的眾人已經全都下了馬,圍著韋保衡。
張行英趕緊說:「早上來的時候,我……我妹說今天是個大日子,要給我做個古樓子等我回家吃。要不……我現在就回家,把它拿過來。」
黃梓瑕想了一下,搖頭說:「這匹馬當時是駙馬隨手挑的,而且這匹黑馬,在一眾馬中並不出挑,沒人會認為它能列第二。」
而王蘊卻在兩個馬身交錯而過的一剎那,貼在了那拂沙的近旁。
同昌公主目光依然定在隔簾而來的陽光上,怔怔許久,才說:「我覺得,肯定是豆蔻在作怪。」
同昌公主看著韋保衡臉上的擦傷,問:「會不會留下疤痕?」
昭王李汭笑道:「王蘊,你不會威逼利誘崇古不許贏球吧,你看他臉色這麼難看。」
黃梓瑕看著這個渾不像話的王爺,也只好當作自己沒聽見,苦笑著把臉轉向一邊。
張行英控馬靈活,應變飛快,居然在千鈞一髮之際揮杆停球,將那一個球送進了球門之中。
原本熱鬧的氣氛,被他一句話弄得頓時冷了下來,眾人都默然各自喝茶去了,只有周子秦還在那裡想挽回氣氛:「哈哈哈,當然,就算再怎麼樣,也還是比不上夔王爺……」
「什麼叫突起變故?宦官死了,駙馬傷了,萬一……萬一下一個輪到的,就是我呢?」她面容蒼白,鬢邊金步搖瑟瑟亂抖,畫出惶急不安的弧度。
同昌公主勉勉強強低下頭,說:「四皇叔,侄女如今身邊時有禍患發生,您難道連一個小宦官都捨不得?您就讓他給我出幾天力吧,好歹之前四方案那麼大的案子,他輕輕巧巧就破了,您讓他幫我檢視一下身邊的動靜,又有什麼打緊的?」
如果她的閃避稍微慢一點,此時她已經披頭散髮坐在馬上。或許,就會被人看出她的模樣,與那個正被通緝的女犯黃梓瑕長得如此相似。
「搶球!」韋保衡大吼,正要追擊,卻見李舒白翻身而下,只用一隻腳尖勾住馬蹬,身子如燕子般輕輕巧巧探出,手中球杆一揮,不偏不倚截下了韋保衡揮到半途的球杆,順勢一帶,韋保衡的球杆反而一轉,將球轉向了前方。
連鄂王李潤也忍不住笑了,那顆硃砂痣在舒展的雙眉間顯得格外動人:「九弟,你真是荒唐,穿著更夫的衣服被抓進去,左金吾衛的人誰會相信你。」
昭王李汭的馬是千里良駒,一馬當先直取那顆球。他的馬步程極長,離球尚有兩丈餘,他已經做好了擊球的姿勢,馬蹄起落間,他球杆擊出,第一球已經飛向對方球門。
黃梓瑕沒想到同昌公主會忽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不由得怔了一下。
「要是治不好,你自己知道輕重!」同昌公主冷然道,「我可不要一個破了相的駙馬!」
黃梓瑕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回頭看著他,勉強說:「恕奴婢愚鈍,不知道王都尉在說什麼。」
煙塵自他們之間漫過,她看見王蘊的眼神,冰冷而深暗。
就在兩人的馬頭堪堪相遇之時,王蘊忽然抬手,手中的球杆高高揮起,在將球帶向駙馬韋保衡的同時,他的球杆也揮過她的耳畔,向著她頭上的簪子擊去。
註釋:
「現在的第一個問題是,那個動手腳的人,是有針對性的,還是無差別下手。」黃梓瑕抬手將頭上簪子一按,取下中間那根玉簪,在地上畫了兩條線:「如果是針對某人的,那麼,究竟是針對駙馬的,還是針對他人而駙馬不巧做了替罪羊?如果是無差別的,只是想讓場上隨便誰受傷,那麼目的何在,有何人能受益?」
場上人都下馬休息,把馬匹丟在場上。滌惡精力充沛,兇巴巴地到處挑釁其他馬,搞得眾馬都只敢龜縮在一角,眾人都是大笑,連剛剛輸球的事都忘記鬱悶了。
昭王早有準備,命人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擺上。幾個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盆冰屑,冷氣裊裊上升,如煙如霧。
王蘊。
黃梓瑕正橫馬站在球門前,見他來得飛快,她催促那拂沙,正面向著王蘊衝去。
皇帝詫異地問:「怎麼了?」
張行英臉唰地一下就紅了,頭都差點埋到胸口去:「遠……遠房的。」
昭王搖頭:「現在叫人做,這要等到什麼時候?」
昭王開心地把水晶杯放在冰上鎮著,一邊問張行英:「你叫什麼來著,張行英?身手不錯啊,這樣吧,左金吾衛若不要你,我要你!你就跟著我左右,每天給我倒酒就行!」
一群人休息了一盞茶時間,昭王號召眾人:「繼續繼續。」
「公主侄女,你看不出來,阿韋這是怕在皇上面前失了我們的面子,所以才留了餘力嗎?」昭王過來喝水,笑著過來打圓場,「行啦,男人們打球,你坐著看就好,嘴皮子動多了沾塵土,你說是不?」
黃梓瑕仔細研究著馬的右前蹄,說:「馬掌1鬆脫了。」
small「什麼叫突起變故?宦官死了,駙馬傷了,萬一……萬一下一個輪到的,就是我呢?」/small
郭淑妃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說:「靈徽,你別多想了,一切不過是突起變故……」
「哎,靈徽。」郭淑妃微微皺眉,無奈喚她。
等他過來,同昌公主卻又重新坐回椅上了,只抬眼皮看他一眼:「平常不是天天誇自己擊鞠厲害嗎?今日我算見識了。」
「那個楊崇古,球打得真不錯。」皇帝說道。
見她說話這般無禮,郭淑妃忍不住拉了同昌公主一下。皇帝也責怪地說道:「靈徽,怎麼跟你四叔說話?」
黃梓瑕又在地上畫了兩條線,說:「第二個問題是,馬掌釘子被撬,短時間內便會出問題。但這匹馬卻是在上場許久之後才出事的。這裡面有兩種可能,一是犯人用了一種手法,可以讓這匹馬在上場很久後才會出事;二是兇手下手的時間,是出事之前,駙馬下馬到場外,同昌公主責備駙馬的那一刻。」
他的指尖又落在第二條線上:「如果是中途休息時下手,那麼我們要考慮的就是,當時誰接近了那匹馬。」
「靈徽,夢只是夢,」郭淑妃打斷她的話,擁住她的肩膀,說,「行啦,放寬心,並沒什麼大事。」
「王家到底虧欠了什麼……」王蘊緩緩放下手中球杆,一字一頓地問,「以至於,黃梓瑕寧可殺了全家,也不願意嫁給我?」
同昌公主則問黃梓瑕:「不知楊公公準備從哪裡開始查起?」
王蘊轉頭對張行英說道:「你今日身手大家都看到了,著實不錯。我們這兩日便會研討商議,你靜候即可。」
他的目光挑釁地看著她,手中的球杆斜斜指著地面。
黃梓瑕回憶當時情景,微微皺眉:「同昌公主召喚駙馬之後,場上人陸續都下馬休息了。如果當時誰還在別人的馬旁邊逗留,肯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強烈陽光的背後,他的面容在逆光裡看不清晰,只剩得一雙眼睛熠熠如星。她聽到他的聲音,不輕不重滑過她的耳畔:「幫助被我趕出去的人,待會兒,你最好給我個交代。」
皇帝見到她這般模樣,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問李舒白:「四弟,既然公主這樣說,不如你就將這小宦官借調到大理寺中,幫助崔純湛調查一下薦福寺那場事情?」
全場大譁,同昌公主跳了起來,直奔向馬球場。
兩匹馬在電光火石之間擦過,兩根球杆在瞬間交錯,王蘊與她的馬各自向前衝去。
李舒白命人馬上去叫左金吾衛的軍醫過來。軍醫幫駙馬上了脫臼的手臂,又抬手按過駙馬全身,才對眾人說:「傷得不重,沒有危及骨頭。」
李舒白平淡地說:「她沒空。」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瞥了緊張地看著這邊的張行英一眼,聲音冷淡:「就這體質,還敢逞強。」
郭淑妃皺眉看著她許久,終於開口說:「你不該讓那個楊崇古幫你調查的。」
叫好聲響起,張行英那一球,毫無懸念地擊入了球門。
黃梓瑕只覺得心口猛地一跳,而滌惡已經急不可待,衝進了擊鞠場。
李舒白將手中球杆遞給黃梓瑕,說:「就此結束吧,意盡即可。」
她縱馬奔向他。在炎炎夏日中一場球賽打到現在,她胸口急劇起伏,汗如雨下。她畢竟是個女子,體力比不得男人,已經十分疲憊。
周子秦騎馬跑到她的身邊,問:「沒事吧?」
他沒有理她,只直直地盯著她,問:「為什麼?」
同昌公主一時語塞,許久才悻悻說道:「那個豆蔻,生前是個混賬,死後終究也是個禍害!」
周子秦悄悄地告訴黃梓瑕和張行英:「你們知道嗎?昭王在今年初有一次,半夜醒來忽然想聽教坊司的玉脂姑娘吹笛,但是當時已經宵禁,王爺覺得明目張膽犯禁不太好,於是就……」
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場邊人正在喧譁起鬨,鄂王李潤斜刺裡穿出,駙馬韋保衡手下控制的球竟被他一下擊中,直飛向另一邊球場。
黃梓瑕想到一件事,便問:「張二哥,你不是隻有一位兄長嗎?哪來的妹妹?」
「相當不錯。」李舒白只給了簡單四個字,卻已經足以讓昭王得意了,對著鄂王笑道:「七哥,你只喜歡喝茶,哪懂得酒的好處。特別是一場球打下來,再喝上幾杯冰鎮美酒,人生至此,就差一個古樓子了,最好是剛出爐還冒熱氣的那種。」
李舒白半蹲下來看了看,看見馬掌上釘釘子的凹處,有極其細微的一道淺色撞擊痕跡,還有細如針芒的幾絲擦痕,隱藏在鐵鏽中間。
黃梓瑕下意識地一矮身,伏在那拂沙的背上。
黃梓瑕默然無語,仰頭看著坐在馬上的他,將手中的球杆遞給他。
同昌公主仰望著他,那一雙眼睛中漸漸蓄滿了淚水,眼看就要滾落下來。
沒人理他。
「不過,那個楊崇古介入此事,也未必就不好,」郭淑妃輕揮手中紈扇,臉上露出一絲冷笑,說,「他畢竟是夔王的身邊人,若能以他為橋樑,爭取到夔王的支援,你的母妃變為母后,也是指日可待——畢竟朝中,如今能與那個人抗衡的,也只有夔王一個人了。」
皇帝笑道:「不過他面子不小啊,昭王和鄂王據說都是她邀來助場的,為了保他朋友進左金吾衛。」
這邊他們幾人還在慶祝,那邊同昌公主勃然發作,聲音遠遠傳來。她指著那匹黑馬大吼:「所有人都沒事,偏偏駙馬就這麼湊巧,差點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