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昌公主悻然一指韋保衡,又問:「那麼駙馬此事呢?」
黃梓瑕警惕地望著他,緊持手中球杆,催馬向他迎去。
同昌公主靠在車內榻上,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顛簸中跳動的車簾。雖然是厚重的錦簾,但外面熾熱的陽光還是隱隱透了進來,隨著簾幕的跳動,光線也微微波動,投在她們兩人身上,一種動盪不安的氣氛在她們之間流動出來。
而她對面的王蘊,居然毫不理會旁邊正在搶球的人,驅馬向著她狠狠撞過去。
王蘊只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轉身趕向自己的場地。
比賽才開始不到一刻,黃梓瑕已經感覺到了壓抑。
李舒白站起來,對發令官示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她汗溼的頭髮粘在臉上,抹的那一層黃粉已經被汗水衝得不太均勻,看起來像是滿臉灰塵,卻也能依稀讓人看見底下細緻光滑的肌膚。
「意外,意外,我不信有這麼多意外!」同昌公主大怒,那張漂亮單薄的臉上,盡是咄咄逼人的鋒芒。她瞪著黃梓瑕,怒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就要讓差點害死駙馬的管馬人千刀萬剮!還有,左金吾衛衙門裡管馬的所有人,都要負責任!」
周子秦說:「以後每天早上跟我沿著曲江池跑一圈,保準你一年後打遍長安無敵手!」
兩人只能暫時先起身,離開了擊鞠場。
她頂著烈日,擋在球門之前,盯著面前疾馳而來的人。
王蘊轉頭對他高聲笑道:「怎麼會,我是看她球技這麼高超,想約她私下切磋切磋。」
「駙馬如今是光祿大夫,而且又屬於外來是客,於情於理都應是第一個挑馬。而兇手沒有對最好的那匹栗色馬下手,針對的目標便不應該是駙馬了。難道他們早就計算好張行英沒有馬,周子秦會向左金吾衛借一匹?」
駙馬被公主府侍從扶走,而同昌公主上了淑妃的鑾駕,緩緩向著公主府行去。
韋保衡苦笑著與王蘊商量說:「夔王氣勢太盛了,無論如何也要先截下他一球,先挫一挫他的銳氣,我們這邊才有機會。」
同昌公主情急之下抱住了皇帝的手臂,搖晃著如小女孩般乞求:「父皇!女兒……女兒真的很擔心,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父皇以後就再也看不見女兒了……」
「別胡說!」皇帝打斷她的話。
同昌公主卻甩開郭淑妃,哀哀望著皇帝,說:「女兒求父皇一件事!」
「我覺得挺好的,不過羊肉貴,她平時沒做給我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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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行英在旁邊欲言又止,黃梓瑕問:「張二哥,近午時了,你不先回去嗎?」
王蘊卻催馬趕上她,就距她身後半個馬身,以至於在這樣的喧譁聲中都能聽見他壓低的聲音:「聽說我的未婚妻黃梓瑕,擊鞠技藝在蜀中無人能及。」
水晶杯往桌上一擺,準備倒酒。可惜幾個侍衛宦官們抬酒桶,手臂不穩,好幾次濺在杯子外面。
李舒白微微皺眉,說:「明顯是在不久之前,有人將馬掌的釘子撬出了,當時用的工具,在馬掌的鐵鏽上劃過,留下了這樣一道痕跡。」
黃梓瑕勒著那拂沙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韁繩在她的手掌上深深勒出一條泛白痕跡。
郭淑妃替他輕揮著扇子,一邊笑道:「是啊,還有那個小宦官,身手真不錯。」
黃梓瑕怔愣了一下,張行英靠近她,有點緊張地問:「那個……崇古,王爺來了。」
不僅是天氣炎熱,擊鞠場上飛揚的沙塵也令人呼吸遲緩。汗水溼透了每個人身上的衣服,但這種灼熱似乎更加重了場上人的興奮,馬匹的奔跑與馬場的沙塵一樣迅疾,來去如風,讓人連眨一下眼睛的空當都沒有。
「我聽說,那個夔王府的小宦官楊崇古破案十分厲害。我看大理寺的人口口聲聲說是天譴,絕對是找不出真相了,請父皇一定要答應女兒,讓楊崇古過來調查駙馬和魏喜敏這兩件事。」
「而且還要在周子秦搗亂,把韋保衡挑的第一匹馬牽走的情況下。」
「一身臭汗,理他呢。」同昌公主懶懶地說。
黃梓瑕幫著眾人端茶倒水,一轉頭看見駙馬韋保衡低頭看地,在瀰漫的煙塵與熾熱的陽光下,他的臉色鐵青,因強自咬緊牙關,使下巴緊繃,露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那要看調養怎麼樣了,有些人天生易留疤痕,那就有點糟糕……」軍醫趕緊說。
可憐一匹高大黑馬,已經撅折了右前蹄,正躺在地上哀哀喘息。
黃梓瑕將馬蹄按住,仔細看著馬掌中間用來釘釘子的凹處,皺眉說:「有痕跡。」
皇帝卻說道:「公主的話就是朕的話,聽到沒有?」
鄂王先給李舒白端了一杯鎮好的葡萄酒:「四哥,這是九弟從西域吐火羅弄來的葡萄酒,號稱三蒸三曬。顏色是不錯,你品嚐下。」
黃梓瑕目不斜視,催馬回到球門前,專注回防。
李舒白去見過了皇帝,皇帝趕緊叫人添了把椅子,讓他坐下。郭淑妃與同昌公主挪到後面去,他坐在皇帝身後半步。
黃梓瑕沒有搭話,只扶住自己的髮簪,又緊了一緊,說:「沒什麼。」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郭淑妃低嘆一聲,皺眉看她,說:「太極宮中那個人,依然還想著重回大明宮,不肯死心呢。母妃如今正在要緊時刻,現在這個關頭,我們絕不能出一點紕漏。你讓那個楊崇古近身調查,豈不是引狼入室嗎?」
眾人都知道同昌公主驕縱至極,幾位王爺只當沒看見,打球的人尚可去安慰韋保衡,管馬與管擊鞠場的小吏則慘了,只能低頭挨訓。
黃梓瑕肯定地說:「如此一來,本案最需要解決的,就是兇手如何在十幾匹馬中,讓駙馬不偏不倚剛好挑中被動過手腳的那一匹。」
同昌公主心不在焉,手肘靠在父皇的榻背上,下巴支在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皺眉看著場上來往的馬匹。
夏日高懸,陽光已經十分刺眼。
黃梓瑕沉吟片刻,說:「以奴婢淺見,薦福寺踩踏事件,確實出於天降霹靂,湊巧引燃了蠟燭。此事源頭在於天雷,即使奴婢想要查詢兇犯,亦不可能向上天尋索。」
推論至此,已經進入死衚衕,沒有了出路。
「就算是她,難道那個楊崇古還能降服冤魂不成?」郭淑妃壓低聲音,咬牙悶聲說道,「活著的時候本宮尚且不怕,死了難道還怕她不成了?」
李舒白自然不會和這群不著調的人一起湊熱鬧,到門口就丟下一句「有事」,便與他們分道揚鑣,往中書省去了。
「你怕什麼,你父皇如此疼愛你,難道他還能對你怎麼樣?」郭淑妃輕輕坐到女兒身邊,伸手攬住她,「靈徽,母親如今只得你一個,你若不站在母親的身邊,母親這輩子……可怎麼辦呢?」
他轉頭看她,刻意壓低的聲音,只有她一人聽見:「今晚酉時,請你過府一敘。」
「若說只是這一件事的話,尚可說是湊巧,可駙馬這件事呢?為何都是與我有關的身邊人出事?」同昌公主問。
她猛抬頭,看見王蘊端坐在馬上,側臉看了她一眼。
「那就別回家拿了,古樓子就要熱氣騰騰從爐裡取出來就吃才好嘛!」昭王抬手一指葡萄酒和桌案,「走走,收拾東西,直接去吃!」
王蘊彷彿沒看見場上的勝負。他的聲音在她身後傳來,平靜得幾乎有點冰冷:「你看,球場這麼混亂,要發生一點情況實在太簡單。只要我一不小心,打散你的頭髮,或者……」
皇帝笑道:「靈徽,駙馬看你呢。」
後背忽然有一片冷汗滲了出來,夾雜在熱汗之中,讓肌膚都起了毛栗子。
駙馬韋保衡反應最快,立即撥馬回防,球在球門上一撞,彈了回來,正落在他的馬前。他一揮杆傳給王蘊,王蘊立即抓住對方球場上右邊的空當,長驅直入衝向球門。
周子秦的小瑕性情溫順,一不留神就被左金吾衛的一匹黑馬踹中,小瑕痛得往旁邊狠命一竄,周子秦差點沒掉下來。
在熱烈氣氛中,只有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場地另一邊。那裡王蘊與黃梓瑕的兩匹馬,在無人理會的球門外,緊貼在一起。
「好啊!四弟平時不愛擊鞠的,原來是深藏不露!還有那個進球的小夥子,反應挺靈敏的,身手不錯!」皇帝擊節讚賞。
皇帝見女兒這樣驚惶,也不由得動容,安撫道:「怎麼會?有父皇在,誰敢動朕的女兒?」
「可萬一我們所做的,被父皇發現了呢?」
郭淑妃在旁邊皺眉道:「靈徽,我聽說夔王不日就要出發去往蜀中,楊公公是夔王身邊近侍,你卻要他留下來幫你,似乎不妥?」
李舒白被五人圍住,依然無動於衷,只回頭看了一眼昭王以示呼應,球杆微動,馬球被他精準地自五匹馬亂踏的二十隻腳之間撥出,直奔向昭王。
她沉吟道:「有沒有另一個可能,或許兇手一開始考慮的就是排除掉最好的那匹馬?王爺來得較遲,所以不知道,在開場之前,駙馬本選的是張行英那匹栗色馬,可週子秦拉去給張行英了,他才臨時換了這匹。這樣看來,是一再湊巧,才讓他騎上了這匹馬。」
「是,是。」軍醫戰戰兢兢,全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幾乎站不住了。
同昌默然張口,聲音卻消失在喉口,許久,她才低下頭,勉強說:「無論如何,我與母親同進退。」
她咬一咬牙,說:「可我,我前日做了個夢……」
「王蘊真是不小心,差點打到你的頭了,」他不滿地說,「看來他也在左金吾衛被那群粗爺們給帶壞了。」
周子秦興奮地抬手與張行英擊掌。
同昌公主霍然回頭,抓著他的衣袖,叫他:「父皇……」
「咦,莫非就是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位?」郭淑妃以扇掩面,笑道,「聽說昭王當初曾向夔王討要過這位小公公呢,果然長相清俊,令人心生喜愛。」
黃梓瑕蹲著,李舒白站著,兩人在那匹摔倒的黑馬旁邊,檢視馬匹的四蹄。
場上眾人轉頭看去,原來是夔王李舒白從外邊進來了,他沒有騎馬,身邊人幫他牽著滌惡進來。
「沒事。」黃梓瑕皺眉道。
而皇帝顯然也是詫異,看了黃梓瑕一眼,沉吟不語。
郭淑妃也自鬆了一口氣,與皇帝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但黃梓瑕站在旁邊看著,總覺得她眉目間似有隱憂。
「我看不必了,今日到此為止吧。」王蘊說著,目光投向李舒白。
同昌公主摔開她的手,只一味看著皇帝,一張臉煞白髮青,讓人擔心她怒極了會暈厥過去。
汗水順著他的面容滑下,讓黃梓瑕以為這一瞬間他會再難抑制,誰知就在那滴汗水落在他手背上之時,他抬起手用力甩開了那滴汗,而臉上的可怕表情也像是被遠遠甩開了,又露出那種慣常的笑容,接過她手中的茶杯,說:「多謝。你打得著實不錯。」
皇帝一哂,未再說話。
夔王李舒白一上場,局勢自然大變。原本膠著的比分瞬間拉開,王蘊與駙馬聯手亦擋不住他。
擊鞠場旁邊的休息處,眾人脫下外面的球衣,準備休整好之後回去。
「就算豆蔻死了,誰知道她以前的親朋好友會不會有人知曉此事?何況,母妃別忘了我們身邊就有個人,對豆蔻牽腸掛肚,」同昌公主咬住下唇,緩緩地說,「我們身邊這些人,哪個心懷鬼胎,母妃可看得出來嗎?」
同昌公主已經呼的一聲站了起來,對著駙馬韋保衡叫了一聲:「阿韋!」
同昌公主沒好氣地看他一眼,語氣輕慢:「是,九叔您也請對駙馬手下留情。」
「什麼為什麼?」
皇帝點頭道:「你說。」
李舒白抬起手,指了指第一條線:「如果是擊鞠前下的手,我們需要解決的,就是兇手如何讓駙馬選中做過手腳的那匹馬。」
韋保衡被罵得訕訕的,只能賠笑:「公主說得是,我今日是打得不行……」
王蘊唇角微揚,露出淺淡的一絲笑意,隨即撥轉馬頭,轉身離去。
話音未落,旁邊圍觀的眾人又響起一陣喧譁聲。
正是駙馬韋保衡的那一匹黑馬,在奔跑之間轟然倒地。騎在馬上的韋保衡猝不及防,被馬帶著重重摔向泥地。幸好他身手靈敏,反應極快,在撲倒在地的瞬間已經蜷起身體,向前接連兩三個翻滾,卸去了力量,才保住了骨頭。
一開場便打出一個小高潮,連皇帝也是讚不絕口,笑道:「不錯,不錯,七弟球技精進啊!」
「沒人有特別舉動。」李舒白肯定地說。他目光那麼敏銳,一眼掃過絕不可能忘記。
同昌公主朝著李舒白行了一禮,聲音僵硬地說:「多謝四皇叔。」
「駙馬自己牽的馬,之前亦曾經換馬。以奴婢看來,大約又是一個意外。」
眾人都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宦官,馬球居然打得這麼精妙,居然能在電光火石之間,從王蘊的手中輕取一球。場外觀眾都靜了一下,然後才轟然叫好。
彷彿是故意的,他直衝著她而來。
皇帝無奈,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滿是疼惜,又無奈地回頭看李舒白。
「崇古確實厲害。」鄂王也笑道。
「而且我記得,當時養馬的差役本來要讓馬匹們休整一下的,可所有的馬都被滌惡欺負得縮在一旁,它們也就沒有進去了。」黃梓瑕點頭道。
黃梓瑕只看了李舒白一眼,握著手中球杆,撥轉馬頭,說:「先別管,等打完這場球再說。」
場上眾人正不知為什麼要停下,卻見李舒白朝著黃梓瑕勾勾手指。
說到這裡,他哧哧竊笑,卻不再說下去。
張行英個性靦腆,也不會說話,只顧尷尬地笑。
有兩三匹馬從他們身邊越過,又一輪進攻與回防開始。
「還要打?差點都沒命了!」同昌公主怒道。
黃梓瑕頓時愕然。
李舒白望著場上又繼續縱橫來往的馬匹,淡淡地說:「她體力不行,估計支撐不了半個時辰。」
黃梓瑕催促那拂沙,掉轉馬頭就要離開。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竟帶著一種難以自抑的恐懼。
「因此,這樣看來第一條應該是比較大的可能。」李舒白說。
終於,她咬住下唇,微一點頭。
韋保衡捂著額頭,說道:「沒什麼,小傷而已,這場球還沒打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