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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濃墨淡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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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秦也若有所思:「咦,我忽然想起來了,那個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那天不就是這樣被雷劈之後,活活燒死的嗎?和這個畫真是不謀而合啊!」

他汗流浹背地用力颳著,汗水順著皺紋遍佈的乾瘦臉龐滑下,一滴滴落在午後烈日炙烤的青磚地上,轉瞬間又被陽光曬乾蒸發。

阿荻茫然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彷彿依然陷在另外一個境地之中。不過,在看清他面容時,她的神情便慢慢地鬆懈下來,低下頭,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我聽到你們說……說畫上的瀕死情景,又想起了那日我們在薦福寺見到的那個被燒死的人,覺得太過可怕,好像……好像有點嚇到了。」

周子秦若有所思:「我也聽說了,大家都說是天譴。」

「怎麼偵破?目前看來,一切都只是天災巧合,」黃梓瑕轉身往外走去,「好歹弄點東西,表示我們並不是敷衍了事。」

「咦?」黃梓瑕抬頭看他。

即使在宦官這類雌雄不分的人群中,似乎也依然有點突出。黃梓瑕取出黃粉,本打算在臉上再塗一點,但想了想,還是放下了手,事到如今,遮掩還有什麼用。

「老婆沒用,生不了兒子,又早死了,就留下個丫頭片子,能指望什麼?呸!」他唾棄道。

「原來如此……原來這幅畫,畫的是這些內容嗎?」鄂王李潤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

旁邊收拾死魚的兩個僧人說:「前日我們將魚池清洗得乾乾淨淨,絕沒有這個東西。」

黃梓瑕和周子秦避在簷下,看著那兩個可敬的僧人拿布捂住了口鼻,用簸箕將魚一籮一籮剷起,倒到麻袋裡。

普寧坊的大槐樹下依然圍坐著一堆閒人,正在口沫橫飛地傳播閒言碎語:「哎哎,那個老張家的二兒子,昨天被端瑞堂趕回來了,你們知道嗎?」

與她一起並轡而行的周子秦,抬手在她騎的那拂沙頭上拍了拍,說:「崇古,這樣也不錯嘛,別擔心了。」

這問題顯然沒有答案。鄂王李潤將畫軸卷好,還給張行英,說:「不管是不是先帝親筆,畢竟是你父親的關切之物,你就妥善收藏著吧。」

大雄寶殿前。了真法師講經的廣場上,講經臺早已經被拆掉,空蕩蕩的殿前,只剩得一支巨燭,矗立在那個高大的香爐旁邊。

張家雖然不大,但院子不小,收拾得著實幹淨整齊。

周子秦點頭,認為有道理。

阿荻點點頭,又慢慢抱住自己的身子蹲了下來,低聲自言自語:「他們什麼時候離開啊……我得下去替伯父熬藥了。」

「哦,我爹的藥我來吧。你既然怕見人,就在樓上待會兒。」張行英說著,鎖好了放畫的櫃子。

「是啊,而且這幅畫還有揉過的痕跡,我也暗地想過可能是拿來吸筆上墨汁的紙,被我爹如獲至寶撿來的吧,不然這些亂七八糟的圖案是什麼?」張行英忙說道,「而且我爹對這幅畫視若性命,這不,知道我今天要受左金吾衛考驗,就把畫拿給我,讓我焚香叩拜,以求先皇在天有靈,保佑我能通過左金吾衛的考驗。」

阿荻搖頭無奈,只能走到張行英身邊,彎下腰,抬起袖口幫他輕輕擦去那片灰跡。

周子秦同情地對他們說:「等這場變故過了,放生池就好打理了,到時候你們也可以休息一下。」

「所以可能真的是被人下了毒,」周子秦一臉憤恨,「是誰這麼殘忍,要將放生池內所有的魚都毒死?」

「嗯,本王也是這麼想!」昭王點頭道。

黃梓瑕搖頭對著他笑道:「不用了,給你吧,我要出去呢。」

見鄂王李潤這麼感興趣,幾個人也都圍了上來,仔細觀看上面那三團墨跡。

原來這位昭王根本就是喜歡到處挖人牆腳,有一點自己看得上的就想要弄回家。算上她那回,已經見到他三次企圖挖人了。

張行英點頭,說:「她說再給做個木槿蛋花湯,各位先慢點吃,我去幫忙。」

黃梓瑕對這個老頭,只能無言以對。

黃梓瑕向死魚擁擠的放生池內看了一眼,說道:「以常理而言,就算放生池太過擁擠,也不可能會一夜之間所有魚全部死掉。」

他說完,飛也似的跑裡面去了。黃梓瑕手中捏著一塊餅,踱步到門口一看,那位阿荻姑娘正在灶臺邊打雞蛋,張行英坐在那兒燒火。

「這對蠟燭,是我老頭子這輩子最驕傲的作品!除了我,你們看看,長安城還有誰能做出這麼完美的蠟燭來?」呂至元抹了一把汗,抬手一指旁邊尚存的那根巨燭,「我生在長安,六歲跟著我爹學習製作蠟燭,呂家香燭鋪四代傳人,到我這邊就斷了!老頭子我現年五十七歲,身體不好,已經力不從心了,原想著,這對蠟燭就是我們呂家最後的輝煌了,誰知道,連老天都不容我,竟硬生生將我這輩子最好的東西給毀嘍!」

「有道理。」周子秦說著,豎起大拇指。

大約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是這樣的吧。

「你看出來了?」鄂王李潤問他。

「去薦福寺,看一下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

「運到城外,挖坑深埋。」僧人大聲說道。

周子秦忙問:「兩位大師,請問放生池那邊出什麼事了?」

黃梓瑕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起某一年的春日,某一個人,為她爬到山壁上採一朵開得最盛的花朵時,臉頰上也是蹭上了一片塵埃。

黃梓瑕嘆了一口氣,說:「你也看到了,公主府那個宦官魏喜敏的死,與今日駙馬的受傷一樣,都是毫無頭緒的案子。駙馬這個案子尚且有跡可循,可薦福寺那個案子,一時之間,連是不是人為作案都難說。」

盛夏的長安,槐廕生涼。無名的小鳥在樹上偶爾輕輕唱一聲。

老頭兒這才悶聲回答:「這是我製作的蠟燭!」

她暗暗警告自己,黃梓瑕,以前你萬事都靠自己,這才幾天,怎麼就開始想要依賴別人了?

卻聽張行英說:「王爺見諒,阿荻真是我上個月進山採藥的時候,在路邊撿來的。她家世不明,日常又連門都不出,所以我想她無法伺候王爺。」

堂屋中原本供著一張福祿壽喜,卻另有一張一尺寬、三尺長的畫掛在福祿壽喜圖的前面。這張畫質地十分出色,雪白的綾絹上,裱著一張蜀中黃麻紙,上面畫的卻是亂七八糟幾團烏墨,沒有線條也沒有清晰形狀,不像畫,倒像是打翻了硯臺留下的汙漬。

眾人都點頭稱是,目光又落在了第三個墨團上。那墨團卻是一上一下的兩團,上面那團怎麼都不像是一個人。眾人還在看著,張行英張大嘴巴「啊」了一聲。

「哎,沒事,我們就是對著這幅畫那麼一形容。其實大家都是隨口一說。」他趕緊安慰她。

而她卻為了他,成為了被四海緝捕的屠殺親人的兇手。

黃梓瑕安慰道:「天降霹靂,非人力所能抵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他連連點頭,有點緊張地說:「我覺得……我覺得這個看起來……像是一隻大鳥飛下來啄人,而下面這個人正在拼命逃竄的樣子……黑墨下似乎還有一點紅,像是一個很小的傷口。」

「我奉大理寺命令,來檢視前日那場混亂。」黃梓瑕說。

黃梓瑕實在有點受不了這熏天臭氣,轉身向著前面正殿跑了幾步:「你先收好魚,我們去看看前日出事的地方。」

幾個人讚賞著阿荻的廚藝,卻發現鄂王李潤一直望著堂屋內,神情恍惚。

周子秦詫異:「什麼?真是路邊撿到的?」

周子秦幫他把身旁的籃子拎過來,問:「這些蠟油還有用嗎?」

而他居然連昭王的問話都顧不上了,只用顫抖的手指著那幅畫,聲音抑制不住地有些滯澀:「那畫……那畫是什麼?」

開啟櫃子,在空蕩蕩的抽屜內,王蘊當時送給她的那柄扇子,正靜靜地躺在裡面。

兩人跟過去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震撼到無以言表。

而他清楚地看到,她臉上不僅是哀痛茫然,還有一種混合著快意的扭曲,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顯得有點可怕。

鄂王也讚賞道:「還是新鮮的美味,比王府中那些整日在爐子上熱著等我們傳膳的好多了。」

那兩個僧人搖頭嘆息道:「功德,功德,滿城的人都想要做功德,卻不料這些功德全都成了殺生的刀啊!」

「哼……」他表示不屑,艱難地站起身,又去刮地上另一塊蠟油。

黃梓瑕的目光卻被池中一角一點暗沉的光吸引了。她忍著臭氣走到放生池內,走到那點光芒的旁邊,蹲下來仔細檢視。

黃梓瑕的眼前,頓時出現了前幾日薦福寺內,在霹靂之中全身著火,最後被活活燒死的魏喜敏。

「有毒?」周子秦與黃梓瑕對望一眼,兩人都顧不了那種沖天腥臭了,用袖子擋住自己的鼻子,走到放生池邊看著裡面的魚。

那時的她,也是這樣用袖口幫他輕輕擦去,與他相視而笑。

周子秦露出驚嚇的表情:「你真的要偵破這個案子啊?」

張行英抬頭朝她一笑,笑容有點傻乎乎的,在灶中偶爾竄出來的火苗映照下,微帶暈紅。

冰涼的水讓她迅速冷靜下來,皂角的香氣讓她掃除了滿腦子倦怠。

黃梓瑕端著碗,默默無語。

鄂王李潤看著那張畫,臉色漸漸變為蒼白。

「是煙吧……」昭王不確定地說了半句,又立即想到一點,重重一拍周子秦的肩膀,「是閃電,霹靂!這個人被天雷劈中,然後死於非命了!」

「雖然一時之間去不了蜀中,但是夔王爺不是還在等你麼,等同昌公主這邊的事情一了結,說不定我們可以一起到蜀中去呢。」

黃梓瑕站起來,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好了,我去看看放生池那邊的魚是不是弄好了。」

一條條翻著白肚皮又半腐爛的魚,實在是看不出什麼名堂來。周子秦折了根樹枝,插著一條死魚大張的嘴巴,將它撈了上來,說:「我帶回去檢驗一下。」

若沒有愛上他,或許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的祖母與叔叔,依然在蜀中幸福地生活著,一切噩夢般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黃梓瑕與周子秦走入大門,看到兩個僧人正拎著幾個空麻袋往放生池走去,一邊搖頭嘆息。

「是朋友,張二哥的朋友,慕名來吃你做的古樓子。」昭王哈哈笑著,打斷張行英的話。

張行英回頭一看,趕緊說:「是我爹當年受詔進宮替先皇診脈時,先皇御賜的一張畫。」

張行英從裡面端出個足有一尺直徑的古樓子,放在桌上。這餅烤得焦脆燦黃,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眾人都迫不及待掰了一塊品嚐,羊肉的香混合在餅皮的脆裡面,入口的那種鮮美,不似人間美味,叫人直欲昇仙。

黃梓瑕接過他手中這盞湯,喝了一口,點頭說:「確實好喝。」

「唉,真是太過悽慘,不提也罷。」僧人們嘆道。

「誰會挑著鹽擔子來法會擠來擠去?」黃梓瑕都無奈了,只好先拿著鐵絲上了臺階,交到周子秦手中,「幫我帶到大理寺,就說是物證。」

知道李舒白還沒回來,黃梓瑕覺得天氣更加燥熱了。幸好如今是盛夏,天氣炎熱,她直接打了兩桶水衝了澡。

黃梓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發現他正看著一張供在案桌上的畫。

「哎,你呀,太逞強了,幸好夔王爺幫你上場了,不然,你非暈在場上不可。」周子秦一邊說著,一邊將她拉到石桌邊坐下,「來,先喝口湯,新鮮的木槿花真是爽滑甜美,你肯定喜歡的!」

在送走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的死魚之後,放生池那種快要炸開的臭氣,終於減弱了一些。

「這都是命!誰叫天要懲治惡人,以至於天打雷劈,我費盡所有心血製成的蠟燭,就這麼被殃及了!」呂老頭呸了一聲,一臉嫌惡。

她拿起扇子出門,剛好遇到盧雲中跑過來,對著她興奮地喊:「崇古,快點快點,晚膳有鱸魚,你不是最喜歡鱸魚的嗎?魯廚娘說給你留一條大的!」

黃梓瑕走過去,蹲在他的身邊,問:「老丈,您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刮蠟燭油?」

黃梓瑕見他眼神閃避,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似乎隱瞞了什麼。但她轉念一想,自己不過是個外人,他們如今在一起這麼好,又何必問那些事情呢,沒得增加心結,給他們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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