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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濃墨淡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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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頰上的笑容還未褪去,心口已經感覺到劇痛。那種近乎於鈍刀割肉的疼痛,讓她只能扶著牆,慢慢地蹲下去,抱緊自己的雙膝,拼命地喘息著,讓自己維持平靜。

周子秦想到什麼,趕緊說:「對了,張二哥,下月我爹燒尾宴,在家宴請皇上,到時一定要讓她幫我們做個古樓子啊!」

黃梓瑕頓時瞭然,原來他就是製作蠟燭的那個巧匠,呂至元。

和這個輕賤女人的老頭兒相比,她還不如待在那個臭氣熏天的放生池邊呢。

眾人深以為然,於是魏喜敏很快就被拋在了話題外。

名叫阿荻的少女長相十分清麗,跟手中水靈靈的木槿花似的,雖然不算什麼豔麗名花,但那種清新嬌嫩的少女氣息格外動人。她似乎十分怕生,只略微向他們點了下頭,便低頭端起洗好的白木槿,一轉身就進了屋內。

「就是嘛,可皇上寵愛同昌公主,她說要查,咱就得查啊……要不隨便查查,過幾天交代一下算了。」

「王爺回來了嗎?」她問門房大叔。

周子秦不由得羨慕嫉妒:「隨隨便便在路邊撿個人,就能撿到這麼漂亮可愛的姑娘,而且還這麼會做飯,簡直就是撞大運啊!」

酉時,離現在不過三四個時辰。原本想與李舒白商量一下,可如今他偏偏不在,讓她莫名覺得緊張。

那是一根比筷子還細的鐵絲,約有兩尺長短,上端筆直,下端彎成一個半圓弧度。鐵絲一端尚有鐵鏽,另一端似乎被淬鍊過,帶著隱隱青幽的光。

周子秦爭辯道:「呂老伯,話不是這樣說的,宦官也有好人嘛。」

與周子秦分別,黃梓瑕牽著那拂沙回到夔王府,一身疲憊。

「一根普通的鐵絲。」周子秦在她身邊蹲下,下了結論。

院外是一排木槿花樹籬,左邊一株石榴樹,右邊一個葡萄架,架子下放著石桌石凳。屋旁還引了外面的水渠進來,設了一個小池子,裡面養了三四條紅鯉魚,池子邊一叢菖蒲,數株鳶尾,清新可愛。

聽著別人的閒言碎語,張行英有點無奈而尷尬地看著他們,結結巴巴地解釋說:「其……其實他們說的是阿荻,她不是我遠房親戚,我看她無父無母倒在山路邊,挺可憐的,就把她帶回家了。我們……我們挺好的,準備過幾個月就、就……」

「這是三個人啊!」昭王指著三團墨跡,眉飛色舞地說,「你們看,從右至左,第一幅,畫的是一個人在地上掙扎,身體扭曲,旁邊這些形狀不規則的墨團,就是正在燃燒的火嘛!簡而言之,這就是畫的一個人被燒死的情形!」

「不會吧?看不出他是這樣的人啊……」

香爐的另一邊,殘存的燭心旁,正有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蹲在那裡,用鏟子颳著地上的燭油。

「是。」張行英抱著畫軸放回盒子內,準備上樓放回原處去。就在他一轉身之際,他愣了一下,看見阿荻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呆呆地出神。

黃梓瑕微微皺眉,問:「但我有個疑問,先帝為什麼會畫這樣的畫?到底這三幅畫的寓意是什麼?」

被他這麼一說,眾人看著那團墨跡,也都似乎分辨出來了。只有周子秦指著墨團上方一條扭曲的豎線,問:「那麼這條長線又是什麼?」

黃梓瑕看著自己身上的宦官衣服,不知道呂老頭是真不認識宦官的衣服,還是指著和尚罵禿子,只好苦笑。

「我不在,」他專注地颳著地上的蠟燭油,頭也不抬,「為了這對蠟燭,我熬了七日七夜趕工完成,蠟燭一送到這邊,我就暈倒被抬回去了。」

「再運兩袋就差不多了,」放生池中的水已經排空,兩個僧人順著池邊的臺階走下去,用簸箕和鏟子收攏死魚,一邊嘆道,「我們兩人就是寺裡分派管這個放生池的。之前知道肯定會有大批信徒來此放生,我們兩人將池中水排淨,洗了一整天,累得都快癱倒了,沒想到今日又遇上這樣的事,真是罪過啊,罪過!」

黃梓瑕沉吟不語。周子秦下了結論:「肯定是個心理扭曲、見不得別人好的大惡人!」

「那種連男人尊嚴都不要的閹人,為了榮華富貴什麼事情做不出來?這世上最噁心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宦官!」呂老頭唾棄道。

抬起頭,果然看見周子秦的面容,關切而緊張:「崇古,你怎麼啦?」

周子秦遠遠地喊:「大師,這些死魚準備怎麼處理?」

他說著,轉身進屋內將那幅畫取下,準備放到盒子中去。鄂王李潤站起來,跟著他走進屋內去,問:「我可以看一看嗎?」

此時正有個少女蹲在小池邊清洗剛摘下來的白木槿花,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她站起回頭,驚惶不安地掃視著面前這群人,直到看見張行英才鬆了一口氣,訥訥叫他:「張二哥。」

「那沒問題的,做好後快馬加鞭送過去,這種天氣,保證上席時還燙嘴。」

火苗子在膛中吞吐,一片柴灰飛出來,粘在了張行英的臉上。阿荻輕聲喚他,指了指臉頰,張行英抬頭看她,胡亂將自己的臉抹了幾下,那柴灰卻在他臉上被塗抹成了一片。

昭王問張行英:「她叫阿荻是嗎?你問問願不願意到我府上幫傭?每次我打球時,她做個古樓子等我回家就行!」

周子秦想象力也著實不錯,有了昭王的提示之後,很快就指著畫上中間那團墨跡,咋咋呼呼地說:「這麼一說的話,我好像也看出來了!這第二幅,畫的也是個人,你們看,這幾條豎線彷彿是個籠子,將他囚困在其中,估計是個囚犯。周圍這些墨團,看起來彷彿是血跡,應該就是指這個人死在籠子中了。」

「看什麼?」周子秦趕緊問。

「那麼,它捆紮的東西,又去了哪裡?」黃梓瑕問。

那張畫,到底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值得鄂王這樣神思恍惚?

周子秦趕緊問:「昭王爺看出什麼了?」

黃梓瑕將鐵絲拿起來,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那可真是湊巧。」昭王說。

張行英愣了一下,說:「她……她沒提,所以我也就不問了。」

不過是三塊大小不一、毫無章法的塗鴉,亂七八糟繪在紙上。黃梓瑕左右端詳看不出什麼意味。但是她在鄂王李潤轉側畫面時,看見了隱藏在濃墨之下的一點殷紅色,不由得向那一點仔細看去。但看了許久,也只有那一點針尖大的紅色,其餘全是深深淺淺的黑。

他一邊颳起蠟油放在籃內,一邊說:「我已經在佛前發願,要重製一支蠟燭。如今蜂蠟價貴,能多收集一點也是好的。其餘的,我自己貼補。」

從張行英家出來,黃梓瑕與周子秦一路,向昭王、鄂王告別。

「很多啊,比如扎捆什麼特別重的東西,免得麻繩吃不住重。」

「當然!」張行英趕緊恭恭敬敬將畫遞到他的手中。

張行英趕緊招呼大家進屋坐,昭王卻擺手,命人把酒擺到葡萄架下,隨意就在石凳上坐下了,對鄂王說:「這小院子真不錯,比七哥你那個茶室有趣多了。」

那個人,已經與她恩斷義絕了。

周子秦奇思妙想最多不過,立即便說:「也許它捆的是一擔鹽,一落水鹽就溶化了,鐵絲也鬆脫了,賣鹽人只好自認倒霉,把浮在水上的擔子撈走了。」

她看見鄂王李潤臉上的表情,這個仙氣縹緲的小王爺,如今神情恍惚,雖然還強自笑著與他們告別,但眼神已經變了,目光落在了虛無的彼方,眼中再也沒有其他東西存在。

周子秦茫然道:「老伯,你剛剛說自己家香燭鋪斷了傳人……你沒有孩子?」

「趕就趕嘛,人家現在白撿了個漂亮媳婦兒,抵得上在端瑞堂幹一輩子了!」

強烈的臭魚腥味傳來,讓黃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捂住鼻子,背過身子去,差點嘔吐出來。

盧雲中詫異問:「去哪兒?跟王爺出去?」

黃梓瑕勒住馬,想了想,說:「還是及早去看看好。」

「是啊,一個死在近日的宦官,與一幅十年前的畫會有什麼關係啊?巧合吧。」昭王漫不經心地說。

「阿荻,那個……早上出門的時候,你說幫我做古樓子的,然後他們是、是……」

黃梓瑕則拿著這根鐵絲站了起來,說:「好奇怪,像這樣的鐵絲,是幹什麼用的呢?帶著它來參加佛會,又是為什麼呢?」

與那日鬧鬧嚷嚷的場面不同,今日的薦福寺內,冷冷清清。雖然一地狼藉已經被清掃完畢,但被踏平的草地和折斷的花木都在昭示那場混亂局面的存在。

「還沒定呢……最主要現在家裡也沒啥錢。哦,各位請往這邊走。」他拘謹得幾乎要找個地洞鑽下去,趕緊領著他們往家裡走。

兩個僧人抬著一麻袋的死魚往外走,一邊說道:「阿彌陀佛,這些魚有毒。早上有隻貓溜進寺來抓了一條死魚吃,立時便倒斃了。不深埋的話,終究是禍害。」

那老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颳著地上的蠟,聲音嘶啞:「你是誰?」

「應該是那天的混亂中,哪個香客掉下來的吧。」另一個僧人說。

「哎你別說,我覺得那小姑娘有點不對勁,昨天半夜啊,我就聽到他家院子裡傳來隱隱約約的年輕女人抽泣聲!真瘮人啊……是不是被張行英給打了啊?」

「我……」她慢慢地回過神來,看著面前的他,許久才擠出一句話,「大概是剛剛打球太累了。」

「嗯,我也聽說了。」黃梓瑕點頭。

「是,是啊,她當時昏倒在山路邊,我剛好去採藥,就把她揹回家了……」

「那得挖多大的坑,多麻煩啊!」

幾個人剛打完球飢腸轆轆,更覺這個古樓子味道絕妙。昭王幾乎搶了一半捧在手上吃,問:「張行英,這是剛剛那位姑娘做的?」

黃梓瑕和周子秦終於鬆了一口氣,捂著口鼻走到見底的放生池邊,問兩個僧人:「差不多了吧?」

「七哥,你怎麼了?」昭王問他。

未時的夔王府宦官小院,寂靜無人。她洗了澡,坐在屋內一邊擦乾頭髮,一邊想著今天晚上王蘊的邀約。

他呆了呆,心驚於她的表情,又怕她一個站不穩摔下來,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快步走上去,擋在第一階樓梯那裡,才問:「阿荻,你怎麼了?」

黃梓瑕思索著,慢慢騎著那拂沙,與周子秦一起順著長安街道旁的槐樹蔭走回去。

黃梓瑕則沉吟問:「阿荻姑娘是什麼來歷,家人在哪裡,又為什麼會昏倒在山路上呢?」

「可惜啊,那麼大一支蠟燭,全部爆炸燒燬了,根本沒留下多少殘餘,」周子秦嘆道,「前天那情景,你看到了嗎?」

張行英說道:「但這幅畫在我家已經十年了,今年也是先帝賓天第十年,我想二者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吧。」

她聽到周子秦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昭王笑道:「先皇字畫出類拔萃,怎麼可能畫這樣一幅畫。」

small先皇為何在病中,繪下一幅內容是人被雷電劈後燒死、人在籠中困死、人又被大鳥啄傷的三塊亂七八糟的塗鴉在紙上?/small

等頭髮幹了,她換上宦官的衣服,仔細將頭髮梳好,插上簪子。對著鏡子看一看,銅鏡內映照出一個皮膚細嫩的小宦官,一雙眼睛清亮如點漆。

「好人?好人會連那話兒都不要?好好一個男人不做,把自己弄得不陰不陽?」呂至元冷哼,「這世上,男人就是天!天都不要做了,自甘下賤!」

周圍兩百步的放生池內,密密麻麻漂滿了死魚,天氣這麼炎熱,死魚又太過密集,下面的膨脹死魚腐爛之後,個個肚子脹大,直欲將上面的臭魚頂得溢位放生池去。

「……崇古,崇古?」

昭王忽然一拍手,說:「本王看出來了!」

鄂王李潤無奈笑著,示意黃梓瑕和周子秦也都坐下。

她說著,撥轉馬頭,向著薦福寺而去。周子秦趕緊追了上去:「等等我,我也去!」

眾人看著他的大紅臉,頓時瞭然,周子秦和他打過一場球,儼然已經是兄弟了,立即起鬨:「好啊,什麼時候成親,我們來喝喜酒!」

但該來的還得來,她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她笑了笑,走了幾步,又回頭,很認真地說:「去王家,琅邪王家。王都尉今晚約我過去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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