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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山千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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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秦鬆了一口氣,說:「是啊,滴翠……挺可憐的。」

她趕緊上前行禮:「奴婢罪該萬死。」

她依然是當初那個傾倒眾生的絕色美人。黃梓瑕過去時,她正立在夏日夕陽的光暈中調弄著廊下的鸚鵡。黃梓瑕站在門口,遠望著她如絲絹流瀉的長髮,一襲素淨白衣,如同水墨般的脫俗。即使黃梓瑕站得遠了,看不清她的面容,卻依然為她卓絕的風姿而恍然出神。

她一抬眼,猛然間看見不遠處的殿閣高臺之上,瑣窗朱戶之間,有個身著紫衣的男人站立在窗內,用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盯著她。

身後的景毓幫李舒白收拾好公文,他拿起後徑自越過黃梓瑕出門,看都不看她一眼。

「魏喜敏不敬鬼神對嗎?」

黃梓瑕聽她的話中並無明顯破綻,便謝了她。

她的頭很低很低,蒼白的面容上也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紅暈。黃梓瑕看著她的神情,忽然想起那一日在人潮之中,將她護在臂彎之內的李舒白。

黃梓瑕在心中回憶著她之前和張行英曾說過的話,聲音也變得稍微沉鬱:「所以,你們一直都在一起,也不知道當時燒死的人,究竟是誰?」

「什麼事?」他又慢悠悠翻過一頁文書。

「奴婢見皇后殿下意態愉悅,容光煥發,想必不日即可回宮了!」

黃梓瑕嚇了一跳,不知到底出了什麼大事,值得李舒白興師動眾坐在門房等她。她趕緊提著人頭奔進去一看,果然幾個門房都戰戰兢兢地站著,夔王爺一個人坐在裡面看文書,厚厚一摞已經只剩下幾張了。

王皇后目光流轉,落在她的身上:「楊公公,你覺得呢?此案可有這樣的傾向?」

黃梓瑕聽著她哀慼而艱難的聲音,雖然不願,但也不得不開口說:「阿荻姑娘,你在說謊。」

周子秦送她出府的時候,問她:「你準備對大理寺提滴翠和張二哥的事情嗎?」

「我們……我們當時看前殿人太多,就往後殿走了。剛走了幾步,後面忽然傳來喧鬧聲,我回頭一看,奔逃的人群就像……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張二哥趕緊拉著我一起跑,後來我們擠到了一個角落,就貼著角落一直站著……」

「皇后的性子,我比你瞭解。我不認為她會因此感謝你,相反,若由此觸及她一些心底的傷口,我看你或許會嚐到自己承受不住的苦頭,」他說著,徑自下了車,「不信,你可以試試看。」

王皇后微一揚眉,問:「她真能成功?」

四個人一起坐下吃完了冷淘,眼見時間不早,黃梓瑕便向張行英和阿荻告辭。

「我不信楊公公出馬,還會有琢磨不透的案件。」王皇后含笑望著前方低垂的紫薇花枝,又輕描淡寫地說,「當然,若是此案能讓皇上看清郭淑妃的真面目,或者是牽扯上不為人知的內幕,就更妙了。」

在這樣凌亂虛幻的光暈中,李舒白望著前方的立政殿向她示意,說:「進去吧。」

所以,她只能垂下眼,將自己的臉轉向一邊,低聲說:「多謝王爺提醒,奴婢知曉了……我與他已經是過往,估計這輩子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黃梓瑕沒想到她居然會給自己提供這麼關係重大的線索,不覺有點心驚,一時不敢說話。

滴翠回禮,囁嚅著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隻朝他們點點頭,垂首坐在了葡萄架下。

黃梓瑕微有詫異。若只為這幾句話,王皇后自可遣人轉告她,又何必特地召她過來?

「王爺等我?」

王皇后果然是為了郭淑妃的事情找她。

「一言難盡……反正我想,還是帶進去交給王皇后比較好吧。」她只能這樣回答。

她向他行了禮,轉身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他。

「聽說皇上此次親自指派你,讓你調查公主府的案件,可有此事?」

她含淚點頭,溼潤的睫毛遮住那一雙眼睛,悽婉無比。

周子秦嘆了一口氣,鬱悶地噘著嘴巴看她。

但王皇后只揮了揮手,說:「下去吧,本宮等著聽你的好訊息。」

過了許久,他們聽到輕微的木屐聲響,回頭一看,張行英牽著滴翠的手,從屋內走了出來。滴翠穿的是一雙軟木底的青布鞋,那上面繡著兩朵相對而開的木槿花,顯然是她自己親手繡的,十分精巧。

李舒白帶著她一起走向太極宮,兩人示意侍衛們遠遠跟在後面,一路緩緩行去,低聲說著話。

滴翠默然,蒼白的面容頓時如同死灰,原本緊緊握在一起的手,也無力地垂在了石桌上。

黃梓瑕又問:「那你怎麼會暈倒在山道上呢?」

他與同昌公主的流言,果然在京城沸沸揚揚,竟連王皇后都有所耳聞了。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她,見她神情中雖有淡淡的感傷抑鬱,卻似乎並不明顯。

但她也只能在心裡疑惑而已。她低頭向王皇后行禮,然後轉身向外走去。

黃梓瑕張了張嘴,想要反唇相譏,可人在屋簷下,又托賴他發俸祿——雖然微薄得可憐——而且自己這麼拼命才貼上這個人,她怎麼可以前功盡棄?

黃梓瑕詫異地看著他,不知道他這樣逗弄這條魚,是什麼意思。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邊,冷眼旁觀。

「嗯。」他隨意應了一聲,依然看著黃梓瑕離去的身影。她走得很快,彷彿在逃離一般。

太極宮中,雖然也有宮闕百重,雕樑畫棟,但畢竟不如大明宮的宏偉氣象。但王皇后住進來之後,宮人們大為嚴謹,亭臺樓閣和花草樹木都打理得整整齊齊,一掃之前的頹勢,雖然宮殿不再光鮮,但三百年的風雨卻讓它顯出一種無法比擬的古樸典雅。

她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王爺還不去衙門嗎?」

small王皇后這樣的女人,即使是正坐在一隻暗夜行駛在大海上的小船迎接暗流,她也依然能從容淡定,過自己最好的一生。/small

他抬起自己的手,將食指放到唇邊咬噬,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他笑了笑,終於開口說話。他的聲調略高,語氣卻低沉,透出一種令人覺得矛盾壓抑的悠長韻味:「急什麼?等你回宮的時候,不就知道了。」

「是……」她心虛理虧,趕緊又低頭躬身表示自己的歉疚。

那種絕望的哀號,讓她覺得肝膽俱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累累垂垂的紫薇花盛開在她的眼前,夕陽的最後一抹暉光染得花園金紫絢爛。

黃梓瑕看了看他的背影,苦笑著將袋口攏好,塞進了座椅下的櫃子裡,她當初藏身的地方。

黃梓瑕忽然明白過來,他問的是,同昌公主和禹宣的曖昧。

黃梓瑕搖頭說:「不準備。」

黃梓瑕「啊」了一聲。

所有閒雜人等都已避在後面,王皇后在樹蔭下的石欄杆上坐下,黃梓瑕趕緊對她說:「恭喜皇后殿下!」

而那個人看見她僵硬的身體,卻忽然笑了出來,但看不真切,只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手,輕輕搭在身旁的一個透明琉璃缸上,黃梓瑕這才發現,他的身邊,放著一口直徑足有一尺的圓形琉璃缸,缸內有數條小魚游來游去,有黑有白,最多的,是紅色的。

那人卻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低頭觀察著魚缸中的小魚,然後自言自語道:「哦……好像小魚們餓了。」

她明知道馬車上這一場審問必不可少,卻萬萬料不到他開口的第一句居然是這樣。她愕然怔了一下,才遲疑道:「是,早上我在公主府時,看見他前來拜訪。」

「是……」周子秦可憐兮兮地看著她提著那個裝頭骨和復原頭顱的袋子,走出了自己的視線,不由得更鬱悶了。

就連琉璃盞中的小魚都識趣地深埋在水中,一動也不敢動,免得驚擾這位大唐第一可怕的夔王。

張行英看看黃梓瑕,又對滴翠點了點頭,才帶著周子秦進內上樓去了。

王皇后微微一笑,說:「稍有眉目而已,還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她的手猛然一顫,抬起一雙驚恐的大眼睛看著黃梓瑕。

周子秦點頭,興奮地說:「有大理寺一堆人可以差遣的感覺,真好。」

「嗯……後來,我爹年紀越來越大了,也就……絕了這心思了。」

「這一點,先存疑,」黃梓瑕皺眉道,「讓大理寺的人幫我們打探一下,張二哥是什麼時候知道此事的,到底在魏喜敏燒死之前,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滴翠此事的內情。」

說完,她候在那裡,等著王皇后其他的吩咐。

他將她送到內宮城門口。天色已晚,太極宮與長安城的上空,浮著燦爛如錦的晚霞,映照得他們兩人的面容都明亮無比,也在他們的身後拖出了光彩散亂的人影,交合在一起,顯得十分虛幻。

李舒白不言不語,只抬手取過那個琉璃盞,手指在琉璃壁上輕輕一彈。錚的一聲清響,裡面的紅色小魚被驚起,頓時在水中上下游動,亂竄起來。

滴翠聽著她這句話,手卻忽然攥緊了,許久,又緩緩鬆開,哽咽道:「沒有。那天……我原本不想去的,但鄰居大娘對張二哥說,婚前最好還是要去寺廟中祈福,所以我就戴了頂帷帽,和張二哥一起過去了。」

李舒白聽完了她的講述,問:「這麼說,如今有嫌疑的人,應該是呂氏父女與張行英三人?」

「若因為可憐就去殺人,那朝廷還要律法幹什麼?」黃梓瑕緩緩說著,望著天邊西斜的太陽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又說,「但她和張二哥,如今雖然有嫌疑,卻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目前還不宜直接提他們去審問。」

夏日午後,日光炫目。滴翠纖細嬌小,站在劇烈的陽光下,不見天日的肌膚白得幾乎刺眼。

黃梓瑕點點頭,說:「我正在幫大理寺調查此案,姑娘若是方便的話,可否對我講一講當時的情景?」

「你做的古樓子這麼好吃,有什麼訣竅嗎?」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邊,與他一起看著快步離開的黃梓瑕,低聲說:「她就是黃梓瑕,夔王身邊那個楊崇古。」

「後來……我聽說了,據說是公主府的……宦官。」她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聲音乾澀艱難,「我……我當時想,應該是他平時做了惡事,所以遭到報應吧,不然為什麼這麼多人,天降霹靂卻剛好就燒死了他……」

黃梓瑕微微點頭,又問:「令堂去世這麼多年,令尊沒有續絃嗎,為何還要你做飯?」

「哦……多謝王爺。」她苦哈哈地應著,一點真情實意都沒有。這不明擺著嘛,被李舒白抓住,這一路上肯定有的她受。

黃梓瑕默然垂眼,感覺到有一股灼熱的血潮抽搐般自胸口波動而過。她竭力低聲說:「奴婢……自會留意。」

長齡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什麼,她一抬眼看見黃梓瑕,便挽著杏色的披帛,搭著長齡的手臂沿著遊廊緩緩向黃梓瑕走來。

「你不提的話,本王也忘了。」他把文書最後一頁看完,然後合起丟在桌上,終於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和他的神情一樣冷淡,看不出什麼來,卻讓黃梓瑕頭皮發麻,胸口升騰起不祥的預感。

她看見,散開的人群之中,有一個人全身都燃起了火苗。不止衣服,他是整個人都在燃燒,從頭顱,到指尖,到鞋子。他不像一個血肉做成的人,反倒像是浸泡了松子油的稻草人,熊熊燃燒。

黃梓瑕有氣無力地看了這個沒心沒肺的人一眼,想到他連自己的小廝都差遣不動,頓時充分了解他現在的歡欣鼓舞。

面首……黃梓瑕心知,王皇后所指的,應該就是禹宣了。

張行英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倉皇地說:「不要看。」

黃梓瑕默然,並沒有戳穿她的謊言,只輕輕安慰她說:「你放心吧,張二哥為人忠厚端方,對你也是傾心相待。我相信,你以前所有的事情都已過去了,以後你的一生,必定幸福美滿,萬事順意。」

她咬咬牙,在魏喜敏的淒厲嘶喊中轉過身,跟著張行英一起隨著人群往外湧去。

黃梓瑕沒有催她。她停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和張二哥……聽說那天有個宦官被燒死了。」

黃梓瑕回答道:「是。但此事如今尚無眉目。」

滴翠遲疑了一下,才緩緩抬頭看她。

「我去太極宮幹什麼?」他神情冷淡,瞥了她一眼,「忙得不可開交,每天這裡那裡都是事,哪有空管你。」

他依然站在那裡,負手凝視著夕陽,如同巍峨的玉山,始終矗立在她的身後,在一轉身就可以看見的地方。

「還有,同昌公主,最近是不是養了個面首?你若有興趣,亦可查訪一下,或許能有什麼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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