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時,我們就在前殿,」滴翠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是無法隱瞞的,終於顫聲應道,「當時那裡十分擁擠,張二哥發現香爐和蠟燭旁邊好像比較空,於是拉著我艱難地擠過去。結果蠟燭和香爐旁邊確實有空地,但都拉了紅繩,不讓接近。而此時不知道誰在我身後一撞,我頭頂的帷帽一下子掉到了圍著蠟燭的繩圈內,我當時……當時怕極了,立即蹲下捂住了自己的臉,怕被人看見我的樣子。而張二哥讓我等一等,便趕緊跨入繩圈,跑到蠟燭的旁邊,幫我去撿帷帽……」
黃梓瑕穿著緋紅的宦官衣服,快步走到宮牆的盡頭。天色漸晚,她就像滴入墨色中的一點硃砂,眼看著被吞噬殆盡。
黃梓瑕硬著頭皮,跟在他身後往前走,見他上了早已停在那裡的馬車,才覺得事情異樣,問:「王爺這是……要去太極宮?」
李舒白眉頭皺得更緊了:「怎麼會在你的手中?」
滴翠望著她輕鬆愉悅的笑容,心頭略微安定,輕輕咬了咬下唇,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我……我娘生下我之後就去世了,我很小開始做飯,所以……所以可能做多了,就熟練些……」
她走得太急,以至於沒看到那個男人的身邊,不久便出現了王皇后的身影。
光線不太好,即使看不清那個人確切的模樣,她也依然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審視著她,順著她的額頭,一路滑落到鼻樑,到下巴,到脖頸。他的目光比刀鋒還要鋒利,比針尖還要銳利,那種彷彿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她在這樣的盛夏傍晚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甚至連手臂上都起了細細的毛栗。
黃梓瑕只好硬著頭皮說:「貴人有約。」
從他家出來,黃梓瑕和周子秦交換了一下兩人的問話。
他素有潔癖,所以並不伸手,只看了一眼,問:「你怎麼也染上週子秦的毛病了,隨身帶著這種東西?」
李舒白看著她的神情,眉頭也幾不可見地微皺。他凝視著她許久,聲音也因為壓低而變得沉鬱起來:「你有何看法?」
黃梓瑕站起向滴翠拱手行禮,說道:「阿荻姑娘手藝實在太過出色,我和子秦又厚著臉皮來叨擾了,請姑娘千萬不要厭煩我們兩個才好。」
那些魚聚攏在他蒼白修長的手指旁,淡紅色的血與豔紅色的魚,看起來就像是大團大團的血花一般。
黃梓瑕默然地將目光從小魚的身上轉到他的臉上,卻見他的神情還是那麼冷淡,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貫的冰冷。
她並未在黃梓瑕面前停下,只示意她跟著自己一起到後面花園中走走。
她說到這裡,下意識地又抱住了自己的頭,口中的敘述也變得破碎,如同喃喃自語:「我捂著自己的臉蹲在地上,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轟然巨響,是蠟燭被雷劈炸了。我被那股巨大的氣浪震得仆倒在地上,身旁全都是尖叫逃離的人。而張二哥奔過來將我一把抱住,迅速拍滅了我身上的幾點火花,護著我往外跑。我看到了他手中的帷帽,但是在混亂中,我沒有接過來……就在……就在我們跑了幾步之後,我聽到了慘叫聲,壓過周圍所有的吶喊,比任何人都要淒厲。」
黃梓瑕詫異地看著他,眨眨眼。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問:「喜從何來?」
黃梓瑕點頭:「滴翠也是這樣說。」
張行英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匯入人群。
黃梓瑕問:「當時你們在哪裡?」
他們終於擠到牆角邊,張行英護著她,兩人緊貼在牆上,避免被人群踩踏。
人群已經散去大半,魏喜敏聲息全無,應該是已經被活活燒死了。
滴翠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胸口急劇起伏。就在黃梓瑕以為她會崩潰哭出來的時候,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我……我爹收了人家銀子,要把我嫁給我不喜歡的人。我就拿了一根繩子,準備到山道上尋死,結果就暈厥在那裡了……所以我待在張二哥家裡不敢出門,怕……怕被我爹看見。」
「若你父母的案件真相大白,他知道自己是誤解你呢?」他反問。
黃梓瑕轉述了滴翠的話,周子秦也說道:「我也和張二哥說起了那天薦福寺的事情,他的說法也差不多。事發當日,他和滴翠確實在薦福寺,而且,魏喜敏被燒死的時候,他剛好就在蠟燭旁邊替滴翠撿帷帽。他們是看著魏喜敏被燒死的。」
黃梓瑕立即俯首說道:「奴婢不敢,奴婢自當盡心盡力。」
馬車內氣氛果然壓抑。
他冷眼看著,手指又在空中虛彈了七下,小紅魚便完全安靜了下來。李舒白將那個瓶子放在小几上,又用手彈了一下琉璃盞,於是小魚再次受驚,又驚惶地遊動起來。
在樓上待了許久的周子秦,也和張行英一起出來了,笑道:「伯父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下子就好起來了,真是太好了!」
「尚不清楚,但很明顯,這三人的嫌疑已經浮出水面。不過從作案手法來看,當時呂至元有不在場證明,而張行英與滴翠的互證雖有問題,但要確切證實他們殺害魏喜敏,似乎也缺乏證據。」
提著袋子回到夔王府,門房一看見黃梓瑕回來,就趕緊跑過去,殷勤地接過她手中的袋子:「楊公公,你可回來啦!王爺等你好久了!」
她不知為何,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她默然接過帷帽,戴在自己的頭上。
一路行去,午後日光隨著馬車的走動,從車窗間隙中隱約透入。偶爾有一絲一縷照在李舒白的臉上,金色的光芒令他五官的輪廓顯得更加立體而深邃,有著一種遙不可及的疏離氣質。
她忽然覺得自己略有不適,便轉過頭去,將目光重新投在遠處的黃梓瑕身上。
黃梓瑕細細琢磨著她話中的意思,不敢接話。
「六部衙門在太極宮之前,可以帶你一程。」
黃梓瑕被他跳躍的思維搞糊塗了,不明白他說著一件事,忽然為什麼又跳到了另一件事,倒像是不想讓她琢磨透自己話裡的意思似的。
她小心地把骨頭又塞回袋子裡去,說:「是給王皇后的。希望她能看在這件禮物的分上,多少對我寬容一點。」
黃梓瑕見她這樣說,已經是成竹在胸的模樣了,便趕緊垂手恭聽。
黃梓瑕又問:「聽說張二哥前日還帶你去薦福寺燒香了?薦福寺那天一場混亂,你們沒有受驚吧?」
黃梓瑕還在偷看他的神情,卻聽到他忽然問:「在公主府,見到那個禹宣了?」
王皇后這樣的女人,應該能活得非常好。即使眼前的日子似乎沒有望得到頭的希望,即使是正坐在一隻暗夜行駛在大海上的小船迎接暗流,她也依然能從容淡定,過自己最好的一生。
李舒白也沒興趣再問,只說:「想活命的話,別帶進去。」
李舒白與她一起下車,看見她拎起那個袋子,便問:「這是什麼?」
他將自己的手放到魚缸中,隨著鮮血的洇開,魚缸中的那些小魚頓時活潑潑地遊動起來,圍聚在血腥的來源處,競相貪婪地舔舐他手指上的傷口。
黃梓瑕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說:「等真的有那一天,再說吧。」
黃梓瑕對於呂至元這個男人,完全沒有評價的言語,只說:「這樣也好,不然你還要受罪。」
「就算她不能成功,你有我,而她有夔王,這樣若還不能保你重回大明宮,那什麼人能保你?」
滴翠埋著頭,許久,才點了一下頭。
「是啊,本來說等你回來讓你到淨庾堂的,結果左等右等不來,王爺都直接到門房坐著等你了。」
陽光從他的身後投過來,他靜立在漫天雲錦般的霞光之中,用一雙清湛無比的眼看著她:「夕陽燦爛,晚霞華美,想在這裡再看一會兒。」
她將袋子開啟一條縫隙,露出裡面那個頭骨給他看。
他的手寬厚而溫暖,握著她時,那麼徹底的包容,彷彿永遠不會鬆開般。
李舒白卻看都不看她,只淡然說道:「以前有人告訴我說,小魚的記憶只有七彈指,無論你對它好,或是對它不好,七個彈指之後,它都會遺忘你對它所做的事情。」
「不用了,謝謝,我自己來。」黃梓瑕趕緊護住自己手中的袋子——要是被人發現裡面的東西,以後她在夔王府還不被人罵有病?
黃梓瑕笑著凝視她,輕聲說:「我以前不喜歡吃,覺得有點腥羶味。但是上一次吃了你做的古樓子之後,簡直是齒頰留香,難以忘懷……不瞞你說,我覺得姑娘的手藝可算是長安第一了!」
而黃梓瑕與滴翠坐在葡萄架下,滴翠侷促不安,無措地絞著手指,一直埋著頭。
她看見那個人的面容,即使已經在火焰焚燒下變得扭曲可怕,但她依然清楚地辨認出,這個人,到底是誰。
「有什麼不敢揣測的?你如果覺得為難,本宮可以給你指一條明路,」王皇后抬手輕輕拉下前方的紫薇花枝,在眼前細細看著,如同自言自語般說道,「公主自出嫁之後,郭淑妃時常以探望女兒的藉口前往,聽說駙馬亦從不避嫌,常雜處飲宴……」
「張二哥說,那時候他並不知道他就是魏喜敏,當時也沒看到魏喜敏是怎麼燒起來的。」
「嗯。」李舒白點頭,表示肯定她的想法。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靜靜地凝視著她,聲音清冷而緩慢:「所以,就算我養著一條魚,又有什麼意義。再怎麼傾注我的心力,但只要七彈指,它就會忘記我。當它擺擺尾巴奔赴回自己的世界時,頭都不會回。」
她不再理他了,說:「這是命案,別意氣用事。我會通知大理寺的人盯緊呂至元、滴翠和張二哥的,你不許去通風報信!」
黃梓瑕柔聲問:「阿荻姑娘,能不能請教你一個事情?」
「是,公主府的人提到,一則他向來不敬鬼神,二則他有頭痛宿疾,最討厭去人多和鬧鬨鬨的地方,三則他在死前一晚已經失蹤,我覺得前一晚失蹤或許是本案的重大線索。所以,下一步,應該從他前一晚的行蹤下手。」
「如今案件未明,奴婢……尚不敢揣測。」
忽然之間,所有的冷靜從容都彷彿被這一刻額頭的灼熱擊敗,她開口,卻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這是王爺侄女的事情,奴婢不敢關心。」
黃梓瑕疑惑地看著他,似懂非懂之時,他早已將目光轉了回去,問:「今天你奔波了一天,有什麼收穫?」
「後來……後來人群散去,我們聽說前面被雷劈死了一個人。張二哥他……」她說到這裡,又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輕輕咬住下唇,低聲說,「他說,被雷劈死,肯定很可怕,還是不要去看了吧……所以,所以我們就回去了。」
周子秦便站起,說:「張二哥,你不是說伯父身體好些了嗎?要不你帶我去探望一下?」
那個狠下重手將她打得昏迷之後,丟棄在街上,導致她此生悲劇的宦官,魏喜敏。
黃梓瑕凝視著面前的王皇后,她似乎心情極好,唇角微微含笑,幾乎讓人想不到她已經是個三十五六歲的女子,更絲毫沒有身在離宮的幽怨氣息。
所以她怔了一下,才將自己在公主府、呂氏香燭鋪和張行英家中的見聞,一一說了出來,只是略過了自己和禹宣見面的事情。
滴翠慢慢點頭,又遲疑了許久。
李舒白終於皺起眉,問:「程雪色?」
滴翠將大致經過講了一遍,隱去的地方,只不過是她認識魏喜敏這個事實。
等她說完,馬車也早已到了太極宮。
李舒白輕輕瞥了她一眼,卻忽然笑了出來,只是眼神依然是冷淡的,唯一像笑容的,也就是他上揚的唇角,揚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氣急敗壞。」
「嗯……我爹脾氣不太好,」她依然含糊不清地說,「我七八歲的時候吧,我爹帶回家一個逃荒的女人,說要替我生個弟弟。我……我很怕那個女人,她整天打我罵我,可是我知道她是要替我爹生兒子的,所以我就不敢吭聲……後來我爹喝醉了酒亂打人,那女人也受不了,就離開了……」
「她對我們,真的能有什麼價值嗎?」王皇后又問。
她在心裡想,不知道當時張行英是不是也是這樣,保護著身邊這個蘆荻般纖細易折的少女呢?
黃梓瑕輕聲說道:「實不相瞞,那天我也在薦福寺。而以我對當時情形的感覺,我不覺得你們能輕易從人群中擠出,至少,你的帷帽絕對不可能在當時混亂的人群中戴得住。而像你這樣不肯讓別人看見自己面容的人,又怎麼會忽略掉帷帽呢?」
她突然發現,他的手中,依然還緊緊攥著她的那個帷帽。
王皇后微抿雙唇,桃花般顏色的唇瓣上,因為精神煥發而顯出一種豔麗的血色,令她更加美豔不可直視。
「阿荻姑娘,我勸你還是不要瞞著我了。其實周子秦也會向張二哥瞭解當時情形,若你與張二哥的講述對不上號,又多一些麻煩,」黃梓瑕雖覺不忍,但還是問出了後面的話,「以我的猜測,你應該是親眼見到了那個宦官被燒死吧?」
她向著葡萄架下的他們行禮:「兩位大哥,我是……阿荻。」
黃梓瑕點頭。
他沒理他,慢悠悠翻過一頁紙,問:「何罪之有?」
去周子秦家將自己的衣服換回來,黃梓瑕向他告辭,提起周子秦那個頭骨,準備回夔王府。
黃梓瑕看著這個人與這些魚,只覺得一種可怕的壓抑讓自己十分不舒服。她轉過身,加快腳步,幾乎逃離般走出了立政殿旁邊的小花園。
晚霞雖已升起,但夏日熱氣尚且升騰。即使站在樹蔭下,她們也感覺到微風炎熱。
「自然要留意,本宮看你最會從蛛絲馬跡中尋找真相,不是嗎?」她以花枝遮住自己的半邊面容,卻掩不住唇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黃梓瑕,郭淑妃如今得意忘形,正是本宮回大明宮的最好時機。等本宮重回蓬萊殿,第一件事就是重重謝你。」
「上來。」他又冷冷地說。
「奴婢……忘記王爺昨晚……吩咐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