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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懷薔宿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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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白低頭看著面容蒼白卻還一臉倔強的她,一言不發,將她橫抱起來,大步走到榻前,將她輕輕放在上面。

「大理寺的人認為,他是執意不肯交出,阻礙調查,所以在他家搜查了一番,但是並未發現。」李舒白說道,「原本,還可以說是湊巧,但如今看來,或許真的是有問題了。」

她詫異地抬頭看李舒白。

她靠了一會兒,覺得那種暈眩過去了,便趕緊坐起,向李舒白說道:「不敢再打擾王爺了,奴婢告退。」

等到禹宣消失在轉角,空無一人的街上,黃梓瑕跑到香爐邊,看向裡面。那信紙質地十分厚重,又描有金花紋,即使化了飛灰也不算輕薄,只隨著焚香的氣流,緩緩地飄動了幾下。

然而住在裡面的人,卻似乎都有著難以自拔的痛苦與悵惋,那麼,這樣華美的亭臺樓閣,是不是算浪費了呢?

「興唐寺的香爐中。」

她之前在蜀中時,也曾經跟蹤過犯人,而此時雖然步伐微亂,但前面的禹宣看起來心緒更為繁雜,壓根兒也沒精力注意身邊的情況。

李舒白冷眼看著他,並不說話。

李舒白回頭看她,發現她茫然望著禹宣,臉上的表情也不知是驚愕還是哀慼。

他抬頭看她,問:「情書?」

菖蒲神情更顯奇異,眼神遊移許久,才終於說:「我想可能是……是垂珠。」

黃梓瑕無奈:「好吧……只要沒有特殊情況,我以後都叫上你。」

在這黃昏的街角,寂靜無人的時刻,他在大寧坊與興寧坊之間的街道上走著,她在他身後不遠不近跟著,看到他手中捏著的東西,是一封信。

李舒白凝視著她,唇角也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容,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值得玩味,不是嗎?」

禹宣並沒有發現他們,他神情恍惚,如同玉樹般修長的身姿,也因腳步虛浮而減弱了風姿。

而黃梓瑕不解地望著他,不知道一直從容淡定的這位夔王,究竟為什麼忽然行動失常。

黃梓瑕默然點頭,聽到李舒白又說:「她最大的姐姐,比她大二十多歲,她入韋府作丫頭之後,大姐難產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女兒,名叫呂滴翠。」

黃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後,順著小路走到角門處。

菖蒲又在制定明日府中的選單,正吩咐幾個廚娘和雜役:「公主身體不適,口味必要清淡,雞鴨魚肉必要酌減,補血益氣的一定要有四種——前日說了公主喜愛枸杞芽,怎麼還不見你們去採買?」

李舒白又將旁邊的一疊紙拿起,交給她說:「這是大理寺交給你的,據說是你上次要他們查探的事情。」

黃梓瑕點頭道:「第一次到公主府時,駙馬便當著我和崔少卿的面,有意地看向牆上的豆蔻畫與詩,引起我的注意,現在又順理成章地引出了府中豆蔻之死這件事。」

「就你這飄忽的樣子,怕明天要在街頭把你撿回來。」

駙馬親自送他們到宿薇園外,然後有點忐忑地說:「王爺慢走,我先去看看公主那邊是不是需要我。」

周子秦還在自鳴得意:「不錯吧?我發現菠薐菜的汁水可以除掉衣上沾染的墨跡,然後又在古籍中找到提取汁水的辦法。用了這種特製汁水之後,紙灰上的墨跡會在紙灰溶解之前一瞬間,先被菠薐菜汁水褪掉顏色——雖然只有先後這麼些微的時間差,但已經足夠我們看清字跡了。我實在是太厲害了對不對?」

「……紙灰?」周子秦疑惑不解,「哪裡來的?」

在公主府中盤桓許久,眼看又是彩霞滿天。

他終於轉過目光看著她,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遲疑與思忖的神情,似乎想說什麼,但許久,終於還是移開了自己的目光,彷彿在勸慰她,又彷彿自言自語地說:「流言往往只反映一部分真相,或者,乾脆是虛假的煙霧。」

菖蒲神情顯出一種奇異的尷尬,說道:「這事……說來也湊巧,他要找女兒,偏巧……就在公主府中找到了。」

黃梓瑕想了想,又問:「姑姑是駙馬那邊帶過來的家人吧?」

「兩個弟弟?」

黃梓瑕笑道:「不,我並非來問這件事。」

黃梓瑕聽他聲音中含了許多自己無法辨明的東西,不由得詫異,望向他的面容。

「大寧坊的興唐寺住持悟因,是大德高僧。我因最近府中出了點事,所以去請他誦經超度,」他回憶著,清楚地說來,「和悟因約好日子之後,我在寺中轉了幾圈,不覺已經遲了。出來時聽說坊中出了人命案,我去看了看,見大理寺已經有人查探了,便自行回府了。」

「豆蔻呢?」她問。

她合著手掌,狂奔向崇仁坊。

魏喜敏因討要零陵香而與廚娘菖蒲口角;在孫癩子死的屋內,王蘊聞到了零陵香的氣息;而錢關索,剛好是撞開孫癩子那個房門的人,同時也是販賣那匹讓駙馬摔傷的黑馬的人……

「嗯。」他站起來,與她一起走出枕流榭。

她只能握緊雙拳,深深呼吸著,強迫自己把那些記憶,一點一點擠出思緒。

李舒白問:「什麼東西?」

「但你對於她的舉止言語,卻似乎並不像只見過一面的樣子。」李舒白依然口氣冷淡,卻毫不留情。

「沒……什麼。」她低聲說著,望了那盆已經變成灰綠色的汙水一眼,長長地深吸一口氣,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

「哭聲是男是女?」黃梓瑕問。

黃梓瑕在心裡暗自嘆了一口氣,說道:「是,我會注意此事。」

黃梓瑕若有所思,問:「這麼說……駙馬對豆蔻,感情是很深的?」

「那……不知公公這回想要問的,是什麼?」

「或許這也是……他心誠則靈,命數中冥冥註定,所以這般湊巧吧。」菖蒲說道。

「是。」韋保衡態度恭謹,一一應了。

她詫異地回頭看他。

坐在她對面的李舒白手疾眼快,一手推開了面前的几案,一手攬住了暈倒的她,將她扶住,半坐在地上鋪的地毯之上,以免磕在几案上。

黃梓瑕解釋:「中午是去公主府了,公主沒有發話,我怎麼能帶別人過去?」

在這樣寂靜的黑暗中,剛剛入夜便迫不及待高升的月亮即將圓滿,光華明亮。

「哼,你不能說我是大理寺派給你的助手嗎?」他瞪著她。

李舒白則說:「怪力亂神之事暫且擱下,我想先問駙馬一件事情,昨日午時,你在何處?」

雜役們唯唯諾諾,也有人煩惱道:「枸杞芽是當季才好吃的,如今都老了,一時也難找。」

黃梓瑕見她打算盤時指法略顯遲緩,知道自己在旁邊讓她覺得不適,便站起來說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向姑姑告辭了。」

宿薇園的紫薇依然在盛放,一串串盛放的紫薇花,在剛剛升起便已灼熱的日光下顯出濃烈夏意。

她回頭看見她們,才揮手示意幾個人散了,一邊站起來,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楊公公,來找我有事嗎?」

菖蒲在她的凝視下,嘆了口氣,不得不開口說:「錢老闆有一次對我說,他早年間有個女兒,如今若還在的話,也有十七八歲了。可惜當初他帶著妻兒逃荒到長安城郊時,一家人飢寒交迫,實在沒辦法,只能將當時年僅七歲的大女兒給賣掉,換了五緡錢。就靠著這五緡錢,他一家人得以活命,他也靠著販賣草料起家,後又遇上貴人,到關外聯絡到幾家大馬場,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三個兒子也相繼成人,可惜……他說此生虧欠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女兒,但恐怕是再也尋不回來了。」

菖蒲只能低頭說:「是……是公主府外一個人送給我的。」

就在他們走到臨近角門的轉彎處時,看見從偏門外走過的一個人。

黃梓瑕見他一直低頭看著自己,那般幽深的目光凝望著她,讓她不禁覺得緊張尷尬,只能將自己的眼睛轉向一邊,低聲說:「真抱歉……在王爺面前失禮了……」

說起豆蔻,菖蒲的臉上又蒙上一層哀慼,嘆道:「豆蔻和我們倒疏遠些,她是最早到駙馬身邊,駙馬那時三四歲,她十三歲,今年的話……豆蔻三十三。」

黃梓瑕垂下眼睫,默然不語。

small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small

「大約很少。豆蔻這麼多年來養著兄弟們,是她一直認為,兄弟才是自己家人,而嫁出去的姐姐,已經是外姓人了——何況,大姐比她大那麼多,她出生前大姐便已嫁給了呂至元,兩人連見面機會都不多。而呂滴翠的母親難產死後,那幾個舅舅自己都是好吃懶做的主,哪有心思管大姐留下的這個孤女。而且,呂至元或呂滴翠到公主府送香燭的時候,也從未與豆蔻見面,府上人都不知道豆蔻有這樣的親戚。呂至元承攬到公主府的蠟燭,與豆蔻也並無關係。像他這樣的人,你覺得若是知道的話,他會不來找豆蔻要好處嗎?」

黃梓瑕點頭,若有所思:「滴翠的母親與豆蔻是姐妹,或許,這個外甥女與小姨,長得有點相像。這也是公主為什麼在看見她的時候,忽然不適,並且讓人將她打出去的原因。」

回到夔王府,黃梓瑕覺得身心俱疲。

黃梓瑕忽然明白了,他是要陪著自己走回去。

「是啊……我們也是年初認識的,」她低頭,用手指在桌上畫著,顯得有點窘迫,「那時他手下一夥人在公主府修繕下水道,因廚房的水道最多,我與他商量過水道分佈,便由此相識了。他……他胖是胖了點,矮也是矮了點,但為人很好。他們在這邊幹活時,我有一次走路不小心,陷到了泥漿裡,就是他把我背出來的,還打了水幫我洗乾淨鞋子送回來……」

「坐實了坊間的流言,不是嗎?」李舒白望著水中的小魚,聲音如此時盞中水,只泛起平緩的些許波瀾。

黃梓瑕不由得笑了笑,然後又說:「那麼,我明日早起過去。」

「是啊……聽說豆蔻死後,有人在知錦園中半夜哭泣,道士作法也沒用,所以公主命人封鎖了知錦園,再不開啟了。」

菖蒲這才點點頭,臉上卻依然是那種憂慮的表情。

也不知為什麼,黃梓瑕抬起雙手,就像是抓蝴蝶一般,將其中最大的那一片,攏在了掌心之中。

「見過韋駙馬。」她行禮後,站在李舒白身後。

「就在月前,在知錦園失足落水……死了。」

黃梓瑕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抬腳向著禹宣離開的方向跟去。

「我並非這個意思,」黃梓瑕笑道,「我只是覺得姑姑這名字十分雅緻,又聽說府中有豆蔻、鳶尾等,覺得你們應該都是姐妹吧。」

黃梓瑕在落佩指引下,前往廚房尋找菖蒲。

韋保衡愕然看著他,問:「王爺的意思是……」

黃梓瑕問:「不知駙馬在寺中盤桓時,有遇到什麼人?」

「是啊……魏喜敏死了,我打馬球出了點兒意外,現在……公主最珍愛的九鸞釵竟離奇失蹤了,」韋保衡扶額哀嘆,「真不知是不是像那些臭道士說的,府中有什麼東西興風作浪……」

黃梓瑕便也不再說什麼,只問:「錢老闆把零陵香送給你,然後按照府中規矩,你便先呈給公主過目,誰知公主卻將它賜給了魏喜敏?」

不自覺地,她的腳步停滯了一下,落在了李舒白的身後。

黃梓瑕正在想著,聽李舒白低聲說道:「昨日大寧坊,果然如駙馬所說,熱鬧得很。」

「這可真是太巧了。錢老闆想必很高興吧?」

黃梓瑕點頭,說:「原來如此。」

駙馬韋保衡正在向李舒白訴苦:「王爺,您是知道的,不是我不去伺候公主,實在是我夫綱不振,公主不召我過去,我哪能過去?我倒是願意端茶倒水伺候著,可是公主寧願聽國子監禹學正講《周禮》呢!」

韋保衡搖頭,說:「又不是初一十五,香客稀少,我在後院轉了一會兒,沒有遇到什麼人。」

字跡消失只有一瞬間,彷彿只是黑字上灰色的顏色一閃即逝,雖然並不清晰,但勉強可辨。

黃梓瑕不知他要去哪裡,跟在他的身後慢慢走著。

液體慢慢擴散開去,滲透進紙灰。整片紙灰在那液體的侵襲下,忽然漸漸有字跡在黑色的灰上顯露出來,那是紙灰上殘留的墨色在飛速消失,比紙灰稍微快一點,所以顯出一種淡色的痕跡。

黃梓瑕應了,這才回過神來,愕然抬眼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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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也是詫異,宮中、諸王、公主府邸中,宮女侍女多如牛毛,不下萬人,怎麼就這麼巧,剛託公主府的人找,而這人就在府中?

黃梓瑕若有所思,點頭說:「菖蒲也對我這樣說。」

她纖細的身軀側臥在榻上,紅衣玄帶,宦官服飾。有三兩縷頭髮散落在她的頸上,蜿蜒地延伸入她的衣領之中。黑色的髮絲在她白色的肌膚之上,異常顯眼,讓人不由自主地便目光向下,順著她蜿蜒的曲線起伏。

只看了一眼,他抿住那輪廓與唇色都極其完美的唇,慢慢地抬手撕掉了手中的信。

周子秦這才發現她不對勁,忙問:「崇古,你怎麼了?你的臉色看起來……好難看啊。」

李舒白知她關心張行英,瞄了她一眼,才說道:「今日大理寺已經直接到左金吾衛傳喚張行英了,估計第一天應卯就被叫走,在左金吾衛內也會頗有傳言吧。如今左金吾衛已經發話,讓他先找出那幅畫來,再去衙門。以我看,若近日無法交出那幅畫,估計他會有點麻煩。」

「之後呢?」李舒白緩緩問,「在你離開大寧坊回府之前。」

但大理寺的調查,白紙黑字,卻徹底推翻了張行英的說法。

她愕然望著他,許久,才低聲說:「沒事,連我自己都早已忘記這回事。」

黃梓瑕正視她,問:「請問姑姑,你上次那零陵香的來歷,是否可以對我從頭至尾說一遍?」

「廢話,我幫他那麼多次,我自己也是冒風險……」說到這裡,她喉口卡住,似乎覺得自己不應該將這件事宣之以口,但話已出口,也無法再收回,只好懊惱地坐在那裡,不再說話。

菖蒲搖頭道:「不是的,她住在宿薇園。駙馬成婚時,老爺夫人原說也幫豆蔻找個好人家成親的,可駙馬堅持說自小習慣了她照顧,一定要她過來。豆蔻後來就主管著駙馬住的宿薇園,我在膳房忙得焦頭爛額,鳶尾雖清閒些,但手下十來個繡娘,也天天要監督著繡活,玉竹在書房中也忙碌。我們四人各有事情,偶爾碰到也說不了幾句話,後來忽然聽說豆蔻去世了,我也確實傷感,去找鳶尾她們問過,可她們也只說不知。倒是府裡有人說,怕是知錦園的鬼怪迷了心竅,把她扯進去的吧。不然,宿薇園離知錦園又不近,怎麼她就死在裡面了呢?」

黃梓瑕頓時想起垂珠曾說過的知錦園中那個鬧鬼的傳說。她試探著問菖蒲:「聽說知錦園被公主封閉了?」

那明亮的銀光,流瀉在她的身上,也流瀉在他的身上。

「嗯……」他默然點頭,眼中閃過一抹幾乎難以覺察的哀傷,但他立即便將頭轉向了窗外,看著那些在日光下怒放的紫薇花,聲音依然是波瀾不驚的語調,「自那之後,知錦園就因為夜來鬼泣而被封閉了,但好像從此之後,府內就老是出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公主夢見自己的九鸞釵不見了,結果她的九鸞釵就真的不翼而飛了,你說,這麼重要一件東西,能在這麼嚴密的守衛下消失,這不是咄咄怪事嗎?」

她對自己說,黃梓瑕,把那些過往全都摒棄吧。父母親人全都已經死去,若自己連最後能為他們做的事情都不能做好,只能落得,天誅地滅!

黃梓瑕不知他這句話的意思,在他面前站了許久也理不清頭緒,只好轉移了話題,問:「不知大理寺是否從張行英那邊拿到那張畫了?」

「是我的錯。」他聲音沉鬱,打斷了她的話。

黃梓瑕點頭道:「確實是,怎麼看都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

菖蒲趕緊說:「哎呀,我們如今都是公主府的人,哪有這邊那邊的。」

「沒時間了,王爺還在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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