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秦詫異地轉頭問黃梓瑕:「你猜……那個指名向大理寺要畫的渾蛋是誰?會不會是……同昌公主?」
「孫癩子……看見了阿荻,看見了她被我護在懷中……」張行英的胸口急劇起伏,因為激憤而幾乎說不下去,「他看著阿荻的眼睛,就跟毒蛇一樣……他看著我們,忽然笑起來,揚揚得意……他說,他說……」
由東至西穿越半個長安城,他們來到張行英家。
「阿荻!」張行英衝上去,狠狠抱住了她,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
周子秦不知所措,捏著筆還在發呆,黃梓瑕瞧了他一眼,他趕緊低頭,在紙上將張行英說的話快速寫下來。
張行英終於說不下去,他垂下頭,咬緊牙關,臉上的線條几乎顯得猙獰。
這下,連周子秦都不由地問:「你怎麼知道……這個隔著屏風和你說話的人,必定就是你的女兒呢?」
「我想,說不定下午,或者明天,它自己會回來的。」她的目光,落在滴翠的身上,見她神情僵硬地躲避自己的目光,她又低聲說,「我想,張二哥你這麼好的人,就算是暈倒在山上的一個落難女子,都會帶回家救助;你秉性敦厚,不計較自己身邊人的過往;你對什麼人都掏心掏肺,我想,你身邊的人也必定會感念你的好,上天也會成全你,讓那幅畫儘快回來的——不然的話,那個偷畫的人,可能要失去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同時也受到良心上的譴責。」
滴翠的聲音,極低極低,嗓音嘶啞乾澀,卻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公主府的人遲遲不出來,他在角落中聽到偶爾傳出的一兩句提到「滴翠」,終於還是忍不住,悄悄走到窗下,耳朵貼在牆邊,偷聽裡面說的話。
「聽說啊,是張家小二又犯事了。」
黃梓瑕趕緊問:「怎麼了?和張二哥鬧彆扭了?」
張行英張了張嘴,然後終於還是說:「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巧……其實我當時去大寧坊,什麼都……沒有做,真的!我聽京城的人笑談說,孫癩子把自己鎖在鐵桶中了,所以我就去看了看孫癩子的房子……」
「那幅畫?你是說上面畫著三個死者的那幅畫?」周子秦頓時連蒸餅都快捏不住了,激動萬分,「難道那幅畫真的和發生的事件有關聯?有什麼關聯?到底為什麼畫上的情景和案件這麼相像?張二哥是不是會有麻煩?左金吾衛準備怎麼處置?張二哥要是出事了滴翠可怎麼辦?」
「那麼呂至元跟您說什麼呢?」
黃梓瑕開門見山,坐在他的對面,也不管他侷促不安的神情,只說道:「第一樁,是薦福寺中,公主府宦官魏喜敏被燒死的案件,當時,張二哥你正在寺中,而且蠟燭炸開焚燒魏喜敏時,你就在他近旁。」
「我……我沒有胡說……」滴翠失聲痛哭,幾乎是號啕著衝黃梓瑕他們喊道,「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呂滴翠!是長安城滿城的人都在嘲笑、都在議論的那個女人!全天下都知道我被孫癩子汙辱,知道我該死在荒郊野外!我不該在這裡活著,我不該拖累張二哥!」
張行英說著當日情形,怔怔發了一會兒呆,目光又落到滴翠臉上,輕聲說:「阿荻,如今沒事了,所有造成你不幸的人,都已經死了……以後,你一定能過得很好。」
「你昨天沒去大理寺嗎?張二哥家的那幅畫,不見了。」
屋內傳來呂至元撥拉銀錢的聲音,然後便是他慢吞吞的聲音:「幾位公公放心吧,我女兒已經拿了我給她的繩子,自個兒找地方尋安靜去了,以後絕不會再出現在各位面前了。」
「你認識我?」周子秦問。
「嗤,那麼點錢,你還怕他花不掉!」
黃梓瑕又說:「還有點事情,要請教錢老闆。」
張行英無奈說道:「她……唉,也不知為了什麼,昨晚在院子裡站了一夜,我早上起來看見她,趕緊問她出了什麼事,她卻胡說八道,說什麼我本來前程似錦,全都是被她……被她害的,說自己不能再拖累我,竟……竟說要離開了!」
黃梓瑕說著,便轉身下樓,只說:「這幅畫就先這樣,其餘的事情,我還要問你。」
small一個是高大端正的男子,一個是清秀能幹的女子,可誰能想到,他們之間還會有多少的苦雨悽風、坎坷波折?/small
「你怎麼知道的?」錢關索大為詫異,「後來過了六七天吧,公主府一個宦官魏喜敏忽然來找我,說我與廚娘菖蒲私相授受,要是我這回不多送些給他,他就要興師問罪呢。我頭痛不已,只好帶他去呂至元家中,準備再買些給他。結果一見面,魏喜敏臉色就十分難看,一個勁兒催呂至元拿香給他,說自己還有事馬上就要走了。呂至元偏偏還在裡面翻個沒完,我看那魏喜敏不是好惹的,趕緊找個藉口先走了。」
「然而那個時候,張二哥,你已經知道阿荻的真實身份,也知道她所遭遇的事情,更知道了,她遭到的不幸,不僅是由於孫癩子,也是由於魏喜敏,是嗎?」
錢記車馬店在西市佔了個挺大的門面,一進去就可以看到。更大的卻是在店面後面,老大一個院子,數排馬廄。矮胖老闆錢關索正志得意滿地在馬廄之間踱步,看看這匹,拍拍那匹,滿臉都是喜悅的油光。
「最好沒有,」黃梓瑕橫了他一眼,「我們要去張二哥家。」
張行英已經跑了出來,無奈說道:「阿荻,你切莫胡鬧,這事……這事與你並無關係。」
黃梓瑕輕聲安慰他道:「錢老闆,好歹上天成全,您如今能在公主府找到女兒,也是幸運。」
滴翠卻只掩面哭泣,並不說話。
然而雖然被張行英抱住,被強行止住了崩潰的嘶喊,滴翠的眼中,卻依然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滾滾落下來,那裡面滿是絕望,和她整個人一樣,令人悵嘆。
黃梓瑕無奈地白他一眼:「官府查案,無論王公大臣或平頭百姓,全都要配合行事。張二哥這幅畫,或許與案件真有關聯,所以就算大理寺要求他立即尋找,也是說得過去。」
「第二樁,是在左金吾衛的馬場之上,那一場擊鞠比賽。駙馬韋保衡墜馬受傷,而你就在場上,與他在比賽。」
「哎,菖蒲說了,與府外人私相授受財帛可是大罪。然後我從王府出來,剛好遇上呂至元。知道我找到女兒了,他也替我高興啊……」
裡面是一隻半個巴掌大的金蟾蜍,純金打製,蹲在一片翠玉荷葉之上。蟾蜍身上的小疙瘩都是各色寶石,荷葉上的露珠是一顆打磨得渾圓的水晶,在碧綠的荷葉上滾來滾去,十分可愛。
黃梓瑕打量著周子秦今天的衣著。孔雀藍的綢衫,鮮橘黃的腰帶,棕紅色的鞋子,依然掛滿全身的小飾品與掛件——長安城僅此一家,絕對一眼就記憶深刻,永生難忘。
「哪裡哪裡,都是託了大家的福。」他笑呵呵地帶他們到屋內,在一張厚厚的波斯氈毯上坐下,又命人煮茶,才問,「兩位到來,不知是為何事啊?是夔王府需要小的效勞,還是刑部衙門有什麼吩咐?」
那個中年女人一看見他下馬質問,立即就慌了:「難道不是嗎?官府的人都到他家徹查了,他今天也沒出門,難道不是被趕回來了嗎?」
「哎喲,不敢當不敢當,公公您有話儘管問我,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一邊說著,一邊眼睛還在覷著那匹馬,一臉豔羨。
張行英咬牙切齒道:「我當時恨不得上去將他活活打死!可惜寺中混亂,人潮擁擠之中,我根本無法擠到他身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得意地笑著離開了!」
周子秦不敢相信,跳下馬就問那人:「什麼?誰說張二哥被左金吾衛逐出了?怎麼可能?」
黃梓瑕便站起身,走到滴翠身邊,低聲說:「阿荻姑娘,我知道我們過來調查此事,給你造成了不安,但其實我們二人並無惡意,還請你放寬心。張二哥是我們的摯友,他之前也幫過我許多,我深知他秉性端正,是個再正直不過的人。他捲入此案,也只是因為萬千頭緒之中有幾條扯到了他,我們只是過來循例問話,你不必擔心,我們問完就走。」
「是因為我賣了女兒。」他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有氣無力,「唉,雖然我沒臉說,可既然公公知道了,我就跟您說一說吧。十年前,黃河改道,我家鄉遭了水災,房子和田都被淹了。我尋思著沒活路了,於是帶著老婆、女兒和兩個兒子就往京城裡來了。結果老婆在路上得病死了,只能在路邊草草挖個坑埋了——後來啊,我發達後到當初埋她的地方找了好幾遍,卻怎麼也找不到到底埋在哪兒了,唉……」
她通紅的眼中,根根血絲暴出,眼睛瞪得那麼大,就像是面前正站著那個孫癩子,而她恨不得撲上去,要將他全身的肉一塊塊活活剮下來才甘心。
都說晚霞行千里。前一日的燦爛晚霞,讓第二日的天氣無比晴好,才剛剛日出,長安已經十分炎熱。
滴翠拼命搖頭,卻不說話。
「我就知道你昨天言不對心敷衍我,要是我今天不在大門口堵你,你肯定就一個人去調查了!」周子秦噘著嘴譴責她。
「剛剛吃過了。」不過因為早上匆忙,只吃了塊胭脂蒸糕,所以她還是拿了一個,和他一起在馬上邊走邊吃。
錢關索似乎很不忿他們質疑自己的女兒,說話間就站起來到內屋去,開鎖關鎖弄了半天,才帶著一種炫耀的神情,捧出一個小盒子往他們面前一放:「你們看,我女兒給我的。」
「實不相瞞,我們現在同時被大理寺抽調去,正在調查與公主府有關的幾樁案子。」黃梓瑕開門見山說道。
結果他過去時,卻發現幾個人帶著頗為沉重的包裹進去了,其中就有他見過一面的那個公主府宦官魏喜敏。
他先聽到魏喜敏趾高氣揚說道:「呂老丈,滴翠是觸犯公主在先,我才命人將她責打一頓的。可誰知她不經打,幾下就昏過去了。公主府又不可能留人在裡面養傷,自然是丟出去了。之後碰上那種事,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今兒就把話放在這裡了,發生這種事,只是你女兒命不好,原本和公主府全無關聯!如今公主和駙馬只是看你們可憐,才賞你們這些,免得你們在外信口胡說,敗壞公主府名聲,你可知道了?」
「是……我騙了你們,」張行英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艱難無比而緩慢地說,「我一早就知道,阿荻的真實身份。所以我去呂氏香燭鋪偷偷看過,想著要不要告訴阿荻的父親,他女兒現在在我家,沒有死……」
「王蘊要管左金吾衛啊!大理寺找他下面的人麻煩,他怎麼能不替張二哥出頭?再說了,不就是丟了一幅畫嗎?丟的還是自己家的畫,又不是大理寺的,大理寺根據律法哪一條強迫張二哥找出來?左金吾衛又憑哪一條讓張二哥在家找到再去應卯?」
錢關索抱著盒子,一臉又心酸又欣慰的模樣。
幾個人站起,進入內堂,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好……」周子秦立即乖乖地從馬身上的背囊中取出筆墨。
「那後來,公主府還有沒有人找你索要過零陵香?」
張行英搖頭,辯解說:「不是我,我是真想殺了他們,可我沒找到機會。」
黃梓瑕皺眉道:「子秦,別和這些不相識的人計較。」
喜悅的光頓時褪去,錢關索的臉上顯出一種混合著尷尬和場面化的客套驚喜來:「哎喲,楊公公!楊公公啊,有失遠迎,在下真是怠慢了!」
「那麼,大寧坊孫癩子死的時候,你也湊巧在現場啊?」
黃梓瑕微微一凜,問:「您也認識呂至元?」
錢關索得意道:「我當時嚇了一大跳,趕緊把盒子還給女兒,跟她說,杏兒,這麼貴重的東西,你怎麼可以隨手就拿給我?結果你們猜我女兒說什麼?她說公主府裡這種東西多的是,這也是公主看不上的就給她了,讓我隨便收著吧。然後她身邊陪她的那個侍女也說,是啊,這是公主賞賜下的東西,拿著沒關係的。」
說到這裡,錢關索眼淚也掉下來了,一個四十歲的大男人嗚嗚哭著,淚水沿著他肥胖的臉歪七扭八往下流,說不出的滑稽,可黃梓瑕和周子秦都沒有笑,只覺得胸口心酸一片。
「查案時,最忌將自己代入,始終旁觀者清,跳出外面,才能看清局勢,」她說著,又向張行英和滴翠說道,「兩位冷靜,這孫癩子……自然是禽獸之輩,不知張二哥當時如何反應?」
話音未落,黃梓瑕已經狠狠瞪了他一眼。周子秦一眼看到滴翠眼中原本打轉的眼淚又滾滾落下,趕緊抬手給了自己臉頰一下,不再說話了。
然而公主府的案件還未結束,她還是得出去奔波。
後面傳來張行英的叫聲:「阿荻!你去哪兒!」
「啊!」周子秦差點從馬上摔下來,「為什麼去張二哥家?」
張行英一臉惶惑,搓著手說道:「昨日午後,我還在左金吾衛,忽然大理寺的人過來找我,說是想要借閱我家一幅據說是先皇御筆的畫。我當時還十分奇怪,心想這畫我家一直妥善收藏,也不曾對別人提起過,怎麼大理寺的人會知道。但既然他們這樣說了,我便帶他們回家,讓他們在樓下等著,自己上樓去開啟一直放那幅畫的櫃子……結果,我拿鑰匙開啟櫃子一看,那幅畫居然不見了!」
滴翠緩緩搖頭,用力按住自己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艱難說道:「我當時……只覺得自己死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張二哥幹什麼……我也幾乎沒有感覺。後來,是張二哥一路扶我回來的……我連自己一路上怎麼回來的都不知道……」
一直在奮筆疾書的周子秦,此時也終於停下了筆,不敢置信地望向張行英。
周子秦只好悻悻地拉著「小瑕」往張行英家裡走。黃梓瑕也下了馬,兩人來到張行英家門口,正要敲門,卻見裡面跑出來一個女子,差點和他們撞個滿懷。
周子秦急了,趕緊問:「崇古,張二哥這邊的麻煩怎麼辦?大理寺那邊怎麼辦?左金吾衛王蘊那邊,你去說好話,還是我去對付?你難道就真的這樣看著張二哥麻煩纏身,又要到端瑞堂被剝削被壓榨啊?」
「哪裡,是我不想驚動錢老闆,所以未經通報就進來看馬了。」黃梓瑕說著,隨手將自己那匹馬交給馬伕。
滴翠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睛望著他,不言亦不語。
這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雕鏤精細花枝,已是不凡。等盒子一開,黃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是,很不巧,大理寺的人剛好在公主府之中查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薦福寺之前數日,公主一直常吃的藥丸將盡,而配藥的藥材,太醫院又剛巧缺少一味。於是,身為公主身邊第一機靈的宦官魏喜敏便親自跑到京城幾個大藥鋪替公主找那味藥材——而當時他回府之後,對別人說,如今京城所有的藥鋪中,端瑞堂可算是第一了,那廣闊的曬藥場,還有翻藥材的夥計,真是別家比不上的氣象。」
「第三樁,是孫癩子的死。他的死亡時間,據推算是在午時左右,而那個時候,你正在大寧坊之中——剛好被幾個在角落中的老婆子看見了。」
張行英沉默地點頭,沒有說話。
黃梓瑕轉而問滴翠:「當時張二哥如此激憤,你可有感覺?」
「這次我來,不是詢問駙馬的事情。」黃梓瑕端著剛剛煮好的茶,隔著嫋嫋的熱氣看著他,「我想問一問錢老闆,十年前您的……女兒的事情。」
「嗯,我想會的。」
「不見了?」周子秦愕然驚撥出來。
那女子面容蒼白慘淡,頭髮被一根木簪緊緊綰住,身上一件窄袖青衣,腳上一雙繡著木槿花的青鞋,正是滴翠。
「錢老闆。」黃梓瑕向他打招呼。
「不止如此,」黃梓瑕一動不動地望著張行英,又說道,「張二哥,你也早就知道,魏喜敏就是害得滴翠如此悽慘的始作俑者之一,不是嗎?」
裡面也放著不少東西,幾匹布帛,半緡多錢,下面還有一些散亂的藥材之類的,上面放著一個放置卷軸的長木盒,但那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了。
黃梓瑕只好嘆了口氣,說:「張二哥,你先放開阿荻姑娘,我們問幾句話就走。」
黃梓瑕示意張行英在石桌邊坐下,問:「昨日大理寺的人怎麼說?左金吾衛那邊又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