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準備想去殺孫癩子的,但是午時我到了那邊,卻發現孫癩子的家中確實嚴實無比,真的跟鐵桶似的,我根本沒有進去的辦法……所以,只好什麼都沒做,又回來了。」
「當然是啊!她手臂上那塊胎記的形狀,和我女兒當年手臂上的,形狀一模一樣,那種粉青的顏色也是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她的話,那還能是誰?」錢關索堅決搖頭,捍衛自己重新認回女兒的這個事實,「再說了,冒充我女兒有什麼好處?我不過給她送些吃的,一點都不值錢。她唯一一次向我要東西,只是對我說,外面市集上是不是有那種小瓷狗,她以前很喜歡的,但是被人丟掉了。我趕緊去買了一個,第二次去找她時送給了她,結果她也回贈我一個小盒子。我也沒在意,結果開啟一看……唉,可真把我嚇了一大跳。」
「張二哥在說謊,不是嗎?」黃梓瑕起身到那拂沙身上的小箱籠中取出大理寺的資料,抽出裡面一張,展示給他們看。
滴翠依然直勾勾地盯著她,臉上的神情,顯示她根本沒聽進去黃梓瑕說的話。
張行英莫名其妙,只問:「你的意思是,我不用找了,那幅畫自己會回來?」
黃梓瑕說:「去找錢記車馬店的老闆,錢關索。」
「不會不會!歡迎二位常來啊……」他苦著一張臉說,「當然,下次要是不為大理寺的事情來就更好了。」
但見周子秦這樣說,她只好說:「我想……不太可能吧,畢竟同昌公主怎麼會知道張二哥家裡有這樣一幅畫?」
張行英縮在窗下,聽他們邊走邊唾棄:「這老渾蛋,自己都活不了幾年了,拿錢倒是爽快,也不看自己還有沒有命花!」
「不知道啊,我那天給你們看完之後就收起來了,然後就再也沒開啟過這個櫃子。櫃子裡其他的東西也都沒丟,連盒子都原樣蓋好的,就是少了那幅畫。」
黃梓瑕向周子秦使了個「淡定」的眼色,便拉著滴翠走回去,輕聲問:「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可否詳細對我們說一說?如果能幫上你的話,我們一定盡力。實在不行,好歹也多個人幫你們出主意,對不對?」
「是啊,我前年開始,也弄了個泥瓦班,專接幫人蓋房子砌磚頭的活兒。很多人蓋房子時要砌個放蠟燭的壁龕,或者在牆上掛蠟燭座兒之類的,所以他也與我合作過。當初他女兒遭遇不幸的時候,我還勸過他,說起我女兒的事情,讓他好生珍惜,不要再那麼作賤女兒,可惜這固執老頭兒不聽,哎……」
「先吃你的餅。」黃梓瑕一句話終結了他所有的問話,並抬手拍了一下那拂沙,催促它加快腳步。
張行英顯然被她冷淡的神情給弄蒙了,沒料到黃梓瑕會忽然對他這樣盤問。怔了許久,他才咬咬牙,說:「我當時……身上帶著一把刀。」
「楊公公請儘管說。」錢關索趕緊說。
黃梓瑕幾乎要拜倒在他跳躍的思維之下:「又關王蘊什麼事了?」
「我想想啊……大約是……」錢關索撓頭想了許久,說,「薦福寺佛會前一天。對,就是公主府有個宦官被燒死的那一次佛會的前一天。」
他看見她便趕緊站起來,把包蒸餅的荷葉遞到她面前:「崇古,來,一人兩個。」
「就是,兒子女兒一個都沒有,將來死了,錢留給誰啊?」
黃梓瑕深吸一口氣,強自壓抑下心口的怒火,低聲提醒周子秦說:「子秦,好好記著,別分心。」
「是,在我家櫃子中穩妥地放了十來年的那幅畫,居然不翼而飛了!我急了,趕緊問了我爹,我爹也急了,我們加上阿荻,把樓上樓下翻了個遍,可就是沒找著。我無奈,只能告訴大理寺的人說,那幅畫失蹤了,大理寺的人不相信,說此畫非同小可,是上面有人指名要的,若我交不出來,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我知道大理寺亦要對上頭交代,可那幅畫確實從我家消失了,我有什麼辦法?結果大理寺的人去對左金吾衛的人說,我涉案了,還是兩起人命案和駙馬受傷案,你說這事還能不鬧大嗎?左金吾衛叫我先處理好此事,在那之前就不需去左金吾衛點卯了。」
「他說,癩爺我穿破的鞋子,還有人撿去穿啊。」
黃梓瑕和周子秦對望一眼,說:「是啊,這可真是不錯。」
「唉,人窮志短啊……現在想想我當時對女兒,可不就是渾蛋嗎?那種地方,每年無聲無息死掉的宮女那麼多,亂葬崗上一丟一埋,就是一個女孩兒完蛋了。可當時沒活路了,就指望著杏兒救我們,我就那麼說了,也那麼做了……」他垂著頭,有氣無力地說,「我拿著賣杏兒的錢,開始販草料,後來賣草料時遇上貴人,指點我去關外販馬。我運氣好,從販兩三匹馬開始,到販十幾匹馬,後來名聲大了,朝廷一次找我訂幾千匹馬,這下忽然就發家了,我又娶了一妻一妾,想著再生個女兒,誰知這麼多年,也就我的小妾給我又生了個兒子。我想老天爺肯定是懲罰我,這輩子,我是不可能再有女兒了……」
她嘆了一口氣,示意周子秦將記錄收起,說:「張二哥,希望你這回沒有騙我們。希望我們不會再繼續找到你犯案的罪證。」
張行英繃緊下巴,勉強一點頭。
「是啊,可杏兒畢竟還是不肯原諒我啊……」他哀嘆道,「我偷偷去公主府看過她,她也不願見我,還是隔著屏風把自己手上的胎記給我看一看,臉都沒露過。我給她送過一些吃的用的,她也回贈給我一些東西……但是她就是不肯跟我見面,說是自己在被賣掉的那一刻就發誓,再也不見我的面了。」他沮喪地塌著肩膀,搖頭道,「這輩子,能知道女兒還活著,還能說上幾句話,也就算我有造化了。」
「張二哥,目前我手頭與公主府有關的,共有三樁案子。」
錢關索一看見那拂沙,眼睛頓時亮了,趕緊上去摸了又摸,嘖嘖說道:「好馬啊,真是好馬……這麼多年來,我經手過的馬當中,沒有一匹能和這匹相提並論的!公公,您是從哪兒弄的?」
錢關索看見他記錄,稍微遲疑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說:「到了長安之後啊,我帶著三個孩子站在街頭,發現我算完了。做生意?沒本錢;做苦工?一路上餓得一點力氣都沒了。所以我只能帶著三個孩子在街上要飯,飢一頓飽一頓,眼看這樣下去一大三小全都得完。直到某天我在街口拖著孩子要飯,看見一個宦官在採買宮女宦官,一個孩子,有五緡錢哪!我看了看三個孩子,尋思著,我要是賣掉一個,弄點本錢,說不定其他兩個孩子就有活路了。於是我就跟杏兒——就是我的女兒——說,杏兒,你兩個弟弟年紀小,而且將來男孩子長大了,還得續我們家的香火不是?要不,你跟著那個公公走吧。杏兒當時號啕大哭,抱著我的腿就是不放手。我也實在沒轍,蹲下去抱著杏兒,眼淚就掉下來了。我說,杏兒,你這進宮做宮女,是有好衣服穿,有好東西吃的,可弟弟要是進宮做宦官,下面的小雞雞是要割掉的。你說,你能讓弟弟受這麼一刀嗎?你這做姐姐的,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
時候尚早,坊間的女人們正在打水,一邊議論著:「哎,昨天那些應該是官府的人吧?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
黃梓瑕看著這整整齊齊的東西,又問:「畫是什麼時候失竊的,其餘還有丟了的東西嗎?」
周子秦頓時氣餒,趴在桌上一臉無力的神情:「其實我也知道……就是為張二哥抱不平嘛!好容易張二哥進了左金吾衛,咱還沒回端瑞堂向那個趾高氣揚的曬藥老頭兒炫耀呢,這怎麼又攤上這種破事?我說張二哥,你最近是不是需要去廟裡燒個香了,怎麼好像老是走黴運……」
「真的?」周子秦立即就相信了,「好兄弟,講義氣!你跟我說說,今天準備去哪兒?會不會有屍體讓我大顯身手?」
面對黃梓瑕的詢問,張行英愣了一下,難以啟齒。
錢關索臉上的肥肉抖了抖,一臉心絞痛的模樣:「楊公公,上次小的已經對您坦承過了,小的與駙馬爺,真的就見過那三次,真的!至於公主,我對天發誓,沒那個福分,一眼都沒見過!」
周子秦在她身邊將筆往桌上一丟,低聲咒罵道:「混賬!看老子把他碎屍萬段!」
「我聽說,錢老闆您當初攜家帶口從老家逃難過來時,曾經身無分文,流落街頭差點凍餓而死。而你發家的第一筆錢,是因為……」
「哦……馬的原主人嫌它脾氣太溫和了,我就暫時先騎著,」黃梓瑕說著,又說道,「錢老闆,別管馬的事情了,今日我來,是有事情要請教您。」
「你冒著正午的大太陽,從西至東穿過整個長安城,就為了看一眼孫癩子的笑話?」黃梓瑕冷冷地反問。
黃梓瑕皺眉,嘆了一口氣,示意他把櫃子鎖好,然後說:「張二哥,我知道了。」
黃梓瑕看都沒看他,只說:「子秦,這幅畫只是我們的來意之一,其實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張二哥,你先把本冊拿出來,認真記下。」
黃梓瑕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只聽滴翠聲音顫抖,斷斷續續說道:「張二哥,我……我確是不祥之人,你和我在一起……是多個禍害!我爹早就說過,我生來就是災星,我一出生就害死了我娘,後來又……又落得那般田地,早已是不該存活在這世上的人……」
「您說笑了,長安城還有不認識您的嗎?」
黃梓瑕立即抬手,抓住那個跑出來的女子的手臂,將她拉住。
「因為,在薦福寺,那一場混亂中……滴翠的帷帽被擠掉時,我護著她,一直被人群擠到了牆邊。我當時抬起雙手將她護在我懷中,兩個人待在那裡……可,就在這個時候,孫癩子,他居然也在薦福寺,而且,居然也被人潮擠到了我們身邊……」張行英喃喃說著,眼中跳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火焰,在這一刻,這個一直淳樸寬厚的男人,露出了他心中深藏的那一處憤恨,讓他們發現,再怎麼英偉端正的人,也有不顧一切想要扼殺自己仇敵的時候。
「當時被燒死的宦官,正是這個魏喜敏,錢老闆可知道?」黃梓瑕問。
「張二哥,你當時對子秦說,在魏喜敏被燒死的時候,你並不知道他就是魏喜敏,當時也沒看到魏喜敏是怎麼燒起來的——對嗎?」
「他啊,他知道我要找些東西感謝菖蒲,便對我說,女人肯定都喜歡花啊香啊之類的,剛好他的香燭店裡新來了一批零陵香,這可是上好的,為了薦福寺那場佛會準備的,要是我要的話,勻一點給我也行。我聽他這麼說,覺得也不錯,就答應了。第二天我去他店裡拿了六兩零陵香,給了菖蒲,按呂至元說的,教她每晚睡前燃香一兩左右,安眠定神。」
錢關索翻來覆去,無非又是念叨他如何如何晦氣,周子秦實在懶得寫了,把自己的記錄本一合,看向黃梓瑕。
剛到王府門口,周子秦居然已經牽著那匹「小瑕」,站在門口等她了,手中捧著熱騰騰的四個蒸餅。
黃梓瑕扶額,她當然知道「那個渾蛋」就是李舒白了,估計他也就是對大理寺說一句話,結果大理寺就興師動眾,搞出這麼大一場風波。
「再說了,就算有這樣一幅畫又有什麼關係?這畫是先皇畫的,又不是張二哥畫的,對不對?」周子秦理直氣壯地拍著桌子站起來,「不行!我得去找王蘊評理去!」
她被黃梓瑕拉住,又甩不開她的手,顫抖著叫了一聲「楊公公」,眼淚就撲簌簌落下來了。
「你自個兒知道就好。」魏喜敏丟下一句,轉身就與幾個宦官走了出去。
黃梓瑕望著坐在面前的兩人,一個是高大端正的男子,一個是清秀能幹的女子,原本是這麼好的一對眷屬,可誰能想到,他們之間還會有多少的苦雨悽風,坎坷波折?
黃梓瑕便站起,向他拱手行禮:「錢老闆,今日多有叨擾,還望您不要介意我們佔用您許多時間。」
周子秦向他拱手:「錢老闆,我也久仰你的大名了,聽說你是京城第一會賺錢的人,十年間就有這麼大的身家,簡直是傳奇啊。」
「我聽說,您給公主府管膳房的菖蒲送了一些零陵香?」
張行英扶著滴翠坐到桌旁,小聲對她說:「你先等一下,一會兒就好。」
周子秦鬱悶地牽著自己的小瑕,系在那拂沙的旁邊一起吃草料。錢老闆一看到他,趕緊向他拱手:「周公子!您到我們這家小店來,真是蓬蓽生輝啊!久仰久仰!」
「哎喲……這可真是……」錢關索大吃一驚,本來已經聳起來的肩,頓時又塌了下去,「兩位貴人,我可說實話啊!這事跟我真沒關係!我就把他帶去了呂至元店裡,然後就走了!你看,他的店鋪離我又不遠,我和那個魏公公,頂多只相處了那麼一刻時間……要是,要是這事有啥問題,肯定是出在呂至元身上!」
周子秦愕然看著張行英,一張臉皺得跟曬乾的棗子似的:「張二哥,你這樣忠厚老實的模樣……也會騙我啊?」
「不許胡說!」張行英趕緊打斷她的話,他看看周圍,幸好無人,便趕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回院內,掩上了大門。
張行英忙說:「好。」
張行英站起來,低著頭不說話。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在這一刻看起來似乎有一點傴僂,彷彿他身上那些重壓,已經讓他不堪重負,不由自主地,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意氣風發。
黃梓瑕穿了中衣,外面再套上薄薄的絳紗服,覺得自己已經出了一身的汗。待在王府中不動還好,一動,就是滿身的汗。
「不會吧,那孩子看著挺老實的一個,怎麼最近老是出事,不是被夔王府趕出來,就是被左金吾衛逐出,現在連官府都來查他了,這可真是……以前還真看不出他是這樣的人哪!」
「為什麼要去找孫癩子?」
張行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就連眼睛都定在石桌上,沒有轉動一下。
張行英指著那個木盒,說:「大理寺的人過來時,我一開啟櫃子,就是這樣了。」
出了張家,黃梓瑕一直在沉默。而二十來年一直活得興高采烈的周子秦,也一反常態地閉上了嘴巴。
放畫的那個櫃子就在樓梯口,櫃子上掛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鎖,張行英開啟旁邊的櫃子,裡面堆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木盒子、蟈蟈籠、旱菸筒等各種都有。
錢關索哭喪著臉,點頭道:「為這事,大理寺也傳喚過一次的。可我進去的時候,孫癩子千真萬確已經死了!死得都快發臭了!大理寺已經查清此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所以放我回來了……你說,我這運氣……」
黃梓瑕笑道:「錢老闆果然高雅,普通人只會送財帛,哪會想到送零陵香呢?」
說著,錢關索又將盒子蓋好,抱在懷裡感嘆道:「唉,知道杏兒現在過這樣的富貴日子,公主對她又這麼好,我就放心了!只盼著什麼時候她能真正與我見一面,能叫我一聲爹就好了。」
周子秦從自己身邊取出紙筆,敬業地開始記錄。
周子秦不敢置信,顫聲問:「張二哥,難道……難道兇手真的是你?」
張行英從旱菸筒中倒出一把鑰匙,開了櫃子給他們看。
周子秦鬱悶地撿起筆,說:「崇古,我真佩服你,居然能忍得住。」
黃梓瑕問:「那是哪一天?」
黃梓瑕只覺得有炙熱的火直燒上自己的額頭,讓她在這個炎熱的天氣裡,整個人身上著了一團火,恨不得當時自己在薦福寺之中,直接揪住孫癩子,將他踏入爛泥之中。
滴翠的手,緊緊地握成拳,抵在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呼吸著。她流了太多眼淚,眼睛早已紅腫,此時只能用力閉上眼睛,以最大的力量,強行抑制自己的抽泣。
黃梓瑕站起來:「先去看看你家藏畫的那個櫃子吧。」
錢關索臉上正在顫抖的肥肉停住了,他怔愣在那兒,許久,才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垮坐下來,看起來就像一堆肥肉流淌在了地毯上:「楊公公,我女兒……唉,我不知您忽然問起十年前的事情是為什麼。」
張行英愕然睜大眼,問:「什麼?你已經知道我家的畫哪兒去了?」
「同昌公主府的大宦官,親自過來曬場找藥,還看你翻藥材,難道你會記不住嗎?難道你不會打聽、或者他人主動對你說起,他是公主府的誰?」
黃梓瑕隨口安慰他:「怎麼會呢,其實我本來就想去找你。」
張行英又一點頭,沒有說話。
周子秦趕緊說道:「上次張二哥對我說過,他在之前並不知道滴翠的事情,還有公主府的原因在裡面。」
黃梓瑕的目光又落到滴翠的身上,如同輕嘆般說:「希望那幅畫,也快點出現吧。及早交到大理寺,了卻一樁事。」
他騎著小瑕跟在她的那拂沙後面,與她一直往東走。等她繞過醴泉坊,進了西市,他才問:「我們去哪兒?」
「哦,是有這麼回事,」錢關索點頭,「杏兒是菖蒲幫我找到的,我怎麼也得感謝她一下,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