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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百年之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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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沒有回答,只問:「你去見王皇后了,她如何反應?」

許久,他才默然收回自己的手,輕聲說:「你不應該跟我說那些話,不應該做那些事,不然,我絕不會相信你會做下那樣的事,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

她忽然在一瞬間明白了過來,喃喃地說:「王宗實。」

是他的記憶出錯了,還是自己的記憶出錯了。

「哦,褚管事。」黃梓瑕和他打了個招呼,周子秦已經將門上的封條撕掉了。

本朝近百年來,朝政多為宦官把持,朝臣死於其手不計其數,甚至皇帝也為宦官所殺。先皇裝傻充愣,韜光隱晦多年,終於擊殺了當初扶持他上位的馬元贄,可如今的皇帝,卻絕騙不過早已有了防備的王宗實,也根本無力抗衡。

她躊躇著,終於還是問:「王爺為何沒有告訴我?」

「你先說說,為何這麼急著來告知我此事。」王皇后靠在榻上,握著一柄繪天女散花的白團扇,似有若無地輕扇著。

「與王皇后相比,郭淑妃實在太不聰明了,不是嗎?只有一個女兒,卻妄想著憑藉皇上對公主的疼愛而扳倒生育有一雙子女、還親自撫養太子的王皇后;在最該謹言慎行的宮廷之中,卻還親手寫下情詩,授人以柄。」李舒白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想了想,又問,「你什麼時候開始肯定,與禹宣有私的,不是同昌公主,而是郭淑妃?」

誰知一拿之下,那看似掛著的小鐵匾居然紋絲不動。周子秦「咦」了一聲,使勁地敲了敲,發現居然是鑲嵌在牆壁裡面的,中空的一個狹長匣子。

王皇后抬手示意身邊所有人都先退下,然後將几上的一條錦帕拿起給她,問:「這麼急著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人證、物證俱在。」

王皇后以白團扇遮住自己的唇,卻掩不住微彎的雙眼:「看來,是個十分重要的秘密。」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向她的雙眼,就像多年前,還對愛情一無所知的她第一次遇見了他,看見他凝望著自己的雙眸中,自己深深的倒影。

黃梓瑕點頭,表示贊同,一邊起身在屋內走了一遍。

幸好,三年前徐州大亂,夔王李舒白平定叛亂之後,挾六大節度使之勢,京城十司也多聽命於他,皇室終於培植起自己的勢力。夔王府與神策軍互為掣肘,這幾年來,也算是朝廷與皇帝最為安心的一段日子。

周子秦對於這些幾百幾千錢的糾紛毫無興趣,在他們說話時,他把牆上掛的慈航普度木牌子、床頭貼的送子觀音的畫,還有幾張亂七八糟的符咒都揭下來看了看,卻發現背後並無任何漏洞,牆壁還是完整的牆壁,不由得十分遺憾。

「太極宮,」她回頭說,「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救下公主身邊的侍女和宦官們。」

黃梓瑕點了一下頭,說:「我會回去的。」

然而現在,在她取得了這麼重大的進展時,卻不知道向誰稟報案件的情況了。

禹宣死死地盯著她,這個一直清逸秀挺的人,此時面容上盡是驚懼,只喃喃地擠出幾個字:「不可能?不可能……」

「是否,有什麼辦法讓人能產生幻覺,看到原本沒有發生的事情?」

李舒白搖頭,說:「不,王皇后能走到今天,絕非僥倖。她身後所站著的人,才是不可忽視的。」

黃梓瑕的眼前,忽然閃過那個站在太極宮的殿閣之上,遠遠打量著她的男人。

晚霞如錦,鋪設在長安城之上。黃梓瑕抬頭西望,天空低得彷彿觸手可及。

「萬一呢。」他說著,又站在門檻上,要去拿釘在門頂上的那個目連救母的小鐵匾。

李舒白搖頭,說:「不可能。」

黃梓瑕與周子秦來到孫癩子家時,已有個敦厚粗壯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裡,焦急地等待著。一看見他們過來,趕緊迎上來,問:「是楊公公嗎?小人是錢氏車馬店下面的褚強,上次幫孫癩子修繕房屋,就是我帶著手下的兄弟們做的。」

禹宣。

皇帝點一點頭,閉上眼,滿臉疲憊。

黃梓瑕覺得他的話語中,有些東西自己是不承認的,但按照他們一開始的約定而言,確實又是如此。

「然而……他當著我這樣一個當事人說謊,又有什麼意義呢?」黃梓瑕茫然地問。

「若是抓到了真兇,足可慰同昌在天之靈。」李舒白回頭看了黃梓瑕一眼,又說,「臣弟忝於大理寺掛職,明日自當前往。」

褚強說道:「最早啊,還是我們錢老闆在西域商人那邊學的,據說那邊人家喜歡在門上裝飾一個與門同寬的空心狹長的鐵匣子,在木門與土牆之間起個緩衝,門框就不易變形,而且現在做成了有鏤空花紋的形狀,放在門上也十分美觀。後來京城就慢慢流行起來了,我們到鐵匠鋪定了上百個,如今一年不到就快用完了。這個就是我當時隨便拿的一個,上面的紋樣好像是……是目連救母是吧?」

李舒白略一思索,說:「或許,這可以解釋他為何始終堅持認為你是兇手——因為他眼中看到的你,在出事之時做出了一些不正常的舉動。」

他將她的手按在魚缸之中,讓阿伽什涅吞噬她手上凝固的血。

這兩字出口,她忽然覺得頭皮發麻,背後立即有薄汗滲了出來。

黃梓瑕目光落在他平靜的側面上,在心裡想,先皇去世時,年僅十三歲的他,被從大明宮中遣出時,是什麼情景呢?他作為默默無聞的通王的那六年,又是怎麼過的呢?十九歲時一戰成名,鋒芒畢露,從此將整個大唐皇室的存亡背在身上時,又在想什麼呢?

「而且,那封信上的句子,‘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也絕不應該是公主的言辭。公主予取予求,可以直闖國子監向祭酒要求讓禹宣親自來講學,又怎麼會給禹宣寫這樣可望而不可即的詩句?」

「天氣炎熱,靈徽也不能久停,朕已經決定,待兇手伏法之後,便暫將她送往父皇的貞陵停放,待她的陵墓建好之後,再入土為安。」

還有,被他拋撒在興唐寺的香爐中的,那些信紙的碎片,在火中褪盡了顏色,只剩下一片黑灰。

「好像是的。」周子秦拿了把凳子,站到與鐵匣子齊平處看了看,說,「還是鏤空的,可惜黑乎乎的,要是上點漆多好看。」

「那又何須我來轉述?反正他在成都府等你,你大可自己與他慢慢去說。」

李舒白沒說什麼,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說:「若不是托賴王宗實之力,我如何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如何能坐到如今這個位置?」

「他記錯了。」黃梓瑕毫不猶豫。

黃梓瑕說道:「外面的牆是完整的,裡面怎麼可能有洞?」

李舒白見人已死去,也只能默不作聲,在皇帝身邊坐下。

夕陽的斜暉已經暗淡,天色即將變黑,慘淡的霞光將他的輪廓微微渲染出來,卻並不分明,更照不出他此時面容上的表情。

他沒有回頭,後腦勺卻像長了眼睛,冷冷的聲音傳來:「去哪兒?」

處在這種境地下,簡直是知己不知彼,毫無掌控場面的可能。於是為了避免一敗塗地的結局,她一咬牙,先開了口:「奴婢想請教王爺一個問題。」

她恍惚如身在幻境,下意識地喃喃說道:「禹宣……」

「皇后應該會命人去召見郭淑妃吧,畢竟現在時機很好。」

黃梓瑕默然望著他,蒼白的面容上,無數複雜的思量讓她欲言又止。

「淑妃,你先別說了,朕心裡難受,」皇帝長嘆一聲,卻並沒有反對,只向著李舒白又說,「朕剛剛,還叫了公主生前喜歡的那個國子監的學正禹宣過來。」

「那麼,我在成都府等你。」

「一動不動,在想什麼?」有聲音在旁邊響起。

「也算,也不算,」李舒白將目光投向案頭的琉璃瓶中,看著那條安靜沉底的小魚,緩緩地說,「游離於王家之外的那個王家人,才是真正左右這個朝廷的幕後那一雙手。」

「有人將手指伸入鏤空的地方,取走了裡面的什麼東西,」黃梓瑕說著,又回頭問褚強,「這匣子能開啟嗎?」

被日光照得白茫茫的石板地上,散落一地的珠翠顯得格外刺目。同昌公主的屍身,已經放入棺木之中,但室內依然陳設著大大小小的冰塊。

黃梓瑕轉過頭,看見李舒白站在巷子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逆光自他身後照來,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的輪廓,一種無法逃脫的壓迫感,無形地襲來。

是他在說謊嗎?可他的表情,絕非作偽,而且,當著自己的面撒謊,又有什麼意義?

他臉色泛出微微蒼白,扶著自己的太陽穴,因為太過激動,就連喘息都顯得沉重起來。

「唉,還不是聽說,這孫癩子其實有錢得很,香燭鋪的呂老闆說他賠了自己好多錢,所以他才放過了孫癩子。我想既然有錢,這事幹嗎不接,於是就答應了。誰想這渾蛋賠完錢後就身無分文了,我被錢老闆罵個狗血淋頭不說,如今人還死了,真是無頭債了!」褚強一臉懊悔,悻悻地說,「那個呂至元真渾蛋,他本來跟著過來要裝燈盞托兒的,一看是孫癩子家,臉色大變,指著孫癩子咒罵了一通,燈盞也沒裝就走了,可偏就不告訴我們孫癩子已經沒錢了!」

黃梓瑕默然望著他,他卻回過頭,不偏不倚地,兩人的目光落在一處,互相對望許久。

李舒白平靜如常,說:「皇上不殺他是對的。否則,他若伴公主長眠地下,駙馬如何自處?」

黃梓瑕咬緊下唇,一聲不出,只有劇烈顫抖的肩膀,出賣了她。

王皇后午睡醒來,尚帶著慵懶的意味。大殿幽深,王皇后冰肌玉骨,一身紗衣如輕雲般簇擁著她,竟像毫未受炎熱所侵。

王皇后在她的面容上注目一瞬,見她神情如此認真,便微微一笑,說:「蓬萊殿近水,比這裡確實涼快多了,若能儘快回去自然好。」

「但我確實沒有做過!」她堅持說。

small她將臉埋在他給的帕子上,許久沒有抬頭。那上面是他的氣息,清淡、虛幻,夏夜初開的荷花,冬日凋落的梅蕊,她夢中的火焰與冰雪。/small

郭淑妃掩面哽咽道:「還有那幾個侍女和宦官,其他人也罷了,近身的那幾個,公主出事,他們亦有責任!」

十年前,先皇去世,王宗實任左神策護軍中尉,他斬殺了意圖謀反的王歸長、馬公儒、王居方等人,親率儀仗迎接皇帝進宮,是當今皇帝登基的第一功臣。

他一定也和她一樣,想起了他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許多無法忘記也無法追回的東西。

「所以這東西,肯定不是圓形的,只是有這樣一個弧度。」她說著,又將匣中的黑灰刮下來,在掌心聞了聞,然後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零陵香。」

黃梓瑕問:「王家?」

她靠在牆上,靜靜地抬頭看天空。夏日午後,沒有風,遠遠的音調被風吹來,那種悽苦聲調千絲萬縷,將她心口某一處割痛,眼淚不自覺便滑落了下來。

「我看到那個姑娘了,她應該是你從大理寺裡救出來的吧。」他抬起頭,望著長空中白得刺眼的那些雲朵,語調緩慢而悠遠,「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我想起當年,你只為了卷宗上一句值得推敲的話,便能千里奔波,日夜兼程趕去替素不相識的人翻案。就算如今你身負惡名,也依然在自己的困境中竭力去幫助別人。相比之下,我本應是這個世上最親近你的人,卻固執地認定你是兇手,實在是……枉費了我們多年來的感情。」

「也許還有一個可能,他說錯了——這是一句謊言。」

他穿著天青色的衣服,站在青灰色的街巷之中,這麼平淡的顏色,這麼美好的容顏。

皇帝思忖許久,才緩緩說道:「上次楊公公替他們求過情,朕想也有道理,先暫緩吧。」

李舒白就在她的身後,抬手扶住了她。

她垂下眼,而他依然看著她,問:「郭淑妃的秘密洩露,你想過禹宣會落得如何下場嗎?」

最絢爛的霞光之後,又是一日即將過去了。

整個人世都停滯了,只有他們站在遙不可及的高空之下,看著彼此,咫尺之遙,萬世之隔。

她迅速翻身坐起來,看向站在門口的李舒白。

黃梓瑕愕然睜大雙眼,怔怔望著他,喃喃問:「什麼?」

他的人生沒有一絲閒暇,身兼無數重任,殫精竭慮。她曾想過他人生的樂趣是什麼,但現在想來,樂趣對他來說實在太奢侈了,他的整個人生,或許只有對李唐皇家的責任,沒有自己的人生。

周子秦在屋內找了把鏽跡斑斑的剪刀,把外面目連救母的花紋剪開了,裡面只剩一個鐵框,存了厚厚幾團黑灰,在黑灰之上,有幾條被刮出來的痕跡。

他低頭對著李舒白行禮,轉身要離開時,又停了下來,望向黃梓瑕。

周子秦用手指比了比那個圓形,又在自己剪下的鏤空鐵皮上比了一下,臉露茫然:「真的……最大的鏤空縫隙,也沒有大的圓啊!你看,最長的鏤空是這幾條雲煙,有兩三寸長吧,但這是扁平的……」

她咬了咬下唇,低聲說:「王皇后不會將此事揭露,這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皇后最聰明的做法,應該是警誡郭淑妃,讓郭淑妃也成為出面提議皇后回宮的人之一而已。」

「此事涉及的另一個人,國子監學正禹宣,是我的……故人。我相信這個秘密只要皇后知道,便可用以訓誡郭淑妃了,無須讓這個秘密公之於天下。」

「頂額?幹什麼用的?」周子秦問。

李舒白,沒有召喚她。

黃梓瑕聽出了他寒涼的語氣,默然無語,聽得冰水「滴答」一聲落下,馬車也緩緩駐足,夔王府已到。

黃梓瑕回到夔王府,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下,將頭上的簪子取下,在床上無意識地畫著,將所有線索整合了一遍。

她問:「我和你……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黃梓瑕的眼前,忽然如同夢幻般,閃過她與禹宣初見那日的風荷,她懷中散落的那些菡萏,靜靜漂浮在水上,圈圈漣漪擾亂了湖面,再也無法恢復平靜。

「什麼?」

後面傳來冰涼得略顯無情的聲音,打破了他們之間幾乎凝固的死一般的寂靜。

黃梓瑕接過,按了按鼻上的汗,低聲說:「恭喜皇后,回到大明宮指日可待。」

他沒有理會她,徑自轉身向外走去。

然則,皇帝在登上皇位後才知道,這個位置有多難坐。

黃梓瑕只覺得心口猛地一跳,但隨即想到,剛剛看到禹宣出來了,看來,皇上是放過了他。

黃梓瑕走到興寧坊時,忽然看到許多人在路上飛奔,還有人大喊:「快去十六王宅啊!遲了就沒有了!」

禹宣,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心口似有波瀾,但隨即,便如漣漪盪開,化為無形。

「你是當事人,你尚且不知道,我又何嘗知曉?」李舒白的聲音變得冷淡起來,「何況,你們不是已經約好要在成都府會面嗎?到時候你們再行對質,不就明白了。」

黃梓瑕覺得簡直太不公平了,為什麼站在屋內的她被外面照進來的夕光映得一清二楚,而站在逆光中的他,卻讓她怎麼努力都看不清具體的神情,更看不清深埋在他眼中的那些東西。

自兩人相遇以來,他第一次以這種尖銳的口氣打斷她說話,讓她不覺詫異,抬眼看著他,說道:「等此間的事情結束時,王爺說過會立即帶我過去的。」

黃梓瑕一頭霧水,便隨著人群往那邊快步走去。

「郭淑妃有一個秘密,或許有可能被同昌公主身邊的近身宦官與侍女們察覺,如今公主已死,她要讓公主近身的那些宦官侍女,盡數殉葬。」

灼熱與冰涼,血腥與肅殺,不可窺知的命運與無法捉摸的天意,全都傾瀉在他們身上。

她避開大門,走到人群稀落處,果然聽到裡面數百人齊聲歌唱。音調哀慼,宛轉悲苦,讓她站在此地遠遠聽來,覺得胸臆處湧著萬千愁緒,不覺黯然悲愴。

夏日午後,京城籠罩在一片熾熱的氣息之中,街上幾無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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