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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葉底游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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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它出了宮,到了自己的王府。十年,我從夔王到通王再到夔王,從無知的少年一路走到現在,卻沒想到,陪伴在我身邊最久的,竟然會是這一條小魚。」他默然望著水中的小魚,七個彈指就能忘卻一切的生物,活得這麼輕鬆開心。

皇帝勉強平定自己的怒氣,冷然朝著她說道:「好,既然三法司說不出來,那就由你將此案一五一十說一遍,一切前因後果都給朕解釋清楚!」

「是,」黃梓瑕躬身道,「奴婢認為,整個案件的開端,是一個女子受辱的事件而起,但串聯起所有案件的線索,則是一幅畫——張行英家中珍藏的先皇御筆,也可能是先皇絕筆。」

只留得黃梓瑕一個人站在水邊臺階之上,荷風微動,夕光絢爛,讓她眼前一切變成迷離,幾乎再看不清這個世間。

堂上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思忖著,不敢開口。

「等等。」

與他一起進來的,還有郭淑妃。大理寺的人趕緊去後面搬了椅子過來,讓她坐在皇帝后面。

她捧著小魚,在水中舀了一捧水,看它甩著尾巴又翻過身來,才鬆了一口氣,抬頭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詫異地望著她面容上的笑意,一時失神:「三樁無頭案、先皇遺筆、如何製造天譴假象、每個人的動機……全都已經明瞭?」

「逃!」

皇帝聽三法司互相推諉,個個只會攪渾水,只能回頭看向郭淑妃,見她呆呆坐著,失去女兒之後,一下子像老了好幾歲,不由得心下慘然,覺唯有她與自己才是風雨同舟。

「是,十年。在父皇駕崩的那一日,你猜我從哪裡找到了它?」李舒白抬眼望向她,眼神中意味深長,「在父皇咳出來的血中,它居然,還活著,在鮮血中蠕蠕而動。我當時手中正端著一碗涼水,用棉布蘸著給父皇潤嘴唇——卻沒想到,年幼的昭王抓起血中的那條小魚,丟在了我的碗中。」

她的心,也像在波浪上起伏,不得安寧。

御史臺來的是御史中丞蔣馗,老頭兒顯然對於自己居然淪落到監審這種殺人案而不齒,只是礙於死者中有個公主而勉強坐在案前,袖著手,閉目養神。

禹宣說,我在成都府等你。

忽然想起來,四年前,好像也是這樣的時節,她赤著腳在荷塘邊採著菡萏,聞聽到父親叫她的聲音。她一回頭,看見父親的身後,夕陽的金紫顏色中,靜靜看著他的禹宣。

崔純湛對於他落井下石的行為也不動怒,只說:「只因當時審訊時,是刑部派人來與大理寺協同審問的,因此我部擔心是否因溝通不暢而出了差錯。」

十年了才這麼一點點大,而且,居然還沒有死。

她愕然蹲在水邊,看到身邊站著的李舒白神色大變。

「猜到了,但是有些小細節還對不上,就當是破解了一半吧。你呢?」

「在太極宮,我遇見過他兩次。在同昌公主去世的那一天,我的手上沾染了她的鮮血,王公公將我的手按在他的魚缸裡,馬上就被小魚舔掉了……」她說著,依然還是無法排遣那種毛骨悚然的噁心感,感覺自己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並不詢問,只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它果然還躲在這旁邊。

無知無覺,所以也無憂無慮。

「錢關索,你殺害同昌公主、魏喜敏、孫癩子三人,證據確鑿,還不快將作案經過一一供出,認罪伏法?」

李潤轉頭看向黃梓瑕,面容上是慣常的那種柔和笑意:「楊公公,此案既然已經揭曉真相,想必你也終於可以鬆口氣,休息一下了,怎麼還是心事重重、思緒萬千的模樣?」

她想著他對她說過的話,他說,小魚的記憶只有七彈指,無論你對它好,或是對它不好,七個彈指之後,它都會遺忘你對它所做的事情。

駙馬與鄂王在堂邊坐著,駙馬呆望著鄂王帶來的錦盒上的花紋,心神恍惚,面容憔悴。

黃梓瑕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傷痕,輕聲說:「王宗實的身邊,也有阿伽什涅。」

「不過,這種小事,隨便動動手不就可以避免了嗎?何至於讓自己惹上麻煩。」他又說道。

周子秦也急了,趕緊拉住張行英的手,急道:「崇古,張二哥是有殺人的理由,但是我相信,他不會殺公主呀!就算他要殺人,他一定也不會用這樣的方法,他這麼耿直的人,不可能安排得下這麼多計策啊!」

然而當她捧起自己的手,要將小紅魚放入青銅爵內時,小魚卻忽然在驚慌中縱身一躍,從她的掌中直撲入水。

李舒白默然許久,將那個青銅爵拿過來,靜靜凝視著裡面這條小魚,說:「這條魚,我養了十年。」

「毋庸置疑。」李舒白說道。

今日三法司會審,御史臺、刑部、大理寺,三位長官一字排開,坐於上首。按例,三司使會審時,大理寺示證據、定案情,刑部下判決,御史臺監審。

黃梓瑕將自己的手,輕緩地探進水中,傷口的血變成了一條輕細的絲線,在水中盪漾了一下,湮滅為無形。

垂珠、落佩、墜玉、傾碧四個侍女站在他們身後,個個面容惶惑,不知自己究竟會有何遭遇。

皇帝緩緩點頭,說道:「那麼,查一查有誰知道此畫及上面塗鴉形狀,就能基本圈定兇手了。」

是站在堂旁的滴翠,她可能是被嚇到了,再加上本來就身體柔弱,竟一下子癱倒在地,昏了過去。

一條紅色的小魚,從不長大,一直待在他的琉璃盞中。第一次見面時,他就說過,這條小魚關係著一個連皇帝都明言不能過問的秘密。而現在,這條小魚,從她的手中,失落了。

黃梓瑕坐在臺階上,將自己的臉埋在膝上,默然看著面前在夜風中翻轉的荷蓋。

李舒白不自覺皺眉,問:「你怎麼認識他的?」

黃梓瑕回頭,對著周子秦點頭示意。

黃梓瑕呆了一呆,立即蹲下身,將這條魚捧在自己掌心之中。

滴翠站在已經十分熾熱的夏日陽光之下,看了看大理寺的大門,覺得大腦微微暈眩。

「嗯,」李舒白點頭,說,「此案種種手法,應該就是從父皇的遺筆中而來。」

呂至元蹲在他們不遠處的陰涼地,埋著頭,盯著地上的青苔。

是啊,禹宣,這樣一個少年淪落在塵埃之中,誰會不憐惜呢?

大理寺一直都是少卿主持事務,坐的是崔純湛。他看見跟著李舒白進來的黃梓瑕,以一臉幽怨的神情看著她,就只差對著她喊——求你了,今天千萬別出聲,就這麼結案吧!

李潤又悄悄問李舒白:「四哥,你讓我把那張畫帶過來,是有什麼用嗎?」

李舒白看看外面的天色,轉移了話題,問:「明日大理寺,你準備怎麼辦?」

她的手指懸在水面上,逗了逗小魚,對它說:「好險啊,差點就讓你逃走了。」

「罪民……覬覦公主府的奇珍異寶,所以買通了公主身邊的宦官魏喜敏,與他一起盜取了金蟾。一切都是罪民瞞著家人的……我家人絕不知曉……」

鮮血滴在水中,蔓延四散,化為無形。

「若不是為了讓人跑掉,我為什麼要把她保釋出來?」

手指噬破,一滴殷紅的血立即湧出,滴入她腳下的水中。

張行英趕緊抱起滴翠,想要帶著她出去,崔純湛又說道:「張行英,你也是本案相關人等,不宜擅自離堂。」

「從實招來!」

黃梓瑕看見李舒白的眉頭,深深地皺起來。

她忽然覺得有點虛弱,於是便任憑自己坐在水邊,沉默地望著水面,發了一會兒呆。

皇帝揮揮手,說:「這種閒雜人等,快抬出去。」

皇帝的目光越過滿堂眾人,終於落在黃梓瑕身上:「楊崇古!」

皇帝抬起手,制止住她,咬牙道:「有三司使在,何須我們!」

錢關索言語混亂,倉皇說道:「罪民……罪民曾帶著一群人去公主府清理下水道……罪民從水道中潛入的……」

他頓了一會兒,終於從博古架上取了一隻青銅爵,走到她的身邊。

「因為……」錢關索木然地蠕動著嘴唇,臉色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死灰色,那眼睛深陷,就像一個洞,什麼亮光都沒有,「罪民殺死魏喜敏時,恰好被他看見了,後來他勒索我,我就趁著手下人清理下水道時,把人支開後,爬進去把他也殺了……」

「還請……王爺明示。」

張行英在眾人的矚目下,頓時緊張至極,不知所措地後退了一步。而黃梓瑕凝神望著張行英,說道:「是的,看起來,張行英的嫌疑,非常大。與呂滴翠這件案子有關的人中,呂滴翠自己,在魏喜敏和孫癩子死的時候有作案時間,但公主薨逝之時,她被拘禁在大理寺淨室,要逃出來殺人並且再神不知鬼不覺回到原位,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黃梓瑕示意張行英出示那幅畫,又說道:「至今我們仍不知道先皇為何要畫這幅畫,而這幅畫的真正意思又是什麼。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本案中兇手的手法,或者說三個人的死法,與這上面的塗鴉是一模一樣的。」

崔純湛無言以對,趕緊站起認罪:「臣疏忽!臣為早日讓兇手伏誅,以慰公主在天之靈,因此急於審案,日以繼夜,精神不濟,竟疏忽了此重大線索!臣懇請皇上稍作等待,容臣等再行審訊。」

他含笑的一瞬注目,改變了她的一生。

「她好像犯病了,皇上口諭,將她立即抬出去。」說著,景祥放開了她,示意她,「還不快走?」

殷紅的顏色溶化於粼粼水面之上,微小的漣漪化為無形。

黃梓瑕知道他心中想的,與自己是一樣的,但她沒有說出口。畢竟有些事情,即使是身邊無人時,也不能臆測。

崔純湛沒理他,徑自問:「魏喜敏因何而死?」

當時,父親帶著禹宣回家,跟她說,他是孤兒,父母雙亡,流落破廟寄身。父親當年的同窗好友開館授業,發現有個乞兒老是到窗下聽課,他問了幾個問題,禹宣對答如流,令人讚歎。又問他怎麼識字的,他說自己之前撿到過一本書,有人說是《詩經》,剛好學館中的老師開始講《詩經》,於是他對照著老師所念的,死記硬背那本書上的字,等學完了《詩經》上的字,他又討要了別人丟掉的舊書,憑著自己從《詩經》上認識的那幾個字,斷斷續續學了四書五經等。那位先生聽聞,驚為天才,在黃父面前提起此事,黃父找到禹宣一看,頓起惜才之心,於是便將他帶回了家。

皇帝神情複雜地看著那幅畫,問:「這真是先皇手筆?」

錢關索看著這張供詞,手抖抖索索再次拿起筆,那雙近乎乾涸的眼睛,哀求般地看著崔純湛。

「只因……我們分贓不均,他和我翻臉,罪民怕此事洩露,就……在薦福寺和他一起參加佛會時,藉著蠟燭起火而將他推到火裡燒死了……」

她想著,將自己的手指送到口中,用力咬下。

「是。」一直冷淡地對待身邊一切的李舒白,此時終於輕輕嘆了一聲,他抬頭看著她,那雙眼睛極幽深又極暗沉,「為什麼父皇大去之時,會嘔出這條魚?這個謎團,糾纏了我十年。就像那張不可能出現的符咒一樣,讓我費盡所有心思也無從猜測,日日夜夜不得安生。而現在……忽然又出現了那幅父皇的絕筆,三團無法解釋的墨跡塗鴉。」

所有與此案關涉人等一一到來。

所以,黃梓瑕將它捧在掌心之中時,心裡閃過一絲懊悔。

李舒白還未回答,外邊宦官列隊進來,皇帝已經到來。

滴翠被景祥扶著,走到門口。大理寺的門吏指著滴翠問:「公公,這是怎麼回事?」

「阿伽什涅,最喜人血。我聽說夔王也養了這樣一條小魚,楊公公可將這個訣竅,告訴夔王。」

皇帝將畫接過,仔細檢視許久,長出了一口氣,說:「不知先皇留下這樣的畫,究竟是何意思?」

黃梓瑕抬起頭,認真地說:「王公公告訴我的,王宗實。」

崔純湛眼淚都快下來了——夔王爺你知不知道此事事關大理寺上下一干人的身家性命?你又知不知道你自己就是大理寺最高長官這個事實?

在最後一絲殘餘的天光中,她臉上的笑容太過奪目,讓李舒白一時恍惚。

「嗯,看起來無懈可擊的一場報應,可惜,兇手還是在現場留下了蛛絲馬跡,讓我們藉此追尋,找出了諸多疑點。」黃梓瑕的目光從堂上眾人的面上一一掃過。就算是隻是為同昌公主的死興師問罪而來的皇帝與郭淑妃,也懷著極大的疑惑,專注地聽著。

她欣喜地捧著小魚轉身看他,叫他:「快拿個東西過來,接住它。」

她將自己的手緩緩向上移動,然後在即將出水的時候,猛然合攏,將那條小魚重新兜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她是原先的一個嫌犯,如今事實證明,她確與此案無關——因公主薨逝之時,她就被關押在大理寺。」

她鄭重地望著他,說:「我想先求教王爺一件事情。」

皇帝見他如此,又一指半趴半跪的錢關索:「你說!」

李潤睜大那雙清澈的眼睛,問:「可……除神佛之外,世上真的有人能控制霹靂,讓雷火剛好燒到自己想要殺的人?」

崔純湛點點頭,說:「你及早招供,或許還能保住自己家人性命。」

「我想請教一下,呂老丈,請問你在蠟燭芯內插上這根鐵絲,有什麼用意呢?」

屋內筆洗已經洗了墨筆,壺中茶水還是溫熱的,無法養魚。她一轉身,捧著小紅魚向著外面的臺階跑去——枕流榭就建在臨水的岸邊,四面荷花,臺階可以直接下到水面。

「罪民……罪民……」他嘴唇蠕動著,眼睛看向坐在後面的皇帝幾人,終究還是不敢開口。

李舒白便示意景祥扶住滴翠,讓他帶著她出去。

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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