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關索委頓在地,勉強撐著看了一遍,然後用那雙已不堪入目的手握起筆,合起眼睛,就要簽上自己的名字。
然而,說好要帶她去成都府的人,現在,應該是,生氣了。
周子秦如今與她配合得非常好,立即便去庫中取了那根鐵絲過來,遞給她,問:「我們在薦福寺發現的這根鐵絲,對於案情有幫助嗎?」
「呂至元,公主薨時他有作案時間,但魏喜敏死的時候,他因太過疲累而被抬回家,又有大夫和隔壁鄰居照看,絕對沒有辦法也沒有時間從當時所在的豐邑坊跑到薦福寺殺人。孫癩子死時,他亦在香燭鋪埋頭補做薦福寺的巨燭,西市眾多店主和客人皆可做證。
黃梓瑕顧不上問他什麼辦法,只問:「王爺……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
黃梓瑕站在李舒白的身後,專注聽著錢關索的供詞。
她沒有回頭看李舒白,只低頭注視著水面,低聲說:「我想看看小魚是不是還在這附近。」
黃梓瑕趕緊應答:「奴婢在。」
黃梓瑕與他一起看著水中的小魚,低聲說:「我聽說……先皇是誤服丹藥,不久駕崩的。」
皇帝只盯著錢關索,問:「她是誰?」
他說著,目光漸轉虛無,彷彿透過了十年時間,看向當時年少失怙的自己。
池塘如此廣闊,又植了滿塘荷花,而小魚只有一根指節長短。就算把整個荷塘的荷花都連根拔掉,把水放幹,也永遠無法找到這麼小的一條魚了。
她唇角上揚,展露出明亮笑容:「所有。」
大理寺給李舒白搬了椅子,坐在鄂王旁邊。黃梓瑕和周子秦站在他身後,一個一臉沉鬱,一個東張西望。
「隨意,只要待會兒沒有叫你時,你不能出聲。」李舒白一口就斷絕了他可能會鬧的么蛾子,周子秦只能苦著一張臉點點頭。
黃梓瑕站在荷塘邊,手中的水盡數傾瀉在她的衣裳下襬,她惶惑地抬頭看著李舒白,而李舒白卻不看她一眼,亦不發一言,許久,轉身進內去了。
絕不能讓它死掉,不能讓自己,親手毀掉李舒白唯一的亮色。
「正是,這就是兇手弄巧成拙的一個方面。一方面,這個手法使得這三個案件顯得撲朔迷離,無從捉摸;但另一方面,也使得這三個案件被連在了一起,讓人可以清楚得知,這三個案件的兇手,是同一個人。我們將這三個死者生前的交集點結合起來,便可以推斷出,此人殺害的所有人,與呂滴翠都有著莫大關聯——而且,此人還見過張家珍藏的這幅畫。」
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低聲嘆息。
刑部尚書王麟,當然記得黃梓瑕是將王皇后送入太極宮的罪魁禍首,所以瞧都不瞧她一眼,只對著李舒白微微頷首。
「他深居簡出,很少與人交往,但他喜歡養魚,尤其是各種珍稀品種,有阿伽什涅也不奇怪。」
可,她不是七彈指就忘卻了別人的小魚。
朝陽初升,照徹大理寺。剛爬上樹梢的日頭便展現出自己的威力,今天註定會是一個炎熱的天氣。
她想,自己那個時候應該要對李舒白說,她不是魚,哪怕七個月、七年、七十年也忘記不了那些刻骨銘心的人。
她愕然睜大眼睛,想看一看黃梓瑕的神情,問明她對自己這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但黃梓瑕卻已經越過她,站到了堂前。
黃梓瑕尷尬低頭道:「是,多謝鄂王爺關心。」
small十年,我從夔王到通王再到夔王,從無知的少年一路走到現在,卻沒想到,陪伴在我身邊最久的,竟然會是這一條小魚。/small
黃梓瑕朝他點了點頭,然後面對眾人說道:「按照時間順序,第一樁兇案,是薦福寺中魏喜敏死亡之謎。他死亡的關鍵謎團,在於薦福寺當時的人山人海之中,霹靂劈下蠟燭爆炸,而當時寺內無數人四散逃竄,別人身上都只有輕微火苗,唯有魏喜敏一人不偏不倚被焚燒致死。對於此案,眾人紛紛說是天譴,然而,蒼天何曾為了一個人而真的動容過呢?依我看來,他的死,只是兇手精心的安排,無論有沒有天降霹靂,魏喜敏都將在那一日,死於火焰之中!」
「你在幹什麼?」身後有清澈而冰涼的聲音傳來。
「先皇雖英明神武,但以奴婢之見,應絕不可能預先知道十年後的這幾樁殺人案,更不可能因此將殺人案繪成這樣的塗鴉,藉以示意後人。我想,先皇此畫,必有其他用意,但當下在此案之中,卻被用作了另一個用途——兇手在作案之中,為了替自己掩飾罪行而扯上天譴這個罪名,在看到這幅畫之後,便故意貼合這幅畫而謀劃了三樁殺人案,企圖借聳人聽聞來掩人耳目,以求逃脫刑罰!」
他默然拿過那個青銅爵,讓她將小魚放了進去。
錢關索眼中一片絕望,只能狠命一咬牙,閉上眼,就要把那支筆落下去。
堂上眾人的目光,頓時全都落在張行英的身上。
「是……是罪民賊心不改,聽說公主夢見自己最珍愛的九鸞釵不見了,所以罪民就又潛入公主府竊得九鸞釵……誰知那天在街頭,罪民一時興起拿出來看時,居然被公主看見了,她追到僻靜處,罪民一時失手,就……就……」
雖然她知道,李舒白肯定不會因此而放棄對她的允諾,但她卻不願意因為自己而讓他不開心。
他站起身,喝道:「都給朕閉嘴!」
「你怎麼知道它喜歡血的氣息?」李舒白凝視著她微笑的側面,聲音低沉。
「可……父皇去世已有十年,如今怎麼忽然又牽扯到這樣一個案件?」李潤疑惑地問。
她顧不上回答,因為她在暗淡的天色之中,看到那條小魚從一枝荷梗後繞出來,試探著向她這邊緩緩游來了。
李舒白站起身,將青銅爵放在架子上,緩緩說道:「先皇去世時,王宗實就在身邊。」
「既然如此,簽字畫押。」崔純湛將大理寺丞記錄的供詞拿過看了一遍,讓人拿去給錢關索畫押。
他端坐在椅上,思索道:「崔少卿,你斷的這樁案,本王有幾件事情不明,還需你釋疑。」
在太極宮中,那個人——王宗實,曾經這樣對她說。
崔純湛一拍驚堂木:「若不想再受皮肉之苦,就快點從實招來!」
而他的面容上,難得展露的那一抹笑容,就如風捲層雲之後,露出明淨的五月晴空。雖然只是一瞬,卻在一瞬間讓她恍惚迷離,不能自已地愣在了那裡。
站在滴翠身邊的黃梓瑕,趕緊抬手將她扶住。張行英焦急地看著滴翠,見她兩眼渙散,全身冰冷,趕緊對堂上說道:「崔大人,阿荻……滴翠她自大理寺回來之後便身體虛弱,恐怕這情況,無法再在堂上聽審了……」
大理寺丞立即召喚幾位主事與知事商議。一直袖手旁觀的御史中丞蔣馗慢悠悠地問:「崔少卿,犯人所做的事情,為何還需你們商議?」
他披頭散髮穿著囚衣,跟個豬尿脬似的癱在地上,聽到問話,他似乎想用雙手撐起身子回話的,但那雙手已經滿是燎泡,又在水裡被泡得泛白,十根手指上連一片指甲都不剩了。他吃不住痛,只能依舊癱在地上,低聲哼哼著:「認罪……認罪……」
「既然一開始偷盜金蟾需要魏喜敏,為何後來又僅他一人便可以順利偷到九鸞釵呢?而且我曾聽說同昌做了那個夢之後,十分擔憂有人會竊取九鸞釵,因此在自己府中妥善珍藏——既然如此,沒有了魏喜敏裡應外合,犯人又是怎麼竊取到九鸞釵的?」
李舒白站在水榭之中,那一雙幽深至極的眼睛凝望著她,卻只見她一直捧著那條小魚,看著自己不說話。
而那條小魚則彷彿被那條無形的絲線勾住,向著她的手遊了過去。
正祈禱著千萬不要橫生枝節的崔純湛,明白自己終於還是避不過這個坎,只能苦著一張臉,看向自己的頂頭上司。
滴翠茫然無知,她記得剛才自己明明好好的,結果黃梓瑕一碰自己的肩膀,她聞到一股香味,就倒了下去。而這麼一下暈過去之後,也馬上就恢復了。
她等了一會兒,見水面毫無動靜,便又捏住自己咬破的那個傷口,擠出兩滴血來,墜落於水面。
天色已經暗了,天邊是深濃的紫色,她在最後一絲微光中,徒勞地準備引誘那條小魚迴歸。
錢關索體若篩糠,趴伏於地,說不出話。
皇帝咬牙恨道:「你若不從速招來,朕抄你九族!」
黃梓瑕微有愕然,問:「十年?」
一個低沉而緩慢的聲音打斷了此時堂上的寂靜。
本想置身事外的王麟,見自己終於被扯進去了,只好拱手道:「確有其事,但我忙於事務,只讓我部出最好的人手,盡最大的力,至於其他,本部側重以律定罪及刑罰事,就無法幫忙太多了。」
黃梓瑕望著他說道:「此事糾葛甚多,絕非隻言片語可以解釋。公主之死,也是各個環節一步步勾連造成,有巧合有人為,無法單獨拎出來解釋。若陛下允許,奴婢懇請從魏喜敏之死講起,將目前所發生的一切,從頭至尾講給陛下聽。」
晚風生涼,夜已來到。風過處荷葉片片翻轉,如同波浪。
眾人立即噤聲。
「嗯,」她點頭,胸有成竹,毫無疑慮,「此案已經結束了。」
「如果,夔王府保釋的人跑掉了,會帶來什麼麻煩?」
從大牢裡被提出來的錢關索,委頓地靠著樑柱坐著,整個人焦黃灰暗,身體一直都在顫抖,面如死灰。
大理寺已經謄寫出新的供詞,再次拿到錢關索的面前。
黃梓瑕在她耳邊說的話,又隱隱迴響——
等一干人等坐定,崔純湛一拍驚堂木,下面一片肅靜。
「你是朕欽點輔助大理寺的人選,關於此案種種,你有什麼看法?」
她舉著尚且溼漉漉的手,低頭看了小魚一眼。在青綠色的古樸爵腹之中,它一開始還上下亂竄,但一會兒之後,便開始優哉遊哉,熟悉起這個陌生的環境來。
她恍惚地一遲疑,然後立即轉過身,快步向前走去,匯入了京城朱雀大街的滾滾人潮之中。
郭淑妃咬牙切齒,呼的一聲站起來怒吼道:「皇上,必得當堂殺了他,為靈徽報仇!」
眾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張行英身上。張行英驚惶地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辯解:「不……我,我沒有殺人……」
張行英與滴翠並肩站在堂下,滴翠形容消瘦,面色蒼白。張行英悄悄地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她看了看張行英,正想告訴他自己沒事,卻聽到黃梓瑕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逃!」
崔純湛不敢應答,只是後背的汗迅速滲透了衣裳:「臣……臣還……」
「就算它還在這水下,難道聞到了你鮮血的氣息,它就會出來嗎?」李舒白冷冷問。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黃梓瑕陡然睜大眼,驚愕又激動地看著他。
就在此時,忽然一聲悶響,打破了堂上的肅靜。
而且是很生氣。
微小的一朵漣漪泛起,小魚潛入水中,再也不見。
這是李舒白一直養在身邊的小魚,他枯燥忙碌的乏味人生中,它是僅有的一點明亮顏色,可以讓他閒暇時,看上一眼。
李舒白看著她慎重又憂慮的神情,輕輕一笑。
崔純湛不動聲色地看了皇帝一眼,見他只凝神端坐,稍微放下了心,於是又問:「那麼你又為何殺害同昌公主?」
皇帝看向崔純湛:「崔少卿。」
在所有人中,唯有周子秦神情如常,依然穿著一身鮮豔衣服,眉飛色舞地衝黃梓瑕和李舒白招手:「王爺不會怪罪吧?因為這個案子我跟了很久,所以雖然沒有召喚,我也來旁聽了!」
而錢關索的手一抖,那支筆上的墨頓時在供詞上畫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公主所住之處是高臺,所有飲食及用水,都是侍女與宦官們送上去的,哪裡來的水道?」皇帝憤然道,「崔少卿,你倒是解釋一下,犯人如何盜取兇器九鸞釵?」
堂上所有人,也都將目光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李舒白將青銅爵微微傾過來一點,銅鏽映得一汪水盡成碧綠色,而鮮紅色的小魚在水中,顯得異常鮮明奪目。
「這倒還不清楚。只是,本案中的三個死者,魏喜敏,正是契合第一幅中的天降雷霆,焚燒致死;第二幅,則正是困在鐵籠之中的人,預示的是孫癩子之死;第三幅,鸞鳳飛撲而下啄人,則應是……」她望著皇帝,不再說話。而皇帝已經清楚她要說的,是他那死於九鸞釵之下的女兒。
崔純湛看著她青灰的臉色,也覺得情況似乎很不好,便回頭看皇帝。
「唯有……張行英,他任何時間,都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明。或者說,在三樁兇案發生之時,張行英,一律都在現場。」
「嗯,這是兇手拿來掩飾自己的手法,也是兇手殺人的方法。」她說著,接過那根鐵絲,指著上面被燒得變成青藍色的一頭,說道,「這種顏色,顯然不是在現場灑落的那些火苗可以燒成的。這種顏色,需要不短時間的灼燒——那麼,當時在薦福寺內,哪裡有持久燃燒的火苗,可以讓一根鐵絲受這麼長時間的焚燒呢?我想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薦福寺內的那兩根巨燭。而能夠在蠟燭內插上這種東西的,當然只有——」她拿著這根鐵絲,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最後的呂至元。
「孫癩子的死又是為何?」
皇帝捧著那幅畫看了許久,聲音略微嘶啞:「先皇留下的畫,為何會暗合十年後的這場殺人案?」
錢關索身上遍體鱗傷,聲音半是呻吟半是哼哼:「一切……只與罪民一人有關,罪民的妻兒親友並不知曉……罪民認罪……」
錢關索被折騰這幾日,原本白胖富態的人如今瘦了一圈,雖然還胖,卻已經喪盡了精氣神,只剩得一身死氣。
說話的人,自然是夔王李舒白了。
錢關索被帶上來,同時呈上他這幾日在大理寺中的供詞,已經謄寫清楚,只等他簽字畫押。
皇帝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死死盯著錢關索,憤恨而絕望,在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是個普通的坊間平民,這樣,就能放任自己撲上前去,將面前這個殺害自己女兒的惡人狠狠痛毆一頓,至少,能讓自己的怨恨發洩一些。
「我將那碗水放在了窗臺上,直到父皇去世之後,皇上登基,我即將離開大明宮時,才想起那條魚。我去父皇的寢宮中看那個窗臺,卻發現它安然無恙,依然在那個碗中游來游去,茫然而悠閒。人世間發生的一切與它沒有任何關係,即使天地塌陷了,它只需要淺淺的一碗水,就能照常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