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此去蜀中,一路平安,順遂如意。願兇手儘早伏法,願我父母家人在地下安息。」
說著,他們將放倒的兩支巨燭合力抬起,抬到放幹了水之後空蕩蕩的放生池內。
黃梓瑕默然道:「最好……不要像皇上一樣,極度愛寵著女兒,卻連她真正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熙熙攘攘的人潮,在城門口魚貫出入。男女老幼,士農工商,川流不息。
周子秦側頭看見她,不由得呆了一呆,悄悄地退了幾步,蹭到李舒白的身邊,輕聲問:「王爺,你有沒有發現……」
衰敗萎棄,謂之廢。
就在她剛出了城門之際,後面有奔馬疾馳而來,有人大喊:「朱雀門監門衛注意了!皇帝有旨,即刻搜尋一名叫作滴翠的年輕女子,高約五尺二寸,身穿淺綠色襦裙,若有發現,立即帶回大理寺!」
黃梓瑕問:「近日進出語冰閣的人,都有誰?」
「不少,從景毓、景祥,到花匠、雜役,何況還有我不在的幾日,巡邏的侍衛過去之後,若有人要潛入,總有辦法,」李舒白微微皺眉道,「嫌疑範圍太大,恐怕不易一一徹查。」
黃梓瑕詫異問:「王爺無暇?」
那裡早已架起了大堆柴火。那一對巨大的蠟燭,被丟在柴堆上,大火燃起,燭身迅速融化。吸飽了蠟油的柴火燒得吱吱作響,火苗騰起足有一丈來高。
李舒白低頭望著她,沒有說話。
黃梓瑕皺眉望著那個盒子,說道:「其實我一開始,還以為公主府的九鸞釵失竊手法,會與這張符咒上的紅圈出現與消失類似。」
早已被人遺忘的小瓷狗、從未經歷過的世情、未曾感受過的平民父女之情,讓她忍不住一次次地與錢關索見面。因為她的一生中,從未見過這些。
然而,在楊崇古湊到她的耳邊,說出「逃」那個字時,她的耳邊,幾乎也如幻覺一般,同時出現了父親丟給她一條麻繩,將她逼出家門時,對她說的那一個「滾」字。
為了張二哥,也為了她的父親。
在這個世界上,永遠無法再依賴別人,只能自己一步步地走下去,無論前方是風雨,還是豔陽。
衛兵們趕緊應了,有人又問:「那女子犯了什麼事,需要送交大理寺?」
衛兵們擁過來,抬手就去抓她。
但無論如何,傷害她的人都已經受到懲罰,遮掩她的陰霾也已經漸漸消散。她想,她一定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李舒白將目光轉向她,那張始終平靜無波的面容上,此時唇角上揚,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嗯,最好能有另一個突破口。」她點頭道。
鄂王李潤與他們一同下了臺階,走向自己的馬車時,忽然又想起什麼,轉而走向李舒白:「四哥。」
所以,皇帝會不顧朝臣的阻攔,一意孤行為女兒大肆營建,用最盛大的哀禮來寄託自己的哀思。
天地迥迥,萬念俱灰。
李舒白沉默許久,忽然長長出了一口氣,彷彿自言自語般說:「不知道,我將來又會是個什麼樣的父親。」
滴翠提起自己的裙襬,埋頭向前疾走,希望讓自己淹沒在人群中,不要被發現。
那位騎馬來的通令官說道:「什麼大理寺?這可是聖上親自下的口諭!聽說她爹與同昌公主之死有關,聖上要將他家滿門抄斬!」
而領隊計程車兵也認出了他,趕緊拱手道:「這不是禹學正嗎?您認識這女子?」
只因他的母親將這幅畫交給他的時候,對他說,大唐天下就要亡了!江山易主了!
禹宣。
他猶豫了片刻,才低聲說:「本案雖已結束,但不知我母妃畫的那張圖……四哥與楊公公可有結論嗎?」
他的心中,也想起在他十三歲時永遠離去的那個人。他曾是他兒時巍峨偉岸的高山,他彷彿可以一世躲在那碩大無朋的羽翼庇佑之下,不見風雨。
「他之前生病時,我每天在外忙碌,都是阿荻沒日沒夜照顧他,才漸漸好起來的。這回也是他對我說,要是找不回阿荻,就別回來了。」
滴翠閉上眼,只覺得無盡的蒼涼與悲傷湧上眼前,一片漆黑茫茫。
他們被周子秦拉著來到西市。呂記香燭鋪居然還開著,只是裡面坐著的人,成了張行英和他的大哥大嫂。
李舒白揚揚手,等他退下之後,他一個人坐在水榭之中,卻覺得四面水風侵襲,盡是灼熱。
「然而現在我們不明白的是,先皇當初畫下那幅畫,又是為了什麼呢?表述的含義是什麼?」黃梓瑕若有所思道。
如同破曉的黎明,令人怦然心動的一抹溫柔顏色。
長安城的暮色,溫柔地籠罩住百萬人。
滴翠停下腳步,慢慢回身看著他們。
她的母親拿她作為自己的上位籌碼,甚至在做下荒唐事時將她拉過來作為擋箭牌,遮掩自己與禹宣不可見人的秘密,在她死後第一個考慮的,卻是殺光所有她身邊人來保守自己的秘密。
原因,當然是皇后已經對她施壓了。
景毓回來稟報自己的任務:「王爺,那個呂滴翠……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不要像錢關索那樣的,在最艱難的時候,捨棄了女兒,在境況好轉的時候,又重新去尋找,以為還能和以前一樣,卻完全無視已經難以彌合的裂隙。」
聚攏在放生池邊的和尚們低頭默唸經文,淨化妖邪。
夔王府,枕流榭。
「這個盒子的開關存取,我從不假手於人。」
李舒白停下了腳步,站在柳蔭下望著近處一朵開得正好的紅蓮,終於還是撇開了那個念頭,沒有說禹宣的事情。
今日當值的景雎正坐在偏廳,一邊眉飛色舞地和對面的黃梓瑕說話,一邊和她一起剝蓮蓬吃。
如今,他們都已經成為孤兒。
她遲疑著,見他雙手捧著東西,一直放在自己面前,只能接過,低聲說:「多謝……恩人。」
走到一個渡口邊,幾個人正在往船上裝載貨物。禹宣牽著馬停了下來,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禹宣的衣服偏大許多,滴翠勉強攏住袖口與下襬,坐在船艙之內,將頭靠在竹篾編織的窗上。
她愣了愣,默默搖頭。
雖然僅有一面之緣,但誰會不記得這樣出色的人呢?何況,還是張行英家的恩人——那個抱著阿寶在京城找了兩天,走遍了長安各坊,終於在茫茫人海之中將孩子送回家的好心人。
李舒白沉吟片刻,嗯了一聲,卻沒有其他反應。
張行英感激下拜。黃梓瑕料不到李舒白居然會主動開口幫張行英,頓時愕然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領頭橫了他一眼,將他口中呼之欲出的八卦堵回去,神色如常地對禹宣拱手。
「它既給了我預兆,我便直面這預兆,」李舒白麵容冷峻,平靜至極地說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一張紙左右我的命運,還是我自己能把握自己的人生。」
那個一直嫌棄她是女兒的男人,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對她說,你這丫頭片子有什麼用,總有一天會跟著男人走掉,你爹我還不是得一個人活著。
那人縮縮腦袋,不敢再說話了。
昭王也點頭道:「是啊,以後恐怕無法再吃到那麼好吃的古樓子了。」
黃梓瑕伸雙手接過,不由得愕然睜大雙眼。
「嗯,我想,以後我和阿荻成親的時候……我們可以自己用。」張行英輕聲說。
他說著,輕輕朝她點點頭,撥轉馬身而去。
黃梓瑕微有詫異,說:「皇后動作好快。」
她望著他,輕聲說道:「還是萬事小心為上。」
黃梓瑕卻彷彿沒聽到一般。她一動不動地佇立在火堆旁邊,看著蠟塊融化後顯現出來的燭芯。裹緊蘆葦的麻布之上,以金漆豎寫著兩行小字——
small信男呂至元敬奉/small
黃梓瑕雙手合十,在佛前輕聲祈禱。
他示意她下馬,從包裹中取出兩緡錢和一套衣服給她,說:「衣服你將就先披著,總之不能穿這件綠衣了,錢我也帶得不多,就給你一半。你若與我在一起,容易被官府的人找到,還是坐了這船,能去哪裡,就去哪裡。」
「有個東西,我想給你看一看。」他說著,帶著她向語冰閣走去。
是她已經神志不清,還是她曾經,窺見過可怕的真相,所以對他洩露天機?
她忽然想,或許是那個時候,她的父親,已經決定讓她遠走高飛,而他,將要替她洗雪所有仇恨,手刃所有傷害自己女兒的人。
周子秦跑上去問:「是不是怕被日曬雨淋變形了,所以要收到寶庫裡去?」
而一個備受萬千寵愛,卻得不到自己最想要東西的公主,與一個際遇堪憐,卻有人豁出一切珍愛的民女,到底誰才會是比較幸福的一個呢?
「嗯,估計很快就要出發了。」她託著下巴,望著外面的荷塘,輕聲說。她的目光望著空中虛無的一點,彷彿正在看著遙遠的又近在咫尺的那個人。
「你是要死啊?這種話也敢說?」旁邊人低聲喝道。
李潤滿面悲慼,他長年向佛,本就是五官清致、眼神縹緲的人物,此時更是神思恍惚,心神也不知去了哪裡。許久,他才低聲說:「先皇彌留之際,偶爾清醒,卻不曾安排任何朝政大事,反而繪下這樣的圖畫,豈不奇怪嗎?先皇駕崩之後,母妃因太過悲痛而神志不清,可最後她唯一清醒的時候,卻將父皇的這張遺筆仿繪給我……我想,這幅畫,必定十分重要,裡面所蘊含的,或許是……可以決定大唐和李氏皇族走向的秘密。」
她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結結巴巴說道:「是……是啊,現在公主……公主沒了,府中亂成一團,哪還有人遣送我呢?」
四周佛偈輕響,梵語聲聲。
她怔怔地仰頭看他,喉口哽住,微有艱澀:「可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有這樣的一天……」
母妃在先皇駕崩之後一夜瘋癲,真的是悲痛過甚,還是……另有其他不可揣測的可怕內幕?
黃梓瑕愕然抬頭看著他,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王爺……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示意她跟上,兩人一起沿著荷塘邊的柳蔭走著。
這呂至元,早已安排好一切了,這也算是他承認了張行英的表示吧。
滴翠順著人潮,低頭倉皇地出了城門。
「不知。自從立妃那件事過去,上面圈定‘鰥’字的紅圈褪色之後,我便忙於事務,再也沒有想起。直到前幾日心緒不寧,忽然又想到它,於是拿出來看了一下,」他的手按在符紙之上,臉上的神情似有錯愕,卻並不驚懼,「看來,又有一件難以避免的風波,要在我的身邊湧現了。」
李舒白點點頭,示意他免禮,又掃了香燭鋪內的情形一眼,問:「你要接手這家鋪子了?」
他不覺站起來,沿著曲橋穿過荷花開遍的湖面,走向前院。
而如今,幫他們遮掩的同昌公主已經去世,她與禹宣見面的機會也將十分稀少。這段不為人知便已落幕的感情,從此便將永遠埋葬在他們的心中,只留下那一句話,成為套住她頸項的繩索,無時無刻不準備著將她拖入深淵。
出來時大雄寶殿前有一群和尚正在用繩索拉扯那兩根巨燭,將立好的蠟燭又放倒。
這裡是暖閣,如今天氣炎熱,他已經不住在這裡。兩人走進去時,裡面悶熱的氣息,讓他們都瞬間想到了同昌公主的那個寶庫。
黃梓瑕詫異問:「為什麼?」
禹宣也下馬還禮,說道:「這位姑娘我認識,是公主府中的侍女。如今公主薨逝,她被遣送出府而已。」
像每個最普通的女人一樣,終有一日,她要與自己的愛人重逢,要抱著自己與愛人的孩子,在日光之下寧靜而從容,忘卻曾侵蝕過她的一切悲哀。
「嗯,夔王府可以幫她一時,但總不能管她一世,隨她去吧。」李舒白聽說她已脫險,便說道。
李舒白微微皺眉,擱下手中筆問:「不是讓你從大理寺外就一直跟著她嗎?」
那時令她痛不欲生,令她恨不得當場死在他面前的那個字,如今想來,卻讓她眼淚奪眶而出,再也無法抑制。
「會有的,上天不會虧待好人。」
黃梓瑕默然,想著自己年幼之時,在庭樹之下偷偷望著她的那個人。那當著她的面假裝不經意提起別人家的女兒會給自己爹爹親手做鞋的人,背地裡,卻對所有人誇耀說,我家這個女兒,勝過人家十個兒子的,她的父親。
張行英看見他們,趕緊站起,先向李舒白行禮。
所以,呂至元這個執拗窩囊的老人,會苦心孤詣謀殺所有傷害了自己女兒的人,即使面臨千刀萬剮也未曾猶豫。
禹宣微笑著輕拍馬頸,說:「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辭了。」
有人愣頭愣腦問:「這是聖上沒了女兒,也不讓兇手女兒活著的意思?」
黃梓瑕點頭,說道:「是,所以究竟對方如何下手,又是什麼人下手……我至今也毫無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