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梓瑕回頭,看見一條人影站在繁星之下,清致而優雅,挺拔而偉岸,正是李舒白。
她放下自己手中的魚腸劍,將它還鞘放回自己懷中,低聲說:「是,我多心了……還請王都尉不要介懷,不要怪我唐突衝撞。」
黃梓瑕又說道:「王爺當時在林中那樣處置,自然便是已經放了你一條生路。何況你也是奉命行事,只要你指認幕後真兇,自然不會追究你的過錯……」
「回來後,我重新受封夔王,榮耀一時,但日子也過得並不安生。我時刻面對著兩股勢力,成為一方推出的犧牲,也成為另一方的目標。有無數的人,希望我消失在這個世間。」他說著,眼神幽暗晦暝,抬起手輕彈琉璃盞。裡面些微的漣漪蕩起,小魚輕輕甩了甩尾巴,然後又伏在了水底,不為所動。「我的身邊,出現了無數的謎團,時時刻刻都在警戒著我,無人知道我心急如焚,活在謎團之中。我曾以為,今生今世,我便一直都活在這種無盡的神灼心焦之中,直到那一天……你出現了。」
他端坐在他們面前,神情中淡淡一抹笑意:「天色已晚,你們還要管這個案子,真是辛苦了。」
黃梓瑕淡淡問:「不知王都尉到成都府所為何事?」
黃梓瑕無語地低頭,假裝自己在專注看前面的各人供詞。
樂師們當時在水榭一側,隨時聽從殷露衣的指揮演奏。就算是當中有一段只有笛聲,但其他樂師也都是要等候著的,個個坐在那裡,絕沒有人起身離開過。
「知道了,」黃梓瑕面無表情地翻過一頁記錄,「我會幫你破掉這個案子,讓你在妹妹之前重樹雄風的。」
「沒有幕後人。我聽從的只是自己的心。」王蘊的目光冷淡地定在她的身上,冰冷如刀。這一刻他那種春日般溫煦的風度已經完全不見,取而代之是冬日般的冰寒。他的聲音,也帶著冰冷的意味,深深地刺入她的心中。「這次離京的時候,有人送我一句話。他說,有些東西,你不顧一切想要得到的,卻終究落在了別人手中,那麼,還不如毀去了來得痛快。」
「說。」他冷冷地佇馬,站在她面前一丈遠的地方。
燈光明亮地流瀉在他們的周身,萬籟俱寂的靜夜,沉睡的小魚,唯一的聲音,只有外面流逝的風,還有他們彼此血脈的跳動,急促而融洽。
黃梓瑕對這個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孩子也是無語,只能又問:「那麼,在觀舞期間,你是否曾有感覺到周圍的動靜?」
黃梓瑕點頭,說道:「只是依例詢問一下兩位而已,你們與齊騰齊判官,是否曾有過什麼交往?」
周子秦愁眉苦臉道:「就是啊,何況還是節度府中的判官死去,茲事體大,不盡快破案可不行啊。」
就在她的手指一動之際,他翻轉過手掌,將她的手緊緊地握在了掌心之中。
黃梓瑕站在原地,踟躕片刻,才說:「請王爺降罪。」
她的那拂沙被救回來之後,如今傷勢尚未痊癒,所以她騎著馬,儘量小心,溜溜達達地出了使君府。
「沒有任何其他動靜嗎?」
黃梓瑕睜大眼睛,愕然望著他。
黃梓瑕默然看了他一眼,見他神情溫柔,一副坦蕩蕩的模樣,又無法拒絕,只能跟著他出了使君府。
周子秦的妹妹周紫燕,長得一張俏麗的瓜子臉,和周子秦有點相像,身材臉龐都要小巧很多,氣勢卻要威壓過周子秦一百倍。
「我想殺你,岐樂郡主也想殺你,我們一拍即合,僅此而已。」他依然只這樣說。
「哥,你說說看,我準未婚夫就這麼死了,我以後在成都,是不是就成個笑話了?」周紫燕拍著桌子,一臉憤恨。
黃梓瑕看著上面的六個字,除了第三個「孤」字之上尚留著那個血色紅圈之外,其他字上,都已經泯失了痕跡。
「好像是啊,因為我在想,我還有層碧紗櫥遮著,外面這齊騰肯定要被燻死了吧?」
黃梓瑕跟著李舒白走到居處。
「何況我們是武職,齊判官是文職,我們平時雖然有交往,但都是場面上點頭之交,實則沒有任何利益牽涉。就算他沒了,我們之間也沒人有機會升遷,怎麼可能殺人呢?」
話音未落,她的腳又忽然往前一踢,剛好就踢在了他腳上另一個受傷的地方,他頓時痛得渾身一哆嗦,忍不住低低呻吟了出來。
她咬一咬下唇,問:「為什麼?你奉了誰的命令追殺我們?你又為什麼要接下這個任務?」
周子秦煩惱地說道:「此案目前來看,並未找到有作案時間的人,所以主要的著手點,應該只能是作案動機了。」
他們彼此勒馬,站在街的兩旁。拐角處的街燈照在他們的身上,溫暖的一種橘黃色,但黃梓瑕在夏夜的風中望著面前的王蘊,覺得身上冒出了微微的寒意。
成都府的幾位參軍也是彼此做證,他們與齊騰更是關係淺淡,怎麼可能會殺人呢?
「你不需要如此挑撥離間,」他打斷她的話,冷冷地說,「只是因為我當時受傷了,所以暫時不再過問此事。至於其他人如何執行的,與我無關。」
他們說著這樣詭異的事情,口氣卻都十分輕鬆。他將符紙放回紙袋之中,又說:「因為途中不便,所以我沒有再將它放在重重鎖盒之中,而是選擇了隨身攜帶。近日西川軍帶回了我隨身的物事,於是我又重新放回那個圓形小盒內,沒想到,立即便起了變化。」
李舒白看著她不安的模樣,唇角卻浮起一絲笑意,說:「你也是擔心我再遇到第三次暗殺,所以才有點急躁,不是嗎?」
黃梓瑕囁嚅道:「如今局勢未明,我……不應該將一切先暴露在外的。」
他放開琉璃盞,那雙晦暗的眼睛之中,不知什麼時候落了明亮的星子,倒映著燈光的影跡,在輕輕搖曳。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她的身影也在他的眼中隨著燈光,微微搖曳起來。
黃梓瑕正要開口,但在接觸到他目光的一剎那,她陡然驚覺,明白過來。
「嗯?」周子秦抬頭看她。
她頓時窘迫又緊張,趕緊抬起自己的手,準備收回來。
黃梓瑕還要逼問,卻聽到身後有人淡淡地說:「崇古。」
黃梓瑕感覺到他的手微微地動了一下,似乎在不自覺地收緊。她這才一低頭,發現自己剛剛太忘情了,手竟然僭越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黃梓瑕將手上的魚腸劍偏了偏,免得誤割到他的肌膚:「王都尉,在山林之中,我們迫於形勢,所以將你放走了。但如今你又再度落在了我的手中,不如現在請你跟我坦白一下吧,到底,你幕後的人是誰?」
節度府內西院,新清掃過的院落,正堂是李舒白,左右兩個廂房是黃梓瑕和張行英。
「要回去了嗎?」王蘊姿態從容地站起身,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我也正要回節度府,你我可以同歸。」
small「你不必再拖延時間了!」王蘊撥馬向前,直撲向她,「黃梓瑕,我不會再讓你回到他的身邊!哪怕毀了你,我也不願看到你在別人身邊活得稱心如意!」/small
他在燈下專注望著她,宮燈的光芒在夜風中微微顫動,他們的周身泛著閃爍不定的光線,隱約朦朧,營造出一種近乎於幻覺的虛浮感。而比光線還要令黃梓瑕覺得虛幻的,是李舒白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輕響著——
周子秦頗為狼狽,說:「在查……已經有點進展了,請大娘再等等。」
「我當時一直都在原地安坐觀舞,身邊的禹宣與元龍離開之後,身邊雖然無人,但畢竟還有幾位副將和參事,我想應該是所有人都可以為我做證,證明我並未離開過當場的。」王蘊神態輕鬆,對於齊騰的死也並不放在心上。
他將目光轉回自己的馬身上,看見被整齊割斷的馬鞍,才驚覺原來她剛剛坐上自己的馬時,早已動了手腳。
黃梓瑕卻再度撥轉馬頭,向著後方奔去。
李舒白見她面露這種神情,反倒安慰地笑了笑,給自己也斟了一杯啜了一口,說道:「其實也沒什麼,難道範應錫不怕我在他的府中出事?既然我在他這邊,他必然得負責任的。」
李舒白平靜地說道:「蘊之,崇古單純無知,不諳世事,你切勿責怪。」
「這麼說,就是在進入節度府之中的這幾日,它才發生變化的?」黃梓瑕將這張符紙遞還給他,皺起眉頭。
「動靜嗎……」她噘起嘴,仔細地想了想,然後說,「我想起來了,在中途,就是前面飄花瓣,然後不知怎麼好像鬧起來的時候,我看見誰拖了個人,拉到灌木叢邊。然後就是一股臭氣被風吹來。我趕緊捂住臉偏開頭,那時候彷彿覺得坐在碧紗櫥旁邊的齊判官似乎喉口裡‘咕’的一聲……」
見她遲疑了一下,王蘊便給周子秦也倒了一杯,笑問他:「子秦你說呢?本案有楊公公出馬,天下還有誰能出其右?」
周子秦捂著頭痛苦地說:「妹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不是在京城也被笑過嗎……」
她沒有對他說,在那一夜,他垂危昏迷之際,她曾經在心裡想,她豁出一切賭定跟隨的這個人要是消失於世了,她從此在世上再沒有依憑,再也沒有為自己的家人翻案申冤的機會……那,自己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人證看來是靠不住,而另一個重要的物證,也是毫無頭緒。無論他們在剩下的垃圾中如何一遍遍地搜尋,都沒有任何像兇器的東西。
李舒白從容道:「之前,在我們身在客棧遇險之後,我曾確認過這張符紙,那上面的‘廢’字,依然被紅色圈定,沒有變化。」
公孫鳶與殷露衣一起搖頭。公孫鳶說道:「我們之前雖曾來過成都幾次,但也都是應邀過來表演而已。而且我最晚一次來成都也是在五年之前了,露衣更是隻在七年前來過一趟,也只到了龍州,並未涉足成都府。我們與齊判官素未蒙面,何曾有過什麼交往呢?」
她心亂如麻,夏夜風聲凌亂,呼嘯過成都府的大街小巷,自他們身邊川流而過,似乎永不止歇。
王蘊的馬也走得十分慢,兩人並轡而行,嘚嘚的馬蹄在成都府靜夜的街道上輕輕迴盪。
王蘊默然咬牙,低聲說:「前幾日隨西川軍進山查詢夔王蹤跡,誰知遇上了流竄的刺客,受了點傷。」
黃梓瑕反問:「為了報復我,你竟會扯上夔王?」
但她想,有些事情,何須說出口呢,他一定是明白的。
王蘊自己反倒怔了怔,詫異地回頭看她,卻只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她的神情隱藏在黑暗之中,只有聲音輕輕傳來:「最近變故叢生,我好像真的有點兒累了。」
周子秦愣了愣,然後轉頭看著黃梓瑕,滿眼含淚:「崇古!求你一件事!」
黃梓瑕默然無語地低頭喝茶,一邊說:「王都尉有心了。時候不早了,我們趕緊先問一問幾位副將吧。」
黃梓瑕點點頭,說:「原來如此……」
王蘊催馬向她走來,他的聲音,似乎被夜風傳染,也變得冰冷僵硬起來:「如今你這匹馬受不起長途奔襲,你逃不掉的,還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但我……」她凝視著他的面容,忽然在心裡下了大決心。或許是此時暗夜的風與燈光迷失了她的矜持,她伸出手,輕輕覆住了他的手背,認真地說,「我一定會陪在你的身邊,將這個秘密,揭示出來。我不會再讓你失陷在迷霧之中,我會幫你驅走所有障眼的浮雲,讓你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命運。」
她聲音極低極低,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原來……是你。」
黃梓瑕見周子秦是靠不住了,只能自己執筆邊寫邊問:「兇案發生之時,周姑娘在哪裡?」
黃梓瑕抓緊了魚腸劍的柄,她的手指骨節握得太緊,甚至顯出一種青紫的痕跡,可她卻彷彿沒有任何感覺。她只一動不動地望著王蘊,就像望著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就像望著一座開滿鮮花的園林瞬間失陷於兵火,一切美好的印跡蕩然無存。
「黃梓瑕,你可知道,我有多麼恨你,」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語調冷得不帶一絲感情,「你侮辱了我,侮辱了整個琅邪王氏,你讓我和我的家族成為整個天下的笑柄,你說——我怎麼甘心,看著你好好活下去?」
「你不必再拖延時間了!」王蘊撥馬向前,直撲向她,「黃梓瑕,我不會再讓你回到他的身邊!哪怕毀了你,我也不願看到你在別人身邊活得稱心如意!」
王蘊慢慢地坐起來,看著她不說話。許久,他的目光又轉到李舒白的身上。
在這樣的暗夜之中,就像是恍然如夢。長久以來遙遙以望的女子,坐在自己的身後,柔順地抱住自己,讓自己帶著她回家——這不像是真實的,倒像是一場午夜之中的幻覺一般。
黃梓瑕死死盯著他,在此時的靜夜之中,流過他們身邊的風都帶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
「你去外面發張榜文,就說黃梓瑕是清白的,請她趕緊回來,衙門一群以周少捕頭為首的廢物,等著她救命呢!」
「你還是去找黃梓瑕吧。我看,你這廢物要查明案件,基本是不可能的。」
只有一丈的距離,那拂沙雖是萬里挑一的大宛寶馬,但畢竟大病初癒,反應稍微遲緩。而王蘊胯下的馬雖比不上她的,卻也是千里良駒,一縱身就橫在了她的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怎麼啦?」王蘊催馬來到她身邊,關切地問。
周子秦趕緊說道:「這個,我和楊公公剛剛也商討過了,其實二位是最沒有作案可能的。因為二位始終都在水榭之中,眾目睽睽之下,又怎麼可能分身去殺人呢?」
「多謝周捕頭、楊公公,」公孫鳶說著,又殷切地望著他們,問,「不知我小妹阿阮的案件,如今可有什麼進展了?」
「就是因為他才麻煩。」李舒白想了想,示意她進自己所住的房間。
黃梓瑕卻將馬匹往後一撥,轉身就向著後方疾奔而去。
王蘊冷冷一笑,問:「那麼你認為呢?」
「十三歲,我的父皇去世,皇上登基之後,我便長久地處於不安定之中。幾個年長的兄弟,全都無聲無息地莫名死去了,除了尚在稚齡的三個弟弟,年紀較大的,已經只剩下我。那時我每天都想著,是不是,下一個就輪到我了。」他輕輕說著,凝望著燈燭跳動的芯焰,青灰色之外包裹著一層溫暖的橘紅,在輕微的氣流之中,緩緩搖曳著。這暖色的光籠罩在琉璃盞之上,原本遺落在馬車上的那條阿伽什涅,在燈光與琉璃光之中,安安靜靜地沉在底部,也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
周紫燕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他,說:「哥,給你出個主意吧。」
「很晚了,你今晚又這麼累,早點休息吧。」李舒白對她說道。
「三年多前,龐勳于徐州叛亂,我自請出去平叛。當時朝廷能讓我帶走的,唯有數千老弱。可我當時卻一點都不害怕,我想,或許這也是我解脫的一個機會……」
奴僕們在水榭另外一邊,包括周紫燕的幾個貼身侍女。十來個人站在那裡雖然有點混亂,但站得都比較緊湊,誰要是走動的話,必定會被其他人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