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王蘊遙遙望著她,那一直溫柔的面容上,笑容漸漸淡去,他凝視著她,那目光深暗而幽杳,直刺入她的心口。
「哼……」他卻沒有回答,只冷冷地轉開目光,抬頭望著夜空。
「雖然,我們狼狽不堪,命懸一線,但唯有那時候,彷彿整個世間所有一切苦痛與疑懼都消失了,我人生中的過往和未來也都不重要了。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樹蔭下一直往前走,葉間透下來的陽光投在我們身上,一個個燦爛的光點,絢爛華美,微微跳動……」
她轉頭去看周子秦,臉上浮起一個勉強的笑容,問:「不知周捕頭和楊公公覺得我們有何嫌疑?」
李舒白在燈下凝視著她,那張一向平靜如水的面容上,唯有目光在瞬間流過無數的複雜情感,歡欣、悲哀、感傷,甚至還有一點遲疑的惶惑。
「那麼,你當時偏開頭去看了嗎?」
黃梓瑕想起暗夜山林之中,他看著自己與李舒白的親密舉止時,那種意味深長的複雜眼神;想起自己喂他吃魚肉時,他問自己為什麼對他這麼好時的神情;想起自己威脅他的時候,他說,這麼好看的女子,為什麼要裝扮成宦官……
周子秦只好說:「好吧,你先去休息吧……總之,齊判官應該是在那時候死無疑了。」
身後有人給她遞了一杯茶,說:「先喝口茶吧,慢慢找。以楊公公的聰明才智,不過三五日,我相信此案定能真相大白。」
仿如山林之中那一場戲重新上演,在無人的寂靜深街,她又再度將他制住。
「黃梓瑕……我終究不是你的對手。」他憤恨又無奈地望著她,喃喃說道。
「御林軍要提拔幾位校尉,有三四個是成都人,得調查一下家世背景。本來這並不是我的事,但你們都到成都來了,我一人在京中也十分無聊,算幫個忙,於是便過來了。」他言笑晏晏,說話滴水不漏。
周子秦又安慰他道:「沒事啦,畢竟你與齊判官也並無糾葛。按照常理來說,王都尉沒有作案動機。」
周子秦十分感動,立即拍板說:「王兄,你一定要在這邊多待幾天!過兩天這案子一結,我們幾人到周圍玩半個月,好好領略蜀中山水名勝!」
「在山林之中,夔王已經看破了你的身份,卻幫你隱瞞了,而你也幫助我們最終離開了。那麼後來,你又為何要在客棧再度暗殺我們?在身份已經洩露的時刻,再組織一次暗殺,你覺得這樣明智嗎?」
她說得這麼認真,彷彿是誓言一般。
「你確定是在那時候?」周子秦激動地問。
王蘊再度催馬向她躍去,卻只聽得「譁」的一聲又「砰」的一聲,馬鞍陡然一歪,他從馬上直摔了下來。
王蘊笑道:「我相信她和楊公公的想法和做法,應該是一模一樣的。」
她十分肯定,毫不遲疑:「沒有,反正我沒感覺到。」
公孫鳶也不再說話,只帶著殷露衣向著他躬身行禮。
「一個能改變朝野的秘密,怎麼可能是朝夕之間破解的?」他緩緩搖頭,低聲說,「我花了多年時間,也沒有任何成效,何況你剛剛接觸不久。」
她抬眼看了一下他,居然悶聲不響地抓住他的手,真的翻身躍上了他的馬背,坐在了他的身後。
王蘊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許久,才低聲說:「不敢。」
王蘊苦笑道:「這可不好說,畢竟大家都是往前看的,誰會在觀舞的中途往左邊看我是否坐在那裡呢?」
黃梓瑕覺得自己緊張極了,似乎是怕自己被那明亮的星子吸引進去,從此再也沒有存在的憑藉;又似乎是怕任性脫離了他的目光之後,自己會就此迷失,再也找不到明亮的方向。
王蘊握住他的手,慢慢站了起來,看向黃梓瑕。
王蘊暗暗咬一咬牙,臉上浮起一抹看似自若,實則艱澀的笑意:「怎麼了?」
可是她的手明明就在自己的腰間,夏日的衣衫輕薄,她的肌膚熱氣都似乎能隔著衣服透過來,傳到他的身上。她的呼吸那麼輕微,微微撩起一絲他散落的頭髮,在他的脖頸之上輕輕掠過……
「就算你是真的恨我,真的想殺了我,但你的第一目標,還是夔王。而我只是你順帶想要殺死的人,不是嗎?你背後的勢力,才是這次暗殺的開端。」黃梓瑕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他,毫不遲疑地問。
「所以第二次了,我這輩子估計就嫁不出去了。得了,我還是回京去找我心上人吧!」
見周子秦還當真了,黃梓瑕只能咳嗽一聲。
黃梓瑕又回去仔細觀察了齊騰的屍體一遍,沉吟不語。
黃梓瑕尷尬看了王蘊一眼,低頭喝茶掩飾自己:「王都尉還沒回去嗎?」
她依舊以魚腸劍抵著王蘊的脖頸,叫他:「王爺……」
公孫鳶與殷露衣一起在他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殷露衣面露緊張與哀慼之色,公孫鳶輕輕拍拍她的手掌,說道:「別擔心,周捕頭和楊公公定能明辨是非的。」
周子秦嘴角一抽:「這樣行不行啊?」
黃梓瑕無語了,只能對周子秦說:「我們先回去休息吧,今晚看來是無法有什麼進展了。」
黃梓瑕說道:「這個我們會遣人去調查的,請兩位不必擔心,官府絕不會牽扯到清白無辜人等。」
王蘊目光與她對望,臉上的笑容又顯得淺淡從容起來:「對,是我。」
「要回使君府換匹馬嗎?」王蘊問。
黃梓瑕接過茶回頭一看,正是王蘊笑容溫柔地站在她的身後,之前的兇案和周身那些喧鬧彷彿壓根兒沒影響到他。
範元龍居然還沒走,這回酒倒是好像醒了一些,溜溜達達又湊到她身邊:「楊公公,聽我一句話,兇手就是禹宣!仗著自己長得好看,意圖染指使君千金!當初黃使君女兒就是他勾搭過的,現在又把目標定在了周使君的女兒身上,現在一看周使君要把女兒嫁給齊判官,他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不做二不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禹宣啊禹宣,你簡直是專挑使君女兒下手,你忒上進了你!」
「沒有呀,那麼臭,避之唯恐不及,誰還會轉頭去看啊!而且外面的燈都熄滅了,只剩下前面照著水榭的幾盞燈籠,我周身本來就暗,再加上又坐在碧紗櫥內,隔了一層紗,就算想看外面也看不清呀!」周紫燕將團扇抵在自己下巴,皺眉想了想,說,「不過那之後,好像齊判官就真的沒有動過了,我想他肯定是在那個時候死了。」
黃梓瑕聽著他的話,忽然想起他曾對自己說過的,和雪色、小施的初遇。那時他孤身直入虎穴之中,去斬殺龐勳手下潰亂的兵卒,她聽到時曾經想過,這樣冒險是否不智。然而現在想來,卻忽然明白了,那個時候他的心情。
黃梓瑕捧著茶杯,心口泛起一絲傷感。在他替耽於遊樂的皇帝接管朝政的那一刻起,恐怕處處防範,面對無數的生死轉折了。
「你不要胡亂揣測,」逆光的星空之下,她看不清李舒白的表情,只看見他的一雙眼睛,倒映著星光,帶著一種幽暗的輝光,「蘊之是我好友,更是琅邪王家的長孫,王皇后的堂弟,左金吾衛的都尉,他不可能會是刺殺我的人。」
他本來也不在乎,口氣輕鬆,就跟聊天似的:「不知兩位對這個案子有何看法呢?」
他仰臥在地上,胸口劇痛,全身無力地望著面前的她。
黃梓瑕端詳著他被黑暗隱沒的面容,忽然覺得心中一動,記憶中有些東西被猛然掀起,就像泛起暗黑的漣漪,在她的心口湧起黏稠而不安的驚懼。
黃梓瑕仔細觀察那個「廢」字,卻見紙面如常,哪還有之前淋漓的血色痕跡。
西川軍幾位副將互相做證,一口咬定當時彼此都在一起,絕對沒有任何人單獨離開過。
然而,他一戰成名,六大節度使效忠於麾下,凱旋迴朝的那一天,就是他權傾朝野的開端。
還未等他起身,黃梓瑕早已從馬上撲下,將手中那柄魚腸劍抵在他的喉口——這柄劍,在宴會開始前她放在了那拂沙身上,從那拂沙身上下來時,她假裝檢查馬的身體,其實悄悄地收在了袖中。
李舒白說道:「豈不是很奇怪嗎?」
眼看深夜這一場喧鬧一時不會停歇,周子秦站在黃梓瑕身後,束手無策:「這個案件可太棘手了!明知道兇手就在我們一群人之中,任何人都沒有作案的機會不說,而且所有人都在眾目睽睽之下,卻愣是不知到底是誰。而且,就連兇器都找不到!」
李舒白見壺中茶水尚熱,便親手給她斟了一杯,聞過氣味又觀察過顏色,這才交給她,說:「節度府的茶葉還不錯。」
「因為,第二次暗殺的佈置者,不是你——或許,根本就是來自兩股勢力,」她目光清冷地望著他,彷彿是洞悉,又彷彿是悲憫,「而你身後的人,在明知道夔王已經知曉你身份的時候,卻還組織起第二次暗殺,成功了倒好,不成功的話,你便是替罪羊,唯有身後的勢力,無論成敗都坐享漁人之利……」
趁著他忍痛時身體一低,黃梓瑕放開他的腰,迅速從馬背上跳了下來,翻身上了自己的那拂沙,撥轉馬頭,退離了他。
黃梓瑕低頭思忖,不言不語。
他悶哼一聲,雖然控制得極好,只有輕微的聲音,但她顯然已經聽到了,她的聲音也變得冷淡起來:「王都尉受了傷?傷在左肋?」
王蘊見她在下面牽馬走著,想起了之前在長安的夜色之中,她在街上走著,而自己在旁邊騎馬與她一起走回去的情景。他不由得笑了出來,在馬上開玩笑地俯身伸手給她,問:「要不……上來和我一起?」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忽然「哎呀」一聲叫了出來。
「真相尚未大白,回去也是無心睡眠啊。」他在欄杆上坐下,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黃梓瑕點頭,說:「是很奇怪……」
周子秦哀求地看著妹妹,希望她給自己一點面子:「現在是官府問話,公事公辦,你給我坐端正點。」
兩人在床前矮榻上相對跪坐,李舒白從自己身上取出一個紙袋,從裡面抽出那張符紙,遞到她的面前。
禹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自顧自抬頭看天。
黃梓瑕點頭,還在想著什麼,卻聽到他又輕聲說道:「有時候我想,也許我這一生當中,唯一享受到安逸平靜的時刻,就是和你一起在山林中逃亡養傷的那幾日了。」
黃梓瑕沒出聲,他感覺到她應該是點了點頭,然後輕輕用自己的手圍住了他的腰。
「對呀,究竟誰有殺齊騰的理由,全部抓起來問一問,不就行了?」王蘊說著,眼角帶笑地望著黃梓瑕,「不過我應該第一個被剔除出嫌疑人行列吧?畢竟,我剛從京中來,與齊判官沒有任何瓜葛。」
他冷淡倨傲的神情讓範元龍頓時暴跳起來,要不是被他身邊的人死死拉住,他肯定就要動手了。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道:「可在之前,我真沒想到,會是王蘊……」
周子秦居然還真的探頭過去,輕聲問:「什麼主意?」
周子秦點頭,又說:「我當然是絕對相信王都尉的,只是當時場上所有人都看著水榭之中,下面座位席上昏暗,王都尉又坐在最左邊,後面無人,右邊的禹宣和範元龍也離開了,不知隔了三個座位之外,有沒有人注意到王都尉是否站起離開過呢……」
所以,她任由自己胸口的心跳得劇烈至極,直到身體灼熱,再也沒辦法控制那種心旌搖曳,才用力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說:「我……十分慚愧,未能為王爺分憂,至今也還未幫您揭開您身邊那些秘密……」
黃梓瑕搖搖頭,說:「都出來挺遠了,等一下就到節度府了。」
「不知道如果黃梓瑕在的話……她會怎麼看。」周子秦捏著茶杯,若有所思。
黃梓瑕強自按捺住心中的鬱悶,向著他一低頭賠罪:「王都尉,請恕奴婢太過掛心王爺安危,以至於錯怪了您。」
黃梓瑕跳下馬,仔細看著馬匹身上的傷勢,說:「好像那拂沙的傷勢還未痊癒,我這才騎了多久,它就顫抖了,還是讓它休息吧。」
其實,前往徐州,他一開始並不是想要找一個崛起的機會,而只是想要找一種自己可以接受的死亡方法吧。
幸好王蘊反應極快,在地上打了個滾消去勢頭,才沒有受重傷。但他原先的傷口在這樣的撞擊之下,頓時綻裂開來,胸口的衣襟被些微的血跡染出斑斑紅點來。
李舒白便不再說什麼,只走過來,伸手給他。
他這才回過神,趕緊一巴掌拍在周紫燕的後腦勺上:「給我坐好!官府問話呢!」
王蘊依然是那種意態瀟灑的模樣,臉色雖略有蒼白憔悴,但在此時的燈光照耀之下,蒙了一層朦朧溫暖的光線,更顯得整個人溫潤如玉。
他神情如常,回頭看她:「何罪之有?」
他一抬手製止住她,慢慢地越過她,向著節度府內走去。
黃梓瑕勒馬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他:「我還想問你一句話。」
周紫燕一臉晦氣:「一直待在碧紗櫥之中嘛,哪兒都沒去……真是的,今天晚上我一定會做噩夢的,也不知道他到底什麼時候死的,不知道我和一具屍體一起坐了多久呀!」
她壓根兒沒理他,只蹺起一隻腳,歪坐在椅子上,一臉不屑:「就你那半桶水,我還不知道嗎?哥,你要是真想把這案子辦好,我給你出個主意,保證所有難題迎刃而解!」
「那麼……我帶你回去吧。」他說。
「沒有啊,他就跟我聊了聊公孫大娘的劍舞,給我念了杜甫的詩,就是‘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那首。誰還沒念過那首詩啊,所以我說我也讀過的,別吵到我看劍舞。他有點尷尬,就不再說話了,我還以為他是不敢在我面前表現了呢,誰想原來是死了!」
黃梓瑕又問:「齊判官當時在你的身邊,有沒有什麼異常舉動?」
天空無月,寂夜無聲。王蘊回頭看她,她低垂的面容在暗夜中看不分明,唯有她的目光一轉,如同水波在暗夜中閃動,他才感覺到她看向了自己。
就在王蘊一時恍惚之際,她的身體忽然向旁邊一傾,彷彿猝不及防,她的手往旁邊一移,重重按在了他的左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