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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明透雙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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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白握著她的手,感覺到那種徹骨的冰冷。因為她身上的寒意,他的心口也湧上一股帶著刺痛的涼意。他慢慢地抬起雙臂,將她擁在懷中,壓抑著自己微顫的嗓音,低低地說:「不,不是你。」

「對,在公孫鳶跳那支舞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誰能抽出空來,抓住時機,繞到後面殺掉一個人?」

有一道冰涼而鋒利的光線,瞬間劈入她的腦海,讓她在一剎那,想到了一種太過可怕的可能。

李舒白與黃梓瑕跟著他到院落之中,守候在門邊。

「除了作案時機之外,本案的另一個重要的關鍵,在於毒藥的來源——」黃梓瑕伸手接過這個手鐲,臉上開始變得凝重,緩緩地說,「而這個關鍵的毒藥,兩起鴆毒殺人之時,都有這個鐲子存在,我不知這,是不是巧合。」

但最後,他終於聽到她哽咽的聲音,低喑啞塞,卻終於一字一字擠出來,艱難無比:「不,我說得對……我終於歷經波折走到這裡,這最後的一刻,我也會努力做好,我會……親手將一切完結!」

四年。

在這裡,她從一個不解世事的小女孩,蛻化為一個不顧一切的少女;也是在這裡,她從人人豔羨的才女,打落成人人唾棄的兇嫌。

見他們到門口,管事的魯大娘趕緊站起來,問:「兩位可是要點心嗎?」

知道他在自己的身後,知道他會保護好自己的,於是她任由自己所有的力量流失,這一刻什麼也不再想了,只默然靠在他的身上。因為她知道,身後這個人,能給她所有的力量與幫助,撐起她坍塌的天空。

她身上有薄薄的汗,針尖一般顆顆刺在肌膚上。又迅即被熱風蒸發殆盡,唯留一絲難以察覺的疼痛。

她在他的話中,漸漸冷靜下來,許久,那雙死灰色的眼中,終於湧起霧氣,大顆大顆的淚珠滑落下來,墜落於他的手上,引起細微的疼痛。

李舒白抬手輕輕按住她的肩,她一直在顫抖的身體,感覺到他掌心按在自己肩上,有一種力量通過他掌心與她肩頭的相接處,隱隱流動,自他的手中,從她的肩膀貫入,有一種巨大的勇氣壓住了她脆弱單薄的身軀。

「結束了……?」周子秦咀嚼著她的話,心裡感到無比的悲涼——我還完全沒有線索呢,你怎麼就已經全部都瞭解了?

她的動作緩了下來,呆呆地望著他。

「那好,我們到使君府去,看一看案發現場,我要去找一找殺人兇器。」

李舒白默然望著她,看見她眼睛瞪得那麼大,可那雙眼睛卻是死灰一樣的顏色,沒有任何光芒在閃爍。

他身上傳來的熱量,透過了此時她身上薄薄的中衣和外衣,印在了她的肌膚之上,讓她混亂喧囂的腦中,終於出現了一些清楚的東西。

「嗯。」黃梓瑕順著那塊地方,轉了一圈,然後盯著地上,仔細地檢視過去。

周子秦比畫了一下,指著靠近灌木的一個地方,說:「就在這邊。」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子秦那緊閉的門忽然開啟,他臉色青紫,眼睛圓瞪,狂奔出來站在他們面前,張大嘴巴劇烈喘息,口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黃梓瑕低頭,用右手轉著這個鐲子,胸口微微起伏,卻沒有說任何話。

她仰頭回看李舒白,緩緩朝他點頭,低聲說:「沒事,我會做好的。」

「是的,本案,不,應該說,是這三個案子,都已經結束了。」

周子秦望著她如同霜雪的皓腕,在那一道燦爛的光彩圍繞之下,尤顯光潔。他不知為什麼有些緊張,訥訥地說:「崇古,你不是說,這個鐲子可能有毒嗎?」

「……」

他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歷經波折,終於一步步走到這裡,與其在這裡追悔自責,不如奮起一擊,揭發對方的陰謀,為你自己翻案,為你爹孃、兄長、祖母和叔父擒拿真兇,這才是正事!」

兩人應了一聲,蔫蔫兒地走到周子秦身邊。

她順著長廊往前走,就像當時一樣。

「是,這才是接下來重要的事情,而不是一味責怪自己!」

黃昏籠罩在他們身上,整個使君府一片死寂。

話音未落,一直站在她身後的李舒白,已經張開雙臂,將顫抖不已,幾近虛脫的黃梓瑕身子護住。他讓她安全地倚靠在自己的臂彎之中,不至於跌坐在地。

李舒白正與範應錫說話,抬眼看見她,人還沒反應,胯下滌惡已經一步躍出佇列,向著那拂沙奔去,低嘶一聲,蹭了蹭那拂沙的脖子。

周子秦已經在那裡等她,急不可耐要和她說話,但見李舒白跟在她的身後走進來,而她的神情又那般凝固沉重,於是站在桌子旁邊愣了愣,沒有上前打擾她。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聲說:「別怕,我在這裡。」

她抓著周子秦的手,大口地喘息著,拼盡全力將鐲子塞到他的手中卻沒辦法說出一個字。

他的聲音那麼厚重溫柔,雖然她耳中一片轟鳴,只聽得血液沸騰之聲,但他的聲音在耳邊縈繞,便讓她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拋來的繩索,緊緊抓住,即使大腦清空了所有,轉成一片空白,也知道自己得救,不再放開。

李舒白與黃梓瑕到了廚房內,中餐已過,晚餐尚早,裡面幾個婆子幫工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剝著菱角蓮蓬,一邊說話聊天。

small萬木之長,何妨微瑕。/small

李舒白深深凝望著她,見她眼中神情堅毅,才放心放開了她的肩膀。

重要的,是真實地還原案件的所有步驟與細節,是將一切罪惡抽絲剝繭不容任何掩蓋,是將所有真實提取淬鍊呈現在眾人面前。

黃梓瑕說著,默然凝視著手中這個手鐲。那上面互相銜著對方尾巴的小魚身體,那流暢的曲線,她曾多少次用指尖輕輕撫摸過,每一條曲線的起伏,都如她自己的掌紋一般熟稔,彷彿只要她輕觸那些線條,它們就能長到她的掌紋之上,命運之中。

周子秦張大嘴巴,愣愣地看著她:「結案?哪個案子?是傅辛阮的案子?還是齊騰的案子?」

李舒白一陣心驚,他將狀若瘋狂的她抵在欄杆上,直視著她低喝道:「黃梓瑕,冷靜下來!」

黃梓瑕僵立的身子,彷彿脫力般軟了下來。李舒白扶住她,讓她坐在水邊遊廊之上,輕拍她的後背。

「毒……鴆毒。」黃梓瑕緩緩地、卻清清楚楚地說道。

在他身後隊伍中的王蘊,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將自己的臉轉開,看著在風中獵獵飄動的旗幟去了。

黃梓瑕也點頭附和,捧著這位大爺,見他開心了,才指指他的懷中,說:「此案還有一個關鍵,我想大約會與你懷中那個手鐲有關。」

見他蹲在那裡絞盡腦汁的模樣,李舒白難得紆尊降貴地開口幫周子秦求情,說:「崇古,別為難子秦了,這方面子秦或許不是特別擅長。但我知道有件事,子秦絕對是天下無雙,無人可及。」

「是,恭送王爺!」範應錫趕緊帶領著身後一群人行禮。

他默默地抬起手,輕輕地將她眼淚拭去,又將她鬢邊散亂的頭髮細細抿到耳後。他那雙一貫冷冽的眼眸,如今卻顯得格外溫柔明透,那裡面,盛著一泓無人知道的湖水,當他呈現給她時,便能將她全部包容,世間的風雨永遠無法侵襲。

李舒白搖搖頭,說:「你先去檢驗這個鐲子。崇古這邊,我會處理。」

她曾想過,自己已經歷了人間最為痛苦不堪的際遇,嘗過了最撕心裂肺痛徹肝膽的滋味,她也曾想過,這個世間,應該沒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等待著自己了——

這玉的顏色薄透,於是深深淺淺的陰影也顯得虛幻,似有若無。

回到城內,他們剛進節度府所在的那條街,只見西川軍正列隊嚴整,簇擁著李舒白和範應錫而來。

他吼得太投入,口水簡直噴了黃梓瑕一臉。她只好抬起手掌擋住自己的臉,說道:「沒有,我說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最後這決定性的一兩件事,還得落在周少捕頭的身上,你就是我們關鍵時刻的中流砥柱。」

黃梓瑕瞪著他好久好久,才終於張了張嘴,嘶啞的喉嚨中,擠出破碎不堪的幾個字:「理由……我得知道他的理由……」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黃梓瑕也不說話,只一扯馬韁,遙遙向著後面的範應錫等人行了一禮,便徑自向著使君府而去,只隨口問周子秦:「你不相信?」

一塊塊寬大青石鋪設的碼頭平臺之上,所有的草都被踩禿了,所有的花木都被折騰得葉子都沒了,水池的水放幹,淤泥沖洗得乾乾淨淨,水榭的柱子漆都被刮掉了……

「是我!是我親手將那碗湯端過來,又是我親手給他們一一盛好,請他們一一喝下,一切……都是我!」

他心裡油然生出一種悲傷來,轉身對著李舒白問:「王爺是不是,也心裡有數了?」

他莫名其妙,問:「蒼蠅怎麼了?」

她默然不語,只靜靜地跟從。只是不知為何,心裡湧起一種異常的苦澀,總覺得,有一種難以抑制的傷感。

周子秦瞪大眼睛,問:「崇古,你還不死心啊?現場都幾乎被我們踏得矮了一尺了,那幾十個人天天在那兒找都找不到,你確定你這一過去就能找到?」

周子秦蹲在地上,看看蒼蠅,又看看他們,然後悲憤地怒吼出來:「擺明了欺負我嘛!永遠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我以後不和你們混了!」

一直支撐著她走下來的信念,消失了。

她將頭靠在柱子上,閉上眼睛輕輕地說:「結案了。」

她父母家人的死,她此生的轉折,她不顧名節不顧身份,不管不顧付出的一切,原來就這樣被人輕易地抹殺。

「發現了……兩隻蒼蠅。」黃梓瑕指著地上說。

張行英臉色微帶惶恐,正在忐忑之間,卻聽到李舒白說:「行英會一直留在我身邊。如今景毓已不在,景祥、景榮等又都未跟來,我身邊竟連常用的人都沒了。」

黃梓瑕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眼前的世界幻化出重重影跡,在她面前動盪不定地分了又合,隱隱波動。

是他將她擁住,在她的耳邊輕聲叫她:「別怕……世間最可怕的一切你都已經經歷,還有什麼值得你驚懼?」

日光西斜,帶著一點血色。手鐲上針尖大的、芝麻大的、粒米大的那些大小不一鏤空之中,細碎的血紅陽光一點點透下來,恍恍惚惚映在她的面容上,深深刺入她的眼中。

李舒白回頭示意他:「你先去花廳,等著我們。」

她一路上捧著碗,沉默著,低頭一步步向著廳堂走去。

長風帶著夏日最後的熱氣,從荷塘上滾過,向著黃梓瑕撲去,籠罩了她的身軀。

周子秦點頭,但總覺得似有什麼不對。

他在抱起父母離喪的孤兒,親自送往育嬰堂時,眼中滿含的淚水。他說,阿瑕,或許這世上,只有我最瞭解這種感受。她看見他眼眶中薄薄水光,那種悲哀憂思,直到她親人故去的那一刻,她才懂得。

許久,她默然將這隻玉鐲拿起,用指甲在裡面一挑,然後套在左手腕之上。光彩通透的玉鐲,日光照在其上流轉不定。那兩條活潑的小魚,就像是活了過來,在她的手腕上微微晃動。

黃梓瑕走進去,挑了個與當初一樣的大海碗,然後親手洗過,放在灶臺上。

「那就來一碗蓮子羹。」他說著,轉頭看向黃梓瑕。

李舒白隨口說:「大致已知,但還有些許尚未清楚的地方,需要崇古揭曉。」

兩人俱不言語。天氣朦朧陰暗,籠罩在薜荔低垂的遊廊之上,夏末最後幾朵荷花在亭亭翠蓋之上孤挺,一種異常鮮明奪目的豔紅。

「時機?」

而李舒白站了起來,低聲說:「放心吧,無論什麼毒,也不可能從她沒有破損的皮膚外滲進來,對不對?」

周子秦不知所措,完全不瞭解為什麼她會忽然這樣,看著她面無人色的模樣,他不由得結結巴巴地問:「那個……那個鐲子很重要嗎?」

她雖是大家出身,但十二歲起便常穿著男裝跟父親外出查案,更多與一干衙役捕快混在一處,舉止行為沒多少閨秀氣,洗碗洗勺子也是一氣呵成。

周子秦一怔,趕緊伸手到懷中掏出手鐲拿給她。

她的呼吸,因他的話而急促起來。那種死一般壓著她的沉重負擔,那些她不敢面對的可怕結果,那註定令她撕心裂肺的兇手,都在一瞬間變得不再重要了。

周子秦看著她青紫的臉色和戰慄的身體,不由得開口問:「崇古,你……你沒事吧?」

周子秦捧著頭,開始努力思索:「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的,究竟會是誰呢?當時每個人的口供似乎都沒問題啊,誰會有空殺人呢……」

他凝視著她,緩緩地說:「若累了,就休息一會兒。一切有我。」

周子秦想起黃梓瑕對自己提過的,於是趕緊說:「哦,這個事情啊,崇古跟我提起過的。但是之前我們在富貴身上試過了,好像沒有毒。而且,這鐲子在傅辛阮身邊應該已經很久了,若上面有毒的話,怎麼她前幾日才中毒身亡呢?」

李舒白見黃梓瑕不說話,便問:「有羊蹄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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