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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明透雙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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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控地叫出來,她的身體被李舒白緊緊抱住了,無法掙扎,可臉上的肌肉卻在微微抽搐跳動,十分可怖。

「仔細想一想?他們的供詞,當時的情景。其實有一個人,完全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繞到碧紗櫥邊殺人——在別人沒有辦法的時候,那個人,卻完全可以製造出方法來。」

周子秦頓時陷入了沉思:「這個……當時場上所有人,好像都沒有空啊……」

她身體劇烈顫抖,在這樣的夏末初秋夕陽之中,她卻全身骨髓寒徹,額頭和身上的冷汗,滲出來,細細的,針尖一般。

她左手捧著小碗,虛懸在蒸汽嫋嫋的大海碗之上,右手用木勺舀起裡面的湯,盛了一碗之後,木勺放回下面的大碗之中,雙手將碗放回,再拿起一個碗盛湯……

周子秦更摸不著頭腦了,張了張嘴眨了眨眼,許久,又轉頭看向黃梓瑕。

而黃梓瑕直起身子,在日光下舒了一口氣,望著自己被拖得長長的影子,說,「好啦,傅辛阮的案子,結束了。」

她聽到他在自己的耳邊低聲說:「不是你的錯,就不是。你只是這借刀殺人中的一環,你是被利用,毫不知情。而你最該恨的,不是自己,而是背後那個人。」

「所有的,以及,前成都府尹黃家的案子,」她用盡了胸中最後的力量,一字一頓地說,「這三個案子,有一條無形的線牽連在一起。如今這條線的線頭我們已經抓住了,接下來,只需要用力一扯,掩蓋一切的幕布落下,這個案子便結束了。」

而李舒白也看著她,沒有任何言語。

黃梓瑕仰頭看他,點了一下頭,說:「還有一二細節,等弄清楚了,便可以收尾了。」

周子秦趕緊點頭,將手中握著那個手鐲遞給她,驚疑不定地望著黃梓瑕,不知所措。

沒有兇器,確實沒有。

「那就是我的檢驗功夫了!」周子秦用大拇指對著自己的鼻尖,毫不謙虛地自我誇耀。

他們兩人的距離,也因此而近得呼吸相聞。

而他含笑低頭看著她,在兩人的身體堪堪擦過之時,輕聲問她:「今日可有收穫?」

在去往使君府的路上,李舒白對黃梓瑕說道。

黃梓瑕只能陪笑道:「哎,好吧,那我就提示少捕頭一下吧。本案的關鍵,就在於‘時機’二字。」

當初,因她心情抑鬱,所以一路上捧著這麼大一碗湯,倔強地往前走。身後丫鬟蘼蕪跟著,對她說:「還是我來吧,小姐您太累啦!」

她臉色蒼白,雖然勉強控制自己,可卻無法遏制自己的顫抖身形。李舒白看著她的面容,見她神色如同死灰,眼中滿是巨大悲慟。可即使如此,她還是固執地向著自己最恐懼的那個結果,一步步走去,悲哀無比,絕望無比,堅定無比。

周子秦詫異地看著她,張大嘴巴向她追問著什麼,可黃梓瑕卻什麼也聽不到了。她眼前湧起大片的血紅顏色,這是與禹宣第一次見面時的夕陽顏色,和此時的夕陽一樣,染得天地血紅一片,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了深深淺淺的紅,萬物失了真實,只有隱約的輪廓,扭曲地在她的眼前波動。

魯大娘趕緊說:「羊蹄羹沒有,但今日還有蓮子羹。」

「除非,你現在就站在這裡,一五一十將一切都給我說清楚!」周子秦噘起嘴,開始耍無賴。

她淚流滿面,失控地在他懷中哭泣了許久。

周子秦頓時震驚了,大叫出來:「怎麼可能有毒?這是你親自從廚房端過來,由夔王護送過來,又親自盛好放在桌上的啊!再說……再說你哪兒來的鴆毒?」

small手鐲上針尖大的、芝麻大的、粒米大的那些大小不一鏤空之中,細碎的血紅陽光一點點透下來,恍恍惚惚映在她的面容上,深深刺入她的眼中。/small

出了廚房門後,越過庭前的枇杷樹,穿過木板龜裂的小門,眼前是磨得十分光滑的青磚地,一路長廊。

黃梓瑕直起腰,讓自己的後背脫離了柱子,筆直地站在周子秦的面前。

周子秦張了張嘴,但終究還是將這幾個小碗放到托盤之中,端回自己住的地方。

周子秦覺得自己簡直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了。每次他跟在黃梓瑕身後跑前跑後,屍體一起驗,證物一起看,怎麼最後結果出來的時候,他永遠都是最後一個知道呢?

然而卻沒想到,真相到來的時刻,居然比她所設想過的,更加可怕。

黃梓瑕見張行英鬆了一口氣,趕緊跟上李舒白。

無論事實真相如何,她如今有著身後最堅實的壁壘,他會給她最大的力量,無人可以剝奪。

「今日在訓練場上,本王見到了各鎮節度使,並且西川軍各隊人員——也挑了數人到身邊。」

黃梓瑕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瓷碗之中剛剛舀起的蓮子羹,熱氣嫋嫋,蒸騰而上。水汽凝結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之上,溼潤了她的眼。

然後,她才彷彿渾身脫力一般,慢慢在桌邊坐下,怔怔盯著這五碗蓮子羹許久,開口說:「子秦,幫我驗一驗這五碗蓮子羹。」

黃梓瑕趕緊撫慰籠絡他:「沒有呀!這不,關鍵的線索還是握在你的手中,還需要你出馬,才能將一切都解開啊!」

「驗。」黃梓瑕咬緊牙關,再不說任何話。

「驗什麼?」周子秦有些摸不著頭腦。

周子秦呼吸急促,勉強抑制自己胸口的劇烈起伏之後,才終於憋出四個字:「鴆毒!五碗!」

悲痛和抑鬱,酸楚和隱忍,壓在她的心口大半年的這些東西,此時彷彿萬里黃河的堤壩驟然塌陷,無法遏制的悲哀迅速吞沒了她整個人,讓她的手和身體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而她終於緩過一口氣,眼前的黑翳和耳邊的轟鳴漸漸遠去。

奉命留在這邊查詢的兩個捕快苦不堪言,像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即使跑過來參見夔王的時候,他們也依然沮喪不已:「請王爺恕小的們無能……這幾日幾乎把這邊都翻過來了,還是找不到啊。」

黃梓瑕趕緊湊近他:「請周少捕頭指示!」

她倚靠著李舒白,讓他扶著自己走到水榭中坐下。

而正勒馬在後的周子秦聽到黃梓瑕這句話,下巴都快驚掉了,趕緊一把抓過那拂沙的韁繩,將她拉過來對著自己,一邊失控地大吼:「什麼什麼什麼?本案只剩一二細節了?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結束的?你倒是給我個解釋啊!」

李舒白見他們頂著毒日頭尋找兇器,個個滿身油汗,後背都溼了大塊,也不苛責,只說道:「此事關係節度府和使君府,兩位如此辛苦查案,也是苦勞。本王今日只是來隨便走走,有什麼事情,你們與周捕頭和楊公公商議便可。」

他搬出去住的那天晚上,凌晨下起了風雪。她第二天早早起來要去找他,一開門卻發現他就站在門口臺階旁,屋簷遮不住橫飛的雪花,全身僵直,滿頭落雪。肩膀上的雪已經融化,又凍成了冰,凍結在他的肩頭。而他的表情已經木然,只看著她,卻說不出話。她趕緊將他拉進門,幫他撣去一身積雪時,他才凝視著她,用很低很低,低得幾乎模糊不清的聲音說,我沒辦法,我不知道我離開了你們……要怎麼辦。

「信!天底下,我第一信黃梓瑕,第二就是崇古你!」他樂呵呵地揚鞭催馬,趕緊催促小瑕跟上她。

她抓緊了李舒白的手,用嘶啞乾澀的聲音,問他:「難道,真的是我……親手送去了那一碗毒湯,將我所有的親人置於死地?」

禹宣的筆跡。他親自一筆筆刻下的這句話,卻讓她忽然之間睜大了眼睛。

他們在初秋的薜荔廊下,隔著半尺距離,背對坐著。他一頁頁翻過書去,她一顆顆剝著蓮子。偶爾有一個特別清甜的蓮蓬,她剝一顆遞給他,而他吃了,悄無聲息。她氣得摘下一個薜荔,狠狠砸在他的頭上。那綿軟的果實飛了出去,而他撫著頭看她,一臉茫然無辜。

她將手鐲拿起,迎著陽光看去,鏤空的玉在此時的日光下幽瑩柔和。在兩條小魚的頭部,分別刻著一行字。

站在兩人不遠處的李舒白聽到他這樣問,便說道:「俗話說,蠅蟲不落無縫之蛋,你說呢?」

這「叮」的一聲,也同樣迴響在今日,在她的腕間與海碗之上,一模一樣,昔日重來。

黃梓瑕與周子秦趕緊避在道旁。

李舒白則對他說道:「我想,崇古大約是懷疑鐲子上被人下了毒。」

黃梓瑕點了點頭,捧住自己的頭,沒說話。

她終於走完最後一段路,走進廳內,將自己手中的瓷碗放在桌上。

黃梓瑕靠在欄杆上,許久緩過氣來,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李舒白。

那個千里跋涉,狼狽不堪地被他按倒在馬車之中,卻還固執地說自己要為親人洗雪冤屈的少女,她眼中一直跳動的火焰,熄滅了。

周子秦跟在她身後,見她踩著青石一步步向前,不由得莫名其妙,問:「崇古,你發現什麼了嗎?」

她的雙手茫然地揮在空中,如同日暮無法歸家的驚飛倦鴉,似乎想要抓住點什麼。李舒白護住她肩膀的手,順著她的手臂向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只剩得水面風來,斜暉脈脈。

黃梓瑕與李舒白未說什麼,一前一後向著外面走去。周子秦愣了愣,趕緊追了上去,你們去哪兒?

這無比熟悉的一路。

她的心頭清明通徹,原本顫抖的手腕也變得穩定起來。她盛好了五碗香氣四溢的蓮子羹,一一擺放在桌面上,然後,又一一擺放到原來親人所坐的方位上。

黃梓瑕用顫抖的手將玉鐲接過來,撫摸著上面那兩條互相銜著尾巴,親密旋遊在一起的小魚,雙手微微顫抖。

可她沒理會蘼蕪,只顧著埋頭往前走。彎曲的手臂累了,她就握著碗耳,雙手垂下來。雙魚手鐲從手腕上緩緩滑脫下來,「叮」的一聲輕輕敲擊在瓷碗之上,清脆的一聲,如碎冰擊玉。

周子秦應了,又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去找個大夫,過來給崇古看看?」

使君府廚房,在府內西南側,靠近衙門,離當時使君府用餐的廳堂,距離也並不算太遠。

「就是啊,別說是一把一寸寬的兇器,就算是一根毒針,這麼找,也應該能找到了!」

黃梓瑕對他招招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順著灌木叢走到水邊,然後回頭看向水榭,問:「你妹妹的碧紗櫥,當時在哪裡?」

如周子秦所說,齊騰死亡現場確實已經被颳得幾乎矮了一寸。

李舒白已經放開了黃梓瑕,兩人坐在遊廊的欄杆之上,隔了半尺距離,不遠不近。

她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想要將他從自己的身上甩開。但她怎麼能是他的對手,被他輕易壓制住,她胡亂的掙扎唯有換來凌亂的喘息。

李舒白跟在她的身後,與她一起走向廳堂——當初她一家人和樂融融吃飯的地方。

心口尖銳鋒利的那些東西,一根根狠狠刺進胸口,讓她痛得喘不過氣來。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狠狠捏著鐲子,用力將它從自己的眼前移開。

周子秦抬頭望天,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要我這個天下第一的仵作出手?你以為誰都可以動不動就請我出山我嗎?除非……」

黃梓瑕點頭,又看向張行英。

周子秦看見身材最矮年紀最小的阿卓就在自己身邊,耷拉著一個小腦袋,便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然後轉頭看著黃梓瑕:「崇古,真的能找出來嗎?趕緊的啊,你看這倆,急得頭髮都要掉光了!」

周子秦頓時樂得開花,把胸脯拍得山響:「來吧來吧!身為成都總捕頭,無論需要做什麼,我都義不容辭!」

原來……如此。

身後幫她拿著碗碟的李舒白,將洗淨的小碗一個個分設在桌上。

李舒白開口問:「結果如何?」

周子秦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是兩隻蒼蠅,正靠在一起,停在兩塊青石之中的土縫上,搓著前足。

海碗是越窯青瓷,奪得千峰翠色來。因碗太大了,所以兩邊有個兩個耳,她雙手捧著,往前慢慢走去。然後捧著碗出了廚房,向著廳堂而去。

他低頭一看,原來是她剛剛在自己的手上抓出了好幾道小傷口,而滴落的眼淚自傷口滲入,令他感到微痛。

蓮子羹盛好,她要伸雙手去端時,又想了想,如當日一樣將自己的窄袖挽起,然後去端。

黃梓瑕抬手,抓住他的衣袖,乾澀嘶啞的聲音,從她的喉口一點點擠出來:「你把它……給我。」

黃梓瑕默然深吸一口氣,然後將已經挽起的袖子緊了緊,開始盛湯。

她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的初夏,蜻蜓低飛,菡萏初生。血色夕陽籠罩著整個天地,而她看見了他的眼睛,溫柔明淨,不像是望著一個小女孩,而像是望著一個自己將要一生守候的人。

夕陽如同碎金一般灑落在遠遠近近的水面之上,波光跳躍,粼粼刺目。

李舒白轉頭看著已經跟上來的範應錫,說:「範將軍,我欲往使君府一行,將軍可先行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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