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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雪泥鴻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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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還要靠你幫忙呢。」她說著,湊在他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什麼,周子秦頓時跳了起來,拍著自己的腦袋大吼:「我怎麼沒想到?果然我是大笨蛋啊!」

黃梓瑕將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輕輕說:「早已準備好的蝴蝶籠子,開啟後用糯米紙糊好,就放在紗簾後。你脫掉外衣之時,只需手指蘸上口水在糯米紙上一劃,糯米紙見水,便會漸漸融化,到最後溶出一個大洞來。那裡面的蝴蝶,便會一隻只飛脫出來,無論你身在何處,糯米紙上的洞都只會越來越大,蝴蝶們也越飛越快——」

黃梓瑕搖頭,說道:「不,齊判官自然有萬全之策,他選擇冒充溫陽,當然不僅僅只是因為對方名字與自己湊巧相對,也不僅僅是因為他們都是父母亡故、妻子早逝,還有一點,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在妓館與溫陽相遇。」

周子秦悄悄說道:「崇古,可是溫宅的下人說,他也偶爾會去煙花巷陌的……」

「無冤無仇嗎?」黃梓瑕說著,將手上所有公孫大娘的物事都收了起來,轉而朝周子秦點點頭。

範元龍頓時跳起來,結結巴巴問:「你……你的意思是,這個溫陽,不是真的溫陽……不,真的溫陽,不是這個溫陽?」

在一片寂靜之中,公孫鳶的聲音緩緩傳來,竟還是平靜從容的:「楊公公,您給我編造的這些殺人手法,不可謂不巧妙,也不可謂不煞費苦心。我沒想到,我四妹氣血不足吃點飴糖,您也能聯想到這麼多;我準備一件厚重點的舞衣,也成了作案手法;甚至我因為年紀大了所以中途需要停止休息一下,也能被您說成是趁機出去殺人……」

「而齊判官家中,原先懸掛的,正是一幅繡球蝴蝶!」周子秦點頭,說道:「所以我們有十足的把握,認定他們書房內的這兩幅畫,肯定是被掉包了,素喜雅靜,常對青松的溫陽書房內,被換上了一幅繡球蝴蝶,而書房中掛著月季、杜鵑的齊判官家中,怎麼會掛上一幅迥異的青松圖?」

眾人捏在手中的那一塊飴糖,下面全都墊著小小的一張糯米紙,半透明的柔軟薄片,用糯米熬成,用來防止糖塊黏滯在一起的小薄紙,一撕即破,卻是每塊飴糖必不可少的包裹物。

「正是。我倒想知道,所謂的證據確鑿,是怎樣的確鑿?所謂的無可辯駁,又如何無法辯解?」公孫鳶亦正視著她,目光堅定而明亮地望著她,她嗓音沉穩,未曾有絲毫動搖,「楊公公既然說,齊判官之死就在我跳舞的時候,那麼,我當時身在水榭之中,眾目睽睽,從未離開寸步,我究竟要如何才能殺死身在人群最後的齊判官?」

「是的,看起來,似乎未曾離開過,可中間有一段時間,她卻只留了一個隱約的背影,不是嗎?」黃梓瑕問。

「……念及庭前桂花,應只剩得二三,且珍惜收囊,為君再做桂花蜜糖。蜀中日光稀少,日來漸覺蒼白。今啟封前日君之所贈胭脂,幽香彌遠,粉紅嬌豔,如君案前繡球蝴蝶畫……」

小塊的石板果然省時省力些,幾個人一會兒就把石頭掀開了,一個空空的凹洞呈現出來,周圍只剩下石板與石板之間的些許泥巴,其餘東西全無。

黃梓瑕盡力制住它,轉頭對眾人說道:「將這塊石板撬起。」

黃梓瑕低聲說道:「雖然你們的心情我能理解,可這世上,畢竟沒有擅自動手殺仇家的道理,官府會幫你們洗清冤屈的……」

「然而那時候,所有的人都有不可能殺人的證據,因為幾乎每一個人都在別人的目光之下,夔王、範節度、周使君……乃至府中的丫鬟和僕人,都不可能悄悄離開,到後面去殺人。而現場的證據又表明,沒有任何外人潛入的跡象,也就是說,兇手就在當時的水榭碼頭之上,即,我們當中的,某一個人。」

等到周子秦回來時,眾人發現他手中牽了一條又瘦又醜的土狗,臂彎中還搭著一件衣服,正是範元龍當日穿過的那件衣服,當時被擦過了血,又沾上了酒汙,早已被範元龍當場脫下丟掉了,誰知居然還被衙門保留著。

公孫鳶與殷露衣同時來到,見當日齊騰死時所有在場的人都已到來,便向黃梓瑕與周子秦點點頭,二人都在水榭中坐了下來。

範應錫和沐善法師都十分欣喜,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氣氛融洽無比。

在眾人一片安靜之中,公孫鳶死死咬住下唇,強止住自己雙唇的顫抖,許久,才勉強用喑啞的聲音問:「那麼……齊判官與我無冤無仇,我……有什麼理由,要殺他?」

他的話雖然顛三倒四,但是眾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一時在場所有人都呆在當場。

「我一直在想,兇手為何在殺害湯珠娘之時,一定要將這個荷包取走?後來我想到湯升說的一句話,才終於明白了過來,」黃梓瑕看向湯升,「當時你姑姑把荷包塞回自己包袱裡,說,‘還是我先帶到漢州去,給你未過門的媳婦打一對銀簪吧’,對不對?」

「不止如此。請諸位看,這張青松撫琴畫,從紙張質地、繪畫技法和意境來看,都和齊判官家中的完全不一樣,而據我們所知,溫陽原先懸掛在書房中的,倒確實是這樣一幅圖,只是,在溫陽殉情前後,不見了。」

說到這裡,公孫鳶陡然激動起來,胸口起伏許久,才將那狂亂的氣息壓下去,狠狠地說:「他不但承認了,還嘲笑阿阮,說她是個蠢貨,他外面足有十幾個相好的,她居然毫不知情,以為他在她面前發誓說再不做浪子行跡,就真的說斷就斷了,居然絲毫不起疑心……」

「先‘帶’到漢州去,‘打’一對銀簪——齊判官給湯珠孃的,不是錢,而是銀子。」黃梓瑕說著,指著這個荷包,「小小一個荷包,可能半貫錢都裝不下,但因為是銀子,所以就能塞下一兩錠。齊判官要收買湯珠娘,自然需要不少錢,他日常在節度府中經手大小事務,自然能接觸到庫銀,收買湯珠娘時攜帶幾貫錢自然不方便,於是直接便給了湯珠娘銀子。然而每錠銀子上都會鐫刻來歷,若他不收回,傅辛阮的僕婦屍身上出現一錠節度府的銀子,說不定會引火燒身,所以他必定要追回,決不能遺漏在外。」

周子秦對美女向來最為關切,所以雖然一貫聽黃梓瑕的話,此時也忍不住在旁邊悄悄問:「不會吧,崇古……我當時可是死死盯著臺上看的,我敢保證,公孫大娘和她妹子,從未離開過片刻!」

周子秦眨著一雙疑惑的眼睛,水汪汪地看著她:「難道……是一個控制好後可以延時激發的機關?所以在她離開之後,才會慢慢開啟?」

黃梓瑕默然無語,緩緩退回到李舒白身後,說:「我只揭露真相,其餘事宜,非我所能。」

說著,她將自己頭上的簪子按住,捏住卷紋草的簪頭,將裡面較細的玉簪取了出來,只留了外面的銀簪套在髮間,給眾人看清楚,又將裡面玉簪插回去,然後再將放在桌上的,公孫大娘帶來的那柄長木劍取過,仔細觀察了片刻,然後一按上面較為光滑的一處花紋,按捻下去,果然,輕微的啪一聲,劍身與劍柄已經分離,裡面卻不是實心的,有一個薄薄的空間。而劍柄之上自有鉤扣,黃梓瑕將手中的利刃對準卡扣,各洞對齊後左右轉動,終於安了上去。

「他去的地方,與齊判官去的地方,截然不同——」黃梓瑕說著,從那疊嫵媚詩箋之中,取出那一張藍色方勝紋的詩箋,說道,「在這一堆詩箋之中,這是非常特別的一張,因為,它來自小倌館,是好男風之人所去的地方。」

周子秦頓時呆住了:「崇古,你異想天開呀!這石板足有幾百斤重,兇手殺了人後哪有時間將它撬起來壓兇器?再說兇手也沒這麼大的力氣啊!」

被他放在桌上的東西,簡直是形形色色,亂七八糟——

「我已經知道作案的人是誰,以及,兇手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了齊判官,又將兇器藏在何處。」

公孫鳶微揚下巴,默然站在她面前,再不開口,一臉要看她好戲的模樣。

眾人都是點頭。而範元龍已經在迫不及待催促了:「直接跳過她,你說說我們下面的人是怎麼找到機會的?」

「若是失足墜崖,她身上的荷包又如何會被齊判官丟棄在廢紙簍?若是劫匪,為何驗屍時她的包裹整整齊齊,只少了一個荷包?而且範公子別忘了,當時正是夔王爺在山道遇險那幾日,西川軍封鎖了進出口,放進去的人寥寥無幾,更嚴禁任何人騎馬進入——而就在那一日,差不多湯珠娘墜崖的那個時刻,夔王身邊的這位侍衛張二哥,卻在山崖邊也被一個騎馬的人撞下了山崖!而當時連進山搜尋的西川軍都大多是徒步,能騎馬進入裡面的人,我想,西川節度府判官,應該能是一個吧。」

眾人檢視溫陽手抄的這部《金剛經》,沐善法師首先說道:「這幾頁佛經,頁邊距留出甚多,看起來,倒有點像是近年流行的蝴蝶裝似的。」

small情愛是軟紅千丈,遊絲軟系,誰知他卻是纏在她臂上的一條毒蛇,在平時柔若無骨,貼膚遊走,卻會在不防備的時候,露出世間最毒的利齒……/small

黃梓瑕指著放在桌上的東西,說道:「要使用這個方法,需要三個條件。第一,一件燈光無法透過的厚實衣服。」

黃梓瑕示意周子秦先將紗簾扯住鋪開。在燈光下看來,半明半隱的紗上繡著枝條招展的花樹,那花樹的主幹如藤蔓一般,彎曲向上,每隔半尺便相對伸出兩根樹枝,微彎下垂,開滿花朵,十分柔美。

周子秦又迫不及待了,趕緊出聲說:「可是崇古,衙門眾多捕快已經在這邊搜檢了好幾天了,毫無所獲啊!到底兇器,被藏在哪裡了?」

禹宣也隨即到來了,他身穿天青色襴衫,悄無聲息地在水榭邊坐下,如他一貫的低調。

天色已晚,沉沉暮色已經籠罩了整個成都府。然而夔王一聲令下,在掌燈之前,有關人等全都來到了這邊。

公孫鳶的唇角,露出一個輕微的笑容,似是譏嘲:「楊公公,如果真如你所說,我是在那時順著灌木叢來回的話,那麼,我想問你,我進入繡簾之後,一動不動的姿勢維持了多久?總不過,就是幾籠花瓣落地的時間,這段時間,難道就足夠到我走一趟來回,並且還摸到齊判官身邊,殺掉他嗎?」

黃梓瑕點頭,說道:「正是,信上的‘溫陽’,還有傅辛阮遇見的‘溫陽’,全都不是真正的溫陽、溫並濟。而有一個人,他的名字與溫陽正是一對,於是他經常便利用這個化名,在花街柳巷之中廝混,所有將情書贈給他的人,都叫他‘溫陽’——誰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其實叫齊騰,齊涵越,外號寒月公子。」

範元龍與齊騰平時交情不錯,此時在無可辯駁的事實下,還是弱弱地插了一句:「楊公公,或許……湯珠娘是失足墜崖而死?或者是,遇上劫匪呢?」

黃梓瑕的話讓周子秦頓時嘴巴張成一個圓形:「真……真的嗎?不可能啊,我什麼時候幫過她……我和公孫大娘接觸不多,而且什麼也沒做過啊!」

範元龍睚眥必報,此時冷冷地說道:「我之前覺得是禹宣,但現在我覺得,周家姑娘也有可能嘛,畢竟,當時他們兩人獨自在人群之後,唯一一個有辦法作案而不會被人看到的,就是她了。」

王蘊見她看向自己,他靠在椅上先向她綻開一個笑容,然後才點頭,說道:「確有此事。」

「是啊,才拿了一半,就塞回去了,說什麼‘還是帶到城裡去打一對銀簪子’吧,結果呢,人就死在半道上了,什麼銀簪子,壓根兒也沒見到!」湯升晦氣地說著,仔細一打量她手裡的荷包,又驚訝地「咦」了出來,說:「你手裡的這個荷包……好像,就是她當時拿出一半的荷包嘛!」

想著齊騰在人前那種溫和從容的模樣,眾人都無法想象他在花街柳巷與另一個人廝混的模樣,而範元龍則問:「楊公公,若照你這麼說,齊判官公然冒充溫陽的名號在花街柳巷廝混,那他難道就沒有想過,或許有朝一日,他會在這邊,被別人發現嗎?而萬一被溫陽撞見,豈不是更糟糕?」

李舒白放下茶盞,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說道:「子秦天真爛漫,不拘世俗,本王最欣賞他這一點。」

她說到這裡,唇角甚至露出了一絲笑容,明媚鮮豔,十分動人:「那麼楊公公,證據呢?就因為我有時間殺人,所以殺人的就必定是我?沒有動機沒有兇器,你上下嘴唇一碰,我就殺人了?」

「阿阮她曾給我寫信,煩惱地說,溫陽的左手背上,長了六顆鼠痣,頗為難看……於是我教她,用旱蓮草搗出汁水擦鼠痣,幾次就能好了,但是旱蓮草會在肌膚上留下黑色痕跡,十分難看,得過幾日才能褪去,」公孫鳶靠在欄杆上,長長地呼吸著,那聲音雖依然嘶啞,身影雖依然微顫,但終究,還是鎮定了一些,「在義莊,我見到了阿阮的屍體,發現了她手上的痕跡,然而我偷偷看了驗屍檔案,發現並未提及溫陽手上有鼠痣的事情。而後來,我在上衙門詢問案件進展的時候,忽然發現,原來那個即將迎娶周使君千金的齊判官,他的左手背上,剛好有六個小點疤痕,看起來,就是鼠痣剛剛被擦掉的模樣。我偷偷地打聽了齊騰的家世,發現與阿阮之前信上說過的一模一樣,而且在風塵中混跡,我們自然也知道,許多人都會冒充他人姓名去眠花宿柳,於是我便尋了個機會,直接向他盤問……」

「隨便?……」周子秦嘴角抽了一下,但隨即便比畫著小塊,示意他們動手。

黃梓瑕沉默地看著她,沒有接話。而周子秦忍不住,問:「你和齊騰見面機會好像也只有那一次,為什麼你卻立即就會覺察到事實真相而進行報復呢?」

「不必了。」她說著,借了周子秦的手套,蹲下來在石板周圍的泥土中摸過,然後準確無比地取出了一根東西,並隨手取過旁邊範元龍那件衣服,將這沾滿泥土的東西擦拭乾淨。

「當然不是。縮地法和一步十丈,都只是傳說。然而你為什麼不換一種思路呢?其實公孫大娘並不是來回太快,在蝴蝶飛出來的時候,她根本無須趕回來,卻有一種東西,能幫她控制好蝴蝶飛出的速度,讓它們無法一鬨而散,只能慢慢飛出,但又能漸漸地越來越快,飛出越來越多……」

王蘊是隨著他們一起過來的,他一身雪青色綾羅外衣,看見黃梓瑕時,臉上雖還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但終究是氣色不太好的樣子。

黃梓瑕向他頷首,說道:「是,所有人都處在別人所看不到的地方,而當時所有在場的人都應該有個共識,在所有人中,嫌疑最小的,最不可能殺人的,應該是當時在水榭之中表演舞蹈的公孫大娘,是嗎?」

黃梓瑕將這兇器與擦在範元龍身上的那兩塊血跡比較了一下,大小嚴絲合縫。

黃梓瑕讓周子秦把示眾人,說道:「按照這個痕跡,在這邊,應該有一根長條形的東西,縫在刺繡的樹枝之上,剛好可以被遮住——我猜想,應該是一個,可以掛住衣服的東西。」

幸好,你的女兒周紫燕沒有嫁給這個人。眾人在心裡想。但轉而又想,齊騰與傅辛阮交往數年,一直都好好的,這回痛下殺手,焉知不是為了攀上使君府的高枝,迎娶使君千金,為了永除後患?

一寸寬,四寸長,看起來只是一塊狹長鐵片,但刃口其薄如紙,所以才能插入這兩塊石板之間窄小的縫隙間,毫無阻礙。這鐵片鋒利無比,燈光映照在上面,那閃現出來的光芒幾乎令人眼睛都睜不開,百鍊鋼,寒霜刃,令人膽戰。

周子秦也看向自己妹妹周紫燕所在的碧紗櫥,嘆了一口氣,喃喃說道:「幸好我妹妹還未出嫁。」

「哎,你這笨狗……」周子秦趕緊把衣服從它的口中扯回來,看著上面兩個牙齒洞,頓時鬱悶了。

「我來吧。」黃梓瑕無奈說道,接過他手中的狗,揉了揉狗頭,帶著它沿著灌木叢,向當初碧紗櫥所放置的地方而去。

「難道說……」眾人心中不約而同都起了一個念頭,頓時靜默,無法出聲。

「如果是這樣的話,如何解釋傅辛阮信上的‘繡球蝴蝶’畫,以及‘將庭前桂花盛囊送來’句呢?你可還記得,齊判官宅中的廳堂前,恰好就有一株桂花樹。」黃梓瑕說到這裡,沉默片刻,終於還是說,「之前,節度府受邀去當鋪購買物什時,曾有一個雙魚手鐲,未曾記錄便被當鋪送給了某人。而當時,正值齊騰擔任節度府判官不久,他必定會到場——手下的人怎敢當著長官的面向當鋪掌櫃討要手鐲,又堂而皇之拿走呢?我想,能拿走的人,必定就是齊判官。」

「好,所以這個出現在齊判官廢紙簍中的荷包,正是傅辛阮身邊僕婦湯珠娘死後,不見的那一個,」黃梓瑕說著,目光轉向公孫鳶,「公孫大娘曾在傅辛阮死後,給湯珠娘塞錢,讓她幫自己取走一個鐲子,而齊判官當然也可以在官府搜查封閉傅宅的時候,讓湯珠娘幫自己放一些東西進去,比如說,他從溫陽那邊悄悄拿來的手書。同時,因為湯珠娘是傅辛阮身邊唯一的人,就算傅辛阮再深居簡出,就算齊判官再謹慎小心,瞞得了別人,卻絕對瞞不過湯珠娘。所以,齊判官為了隱藏行跡,設計遮人眼目的殉情案,第一個要收買的,就是湯珠孃的口風。湯珠娘收了齊判官的錢之後,收拾了東西要回老家過安穩日子,但齊判官自然不會容許這樣一個人存活於世,於是他自然選擇了,在她回老家的路上,將她推下山崖,永絕後患!」

周子秦也不廢話,立即就叫兩捕快趕緊找了撬棍和木槓過來了,然後蹲在地上比畫著兩塊青石問她:「撬哪塊比較好?」

湯升一直站在人群最後,他身材瘦削,形容猥瑣,壓根兒沒人在意,此時驟然被黃梓瑕點到,他在眾人目光之下,頓時顯得手足無措:「啊?這個……這個荷包?」

黃梓瑕又將另一幅畫拿出來,說:「而這幅繡球蝴蝶,則是我們從溫陽的房間內拿到的。他的家僕說,原先掛在家中的一幅青松圖,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這幅,而我們在他的家中,卻未曾搜到所謂的青松圖。」

她的手,按在那件開場時穿在公孫鳶身上的厚重錦衣上,緩緩說:「當時我們曾經私下討論過,這件衣服,實在是比不上後面那件輕薄通透的舞衣,而且明顯的,它會阻礙動作,甚至會影響到一些細微的動作,遮擋住部分精妙的細節,可為什麼,公孫大娘卻要選擇在一開場的時候,穿上這件舞衣,直到她放出蝴蝶之後,再脫掉這件衣服呢?」

「不知道……大娘以前是否殺過人呢?你膽子很大,而且也夠聰明。挑選了這樣一個最為混亂也最為安全的時間,充分利用了舞蹈和作案器具——當然了,一個擅長戲法的四娘,可以替您安排一切細節——然而,在現場這麼多人的眼皮底下,明知只要有人一回頭就會發現黑暗中你的身影,你卻依然願意放手一搏。而且,準確,狠辣,在這麼倉促的時間之中,還能一刀刺入齊判官的心口,沒有令他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卡到肋骨。甚至,在刺到心口的同時,你還轉動匕首攪了幾下他的心臟,令他沒有任何反應,立即死亡。連近在咫尺的碧紗櫥內的周家姑娘,也未曾覺察到任何聲響。」黃梓瑕聲音冷靜而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甚至帶點冷漠,「當然你的運氣也很好。在開場的時候,齊判官本來坐在前面,你當時本沒有機會接近,但你當時說,此舞旖旎可與心上人同賞之後,齊判官正在討好周家姑娘,於是便真的將自己的椅子移去,去往最後的碧紗櫥旁邊。而在你殺人的時候,範公子當時正在嘔吐,臭氣被風吹送過來,掩蓋了血腥氣,也使得周家姑娘正好掩鼻轉過身去,目光正好避開了你。」

「當然不是,有人喜歡硬糖,有人喜歡軟糖,都是個人選擇。然而像你這樣,要一整板飴糖的,卻從未見過。」黃梓瑕將手中的飴糖一一分發給各人,說,「而且,你買了一整板飴糖之後,也不切開,拿來自己雕小動物玩,也算是一種意趣,我們不能說什麼。但我想問四娘一件事——那整板飴糖的上下兩面,那個老闆特意多加鋪墊的,防止飴糖融化或者黏滯的那些整張的糯米紙,到哪裡去了?」

她說到這裡,激動得以頭觸柱,眼淚簌簌而下,哽咽道:「我小妹阿阮,她十二歲便名揚天下,編曲編舞天下無雙,就連長安教坊的老樂師們都要請教她,稱她一聲‘六姑娘’才請得動!阿阮這樣聰明靈透的人,她怎麼可能沒有覺察到情郎的異樣?誰都知道她忍下這一切是為什麼,而他居然說她蠢……這該碎屍萬段的混賬……」

「正是。溫陽向來自衿書法,因此特意寫的這一份《金剛經》,顯然是要裝訂成冊送人的,所以如何會將這份經書分了一半在別人手中呢?顯然不合常理。」

黃梓瑕反問:「你確定?有沒有看錯?」

黃梓瑕的手,又覆在錦衣的衣領上,說:「第二個條件,是從衣服當中抽出的,與公孫大娘的頭部剪影一模一樣的黑布,這個,應該是已經被你們從衣領上拆下了,但蛛絲馬跡,或許等會兒我們細細查詢,依然可尋。」

一言既出,下面頓時人人肅靜。範應錫捻鬚不語,周庠皺眉作沉吟狀,公孫鳶輕輕摟住殷露衣的肩頭以示安慰,而範元龍卻早已喊出來:「什麼?齊騰案?楊公公已經有線索了?」

周子秦會意,立即到旁邊將一些東西拿出來,放在了水榭的桌子之上。

「對,她是可以這樣,但如果這樣的話,第一,齊判官不可能在未婚妻走到身後時還不動如山地坐著;第二,她身邊的丫鬟雖然離開了,卻還會時常看這邊一下,以防她有什麼需要使喚的地方。所以,她只要稍微有點腦子,都是不會出碧紗櫥,再繞到齊判官身後殺人的。」

她說到這裡,抬手比畫了一下水榭到碼頭的距離,問:「從幾籠花瓣全部落地,到蝴蝶飛完的這段時間,夠你來回並且殺一個人了嗎?」

公孫鳶站在燈下,燈光照著她的身軀,如一枝風中寒蘭,纖細無比,蕭瑟無比。

李舒白見眾人或是思索,或是驚懼,一時卻無人出聲,他便開口問:「那麼,以你看來,在這樣完全不可能有機會殺人的時刻,到底是誰能找到方法,在別人的眼皮底下殺人,又完全不為人所覺察呢?」

他也不說什麼,直接轉身急衝衝地奔去,看方向正是衙門那邊。

待到眾人或落座或站好之後,李舒白看向黃梓瑕,向她點頭示意。黃梓瑕站起,對眾人說道:「今日請諸位過來,是因前幾日發生在使君府的一樁謀殺案,即節度使府判官齊騰被殺一案。」

在眾人驚疑的聲響中,公孫鳶只沉默地站著,一言不發。

周庠的臉色頓時鐵青,瞪了範元龍一眼,可當著夔王與範應錫又不好發作,憋得臉都紫了。

殷露衣忍不住開口打斷她的話,聲音怯怯的,卻透著一股綿裡藏針的意味:「楊公公,我喜歡吃飴糖,難道……這也是過錯嗎?」

她將衣服放下,又說道:「至於第三個條件,就是在公孫大娘進入繡簾之後,驟然暗下來的燈光。而掌管燈光的人,正是殷四娘。她會提供這個時機,讓公孫大娘掌握好脫衣掛好並設定好頭像,立即離開的這一瞬間。而為了分散別人在公孫大娘的人影一動不動時的注意力,她又在這一刻立即撒下那些籠子裡的花瓣,讓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水榭之中,再也顧不得看灌木叢後可能會傳來的輕微動靜——而這個時候,範公子,又幫了她們一個大忙,他在此時,看到花瓣中的殷四娘,於是接著酒勁上前調戲,使得眾人的注意力又被這場混亂分散,公孫大娘徹底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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