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示意周子秦抬手,然後說:「天氣有點冷了啊,現在下水不知會不會冷?」
他回身上馬,準備回王家去。琅邪王家有一支親族遷到川蜀,在這邊也頗有產業,他身為本家長房後人,自然無人敢怠慢。
黃梓瑕說:「要不你把它撿回來?」
見他難得露出笑意,王蘊怔了怔,唯有悻悻重新坐下,生硬說道:「失禮了……請王爺恕罪。」
周子秦大驚,轉頭見黃梓瑕臉上神情確切,才疑惑地繞著郁李轉了一圈,悄悄地回來湊在黃梓瑕耳邊問:「崇古,你是不是看錯了?她衣服乾乾淨淨的,鞋子上也沒有泥濘,就只袖口有點泥痕。而且她整個人比碧桃小一圈,那一雙手看來也沒什麼力氣,一點都沒有能把死者按在水中的跡象啊!」
王蘊向他點頭致意:「王爺。」
她只覺得心口漫上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胸中瀰漫著盪漾如煙的水汽,眼前世界開始不安定地扭曲起來,比此時風送的樂曲還要縹緲。
水榭中的一干女眷早已嚇得個個撫胸,除了黃梓瑕和周紫燕,都是驚慌失措。黃梓瑕直起身子,向簾外看了一眼,卻聽到李舒白的聲音,平靜和緩:「走吧,過去看看。」
「所以,那一次擊退回鶻,凱旋迴京之後,我就再也不帶你上戰場了,」李舒白緩緩道,「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地方,而你這一生,是盛世繁花中清貴的琅邪王家長子。一柄稀世寶劍,就算再鋒利,在戰場上也不如一把最普通的橫刀。風沙與鮮血只會消磨掉它的鋒芒,甚至折了這良才美質。」
黃梓瑕側頭看了看他,示意他再想想:「推測一下,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傷痕,如何刮出來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李舒白淡淡說道:「你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便該知道這是一石二鳥之計。若我死,則朝廷除去最大隱患;若事情敗露,則王家必受牽連。無論如何,設計者皆可坐山觀虎鬥,為下一步鋪平道路。」
她給禹宣寫下的情書,成為了她毒殺親人的證據,在她被迫出逃,上京尋求翻案時,遇到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轉折點——
「稍等一下。」她說著,將從郁李手中拿走的纏臂金舉起來,然後往前丟去。只聽得「撲通」一聲,淺水中泛起了一陣淤泥,東西已經被她丟到了水裡去。
周圍所有人都驚歎不已,直等到彩雲斂住了月光,她的身影被眾人遮掩,眾人才回過神來。
黃梓瑕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在《霓裳羽衣曲》的縹緲樂聲之中,茫然走到欄杆邊,呆呆望著水底圓月。
周子秦恍然大悟點著頭,說:「原來如此……」
《霓裳羽衣曲》為大型器樂陣,此次成都府官妓幾乎傾巢而出,設有琵琶二,古琴二,箜篌二,瑟一,箏一,阮咸一。還有觱篥二,笛兩管、笙兩管與簫一管,鍾、鼓、鑼、鈸、磬等,二十多人的班子,都依例坐在舞臺邊演奏。
「你阻止不住的。所有妄想阻攔的人,都只能被碾得粉碎。劉瞻是,溫璋是,你我也是。」李舒白那似乎永遠淡定沉穩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一絲疲憊的神情。
他們兩人真的還可能結合嗎?
黃梓瑕將目光轉向正在哀哭的郁李,緩緩說道:「所以,我想郁李姑娘該說一說自己為何要殺死你師父,你們覺得呢?」
宮燈明亮,照在他們身上,兩人都知道彼此的心思,卻都不肯說破,只心照不宣地談論了一些朝中瑣事。諸如同昌公主近日已葬陵寢,送葬隊伍長達二十多里,朝臣也有人說葬禮逾制的,然而皇帝還是加封她為衛國文懿公主,又親自與郭淑妃在宮門口哀哭送葬,自此再無人敢進諫了。
李舒白垂眼默然道:「或許是之前江南道地震,有人說,朝堂將有異變。此時動手,剛好順應天時地利人和。」
「那麼,若我在你刺殺事敗之後,直接上京面聖,事態又會如何?」李舒白不動聲色問,「你們王家,可逃得過這一劫嗎?你即使想要維護,又能如何維護?」
「除了沙石的痕跡呢?」
水風輕緩,漣漪將月亮的影子拉長又壓扁,動盪不寧。她靠在欄杆上,聽到有個略顯清冷的聲音在她身邊輕輕響起:「花好月圓,為何抑鬱不樂?」
舊年婚約。
那女子年約十八九歲,肌膚白淨,五官端正,生前應該長得不錯。她的雙手修長纖細,只是在淤泥中弄出無數細小傷痕,而且還有一道新刮的傷痕,從手背一直延伸到食指骨節下。
看見他如此悠閒自得的模樣,王蘊只覺得胸口一陣灼熱湧過,無法自抑地,他抬手接過李舒白那盞茶,說道:「願王爺北上順利,我會盡快處理好此間事務,以免王爺後顧之憂。」
李舒白與眾人也已經到來,正在聽她解案,此時便說道:「正是,當時是霓裳中序快要結束時,我聽到第二把箜篌有金聲雜音,而黃姑娘應該也是由此猜測而來。」
黃梓瑕點頭。
「蘊之,此事是我對不住你,」李舒白默然垂眼,無意識地轉著手中的茶盞,緩緩說道,「但你可曾想過,梓瑕當初曾揭發王皇后當年往事,她若嫁入你家中,日後如何自處?」
周紫燕和周子秦一樣,都擅長自說自話,永遠不會被人影響到自己興高采烈的心情:「哪裡都是呀!你長得漂亮,出身世家大族,又是天下聞名的才女。你的未婚夫是琅邪王家長房長孫,等到你將來嫁入王家後,一輩子美滿如意可以想見呢!」
「好吧。」她簡單地朝他一揮手,然後將郁李手腕上的纏臂金取走,帶著周子秦走到湖邊菖蒲地。
small水風輕緩,漣漪將月亮的影子拉長又壓扁,動盪不寧。她靠在欄杆上,聽到有個略顯清冷的聲音在她身邊輕輕響起:「花好月圓,為何抑鬱不樂?」/small
一聽到「死人」二字,同在現場的周子秦反應最迅速,早已一個箭步衝向了水邊。
「你看,有很多蹊蹺之處!第一,死者臉朝下趴在水邊死亡,死因應該是被人抓住了頭髮摁到水裡嗆死才對,但是這個死者碧桃的頭髮,雖然有些散亂,但絕沒有被人揪過的痕跡。」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說:「放棄一場舊年婚約。」
他微笑道:「蘊之,難道你對自己不自信?難道你覺得如果沒有那一紙婚書約束的話,梓瑕就不會選擇你?」
旁邊人繼續說道:「聽說她也是有夫有子的人了,居然還這麼不自重,大庭廣眾之下濃妝豔抹跳舞為人取樂,她丈夫竟不管嗎?」
就在此時,忽然聽到湖邊遠遠傳來一聲驚叫,有人大喊:「不好了!出事了!」
他上報朝廷的隨行護衛中,多了王蘊的名字。仲秋時節,他們到了大漠邊緣,在烽火臺上遠望千里邊關。衰草斜陽之中,孤煙直上,長河蜿蜒。
「可是不對啊,」樂班管事哭喪著臉,問,「郁李個子這麼嬌小,哪來這麼大的力氣?她真的能一個人把碧桃按在水裡淹死,然後又氣定神閒地回來嗎?」
李舒白見他承認得如此爽快,便也還以一笑,說:「若我真在意的話,上次又怎會阻止梓瑕繼續追問下去?我心知自己處境,也知道你的處境。吾所不欲,不施於人。」
更深人靜,萬籟俱寂。在這樣的秋夜,夜色彷彿凝固了,一切美好與醜惡都消失在黑暗之中。
王蘊就在她的身後,顯然一直在她身後,眼看著她破完整個案子,才終於開口。
管事的趕緊說道:「這……我們可都是三令五申的,在每一個樂妓剛開始學習的時候就說過了,彈撥樂器時,絕對不許戴首飾,吹奏樂器時,絕對不許戴垂耳環與長垂首飾。所以就算平時常戴的,上場前都要先收起來,免得到時影響演奏。」
黃梓瑕的目光,轉向樂班管事:「你們樂班平時管得這麼鬆散嗎?在演奏時還能戴首飾?」
「啊呀!碧桃!你死得好慘啊!」
「不需要了,我現在就可以將當時情況重演一遍,」黃梓瑕說著,打量了周子秦一眼,說,「周捕頭,請幫我找一個願意配合的人吧。」
郁李拼命點頭,哭道:「是啊,我只是羨慕師父的纏臂金好看,師父才取下來給我戴一會兒的,我……我只是戴一戴她的纏臂金而已,怎麼就成殺人兇手了?」
王蘊冷笑道:「她既是我妻子,我自會一力維護,何勞王爺操心?」
他的目光在此時燈下暗暗的,帶著幽微的光彩,深深凝視著她。黃梓瑕在他的目光之下,覺得心裡虛落落的,不由自主低下了頭。
她的目光蒙著一層死灰,在黃梓瑕臉上轉過:「我……我事先曾將此事翻來覆去謀劃了好幾個月,還以為肯定是萬無一失……卻沒想到,在你面前,處處都是破綻,一眼就可以被看破……」
一場盛宴落得如此收場,範應錫臉色十分尷尬。幸好黃梓瑕片刻間就查明真相,讓眾人歎為觀止,一時連那為眾人傾倒的《霓裳羽衣舞》都被遺忘了。
王蘊嘆道:「朝廷大事,風雲翻覆,種種波瀾真是令人無法預料。」
黃梓瑕沒有理她,依然疾步趕往現場。
死者是個體型略豐的女子,頭髮梳成百合髻,發上全是泥漿,一件滿是淤泥的衣服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也有人敬佩地望著黃梓瑕,居然能僅憑寥寥蛛絲馬跡,便迅速推斷出了兇手。
「今日中秋,節度府這一場熱鬧,本王尚覺意猶未盡。近日恰得了一餅好茶,蘊之可有興趣,與我螢窗試茶?」
他將茶盞緩緩放下,抬頭看著李舒白。
李舒白轉頭對她一笑,也不再說話。
黃梓瑕拿了毛巾給他,蹲在旁邊看著他,問:「子秦,還好吧?」
幾位夫人終於找到了共同話題,臉上光彩畢現,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而周紫燕等幾個小姑娘則又羞怯又好奇地打量著蘭黛,都看得入神。
王蘊神情微微一滯,託著茶盞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一收。茶盞微傾,裡面的浮沫還未散盡,有二三點溢了出來。
「是啊,碧桃是我們這邊的,她和大家一起到了這邊之後,說是時間還早,去園中轉轉,結果臨上場了還沒回來!幸好跟著她過來的郁李也學過《霓裳羽衣曲》,所以我們就讓郁李替上了。」
「是……老天不公!」郁李被拖著離開,絕望地尖叫道,「我和她差得了什麼?她那麼蠢,學了十來年才是第二把箜篌!而我只在旁邊看著就比她彈得好!她不過是長得比我好,憑什麼天天踩在我的頭上……」
黃梓瑕回頭,看見王蘊微笑站在門口的燈籠之下,仰頭看著車上的她,輕聲說道:「我明日會去你族中,商議些許事情。屆時若你有空,我們能說上三兩句話也好。」
她的車子遠去,王蘊臉上那種溫柔笑意也消失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望著深藍色的夜空,明月西沉,滿空星子更顯璀璨。
黃梓瑕回頭看了他一眼,默然點頭,輕聲說:「碧桃,郁李。這麼相近的名字,她們應該是一起進入樂班的。可如今一個得管事的賞識混成了紅人,一個卻號稱弟子、實為婢女。她們同進同出之際,當然也一起認識了以風流聞名的陳倫雲。這微妙的關係,維持到現在,然後……」
黃梓瑕默然垂首,無言以對,只將自己的目光透過兩層簾幕,投向簾外略顯模糊的王蘊身上。雖然看得不是特別清楚,但那種出眾的風姿,卻足以令萬千女子心折。
黃梓瑕將燈籠緩緩上移,又看向女屍的面容,見她臉上還留著汙殘的鉛粉痕跡,便說道:「子秦,去叫今晚樂班的管事來,讓他認一認是不是他們那邊的。」
胯下馬似乎也有點睡意,慢悠悠地邁開步子。耳聽得金鈴聲響,他不必回頭也知道,是夔王的車馬從旁邊過來了,便撥馬避在一旁。
周子秦問:「她是你們班的?」
她慢慢點頭。微風吹來,紗簾徐徐飄動,與她心中的不安一起動盪起伏。而圓滿的月亮在他的左肩,將他的人影投在她身上,頎長挺拔,如此穩定可靠。
郁李面如土色,喉嚨乾澀,嗬嗬說不出話來。
李舒白沉默抬眼望他,看著這個如同春風般的男子,此時為了黃梓瑕,終於盡失素日沉靜。他不由得笑了出來,叫他:「蘊之,少安勿躁。」
「是啊,如果是一個鐲子,或是手鍊,也許就能不動聲色地藏在懷中。然而,一個纏臂金,如果揣在懷裡,肯定會凸出一大塊,馬上就被人發現。更何況,她師傅剛死,纏臂金就出現在了她的手上,豈不更是證明自己是兇手?所以唯一的辦法,也只能是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了。幸好,往上推一推,下垂的袖子就可以擋住它了,」黃梓瑕說著,將她的手放下來,說,「所以,你顧不上演奏時所有首飾都不能戴的規矩,因為你只能這樣藏起這個纏臂金。可惜你運氣不太好,偏偏遇上了夔王,又偏偏在演奏時,不小心讓纏臂金碰了一下箜篌絲絃,被夔王聽到了。」
旁邊使君周庠看著自己的兒子,心疼得都快哭了。只是因為下手的人是夔王,也只好臉上賠著苦笑,吩咐身邊人說:「趕緊拿身衣服來,給捕頭換上吧。」
周子秦正要驚呼,泥水已經倒灌入他的口中。就在他胡亂撲騰時,李舒白又雙手倒提起他的腳踝,他頓時整個人臉朝下趴在了淤泥之中。然而腳踝被人抓住提起,他已經失去了全身所有力量,手在淤泥之中又無處受力,就算會游泳也沒用,一片大大小小水泡冒出,人就被嗆迷糊了。
周子秦啊了一聲,說:「有人從她的腕上拿下了一個東西!肯定是在當時刮傷了她。」
周子秦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說:「上次在長安幫你下水撈屍體的時候,應該比今天更冷吧……不過我現在要下水嗎?」
王蘊低聲道:「我知曉此事……只是,也無法阻止。」
黃梓瑕默然不語,眼望著捕快們將她帶下。
敦淳閣是當初玄宗為避安史之亂時,到蜀地後擬建的行宮。只是宮宇未成,他已被肅宗皇帝尊為太上皇,接回長安去了,剩下了尚在規劃中的敦淳宮。蜀地便將它縮小了形制,修建完成後,改名為閣,成了蜀地官府園林。這回夔王駕臨,官府趕緊將其修繕一新,供其臨時居住。
旁邊的幾個樂妓頓時叫了出來:「這是碧桃的纏臂金呀!她前幾天還和我們炫耀過呢,說是那位才子陳倫雲送給她的!」
「我認為啊,首先,我們應該把所有人的鞋子和衣服都檢查一遍,有泥漿的或者溼掉的,先抓起來審問一番,力氣大的男人重點關注。」
「我不想走別人替我鋪設好的陽關大道,也許走一走先祖們刻意避開的那條路,會比較有趣。」
周子秦拍拍胸口:「不用別人了,我就行。」
他們縱馬在沙漠之中行軍,追殺來犯的回鶻軍,有一次興起追擊直至月上,數十騎踏著夜色浴血回營。胡地八月即飛雪,天邊殘月尚在,沙漠之中已經紛紛揚揚下起大雪,鐵衣寒光透骨冰涼。一騎當先的李舒白回頭遠望,放緩了自己馳騁的速度,解下馬上的酒囊,遠遠地拋給王蘊。
王蘊與這些人唱和不起來,只騎馬望天,一路跟著他們回營。營盤遙遙在望,營口那棵白榆樹在雪中依稀可辨。王蘊拂去身上雪片,忽然心有所感,唸了一句:「關山正飛雪,烽火斷無煙。」
到如今,他真的帶她回到了成都府,她父母的冤案,也已經真相大白,而她的未婚夫王蘊,卻暗地追殺李舒白至此。更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在她與禹宣的感情鬧得滿城風雨之後、在他身為殺手的身份被她毫不留情戳穿之後,王蘊居然還會到她族中,重提那樁婚約。
黃梓瑕連那邊的人都看不清,更不解他的金聲雜音是指什麼,便也只掃了一眼,隨口說:「大約是彈錯了。」
黃梓瑕回頭看看李舒白,他會意,走過來抓住周子秦的手腕,說:「我拉住你。」
這溫柔和煦的聲音,讓黃梓瑕怔了一下,才回頭看他。
管事的立即點頭,說:「正是!」
周子秦將她翻過身,把那雙陷進泥水的手也拉了出來,用水洗淨。
眾人出了範府,各自回家。黃梓瑕與舅母上了車,卻聽見有人在身後叫她:「梓瑕。」
黃梓瑕眨眨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周子秦今天是受邀來共度佳節的,所以並未穿著公服,只見他一身湖藍色蜀錦袍,上面繡著玫紅團花,腰間繫一條黃燦燦的腰帶,掛著紫色香包、綠色荷包、銀色鯊皮刀……渾身上下足有十來種顏色。
「那麼,王爺下一步準備如何打算?可曾想過梓瑕在您身邊,會遇到什麼事情?您覺得自己真能在這樣的局勢下,護得她安然周全?」王蘊盯著他,聲音十分低沉,卻異常清晰,一字一頓地說道,「固然王爺天縱英才,運籌帷幄,然而在家國之前,人命如同草芥,何況只是區區一個失怙少女。有時候,毫釐之差,或許便會折損一叢幽蘭。」
黃梓瑕一言不發,走到郁李的身邊,將她的袖子捋了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纏臂金上。
舞影凌亂,笙簫繁急之中,但李舒白聽著,卻微微皺起了眉頭,輕輕「咦」了一聲。
「我自會護她周全。」李舒白低頭望著小几上的琉璃盞。鮮紅色的小魚靜靜在水底棲息著,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望著他們,一動不動,恰如沉在水底的一滴血。
黃梓瑕頓時想起一個人,不由失聲問:「蘭黛?」
桂影婆娑,甜香浮動。天剛剛有些暗下來,桂花樹上已經亮起了無數盞薄紗宮燈,影影綽綽倒映在水面之上,玉宇瓊樓,花影風動,一時不知天上人間。
「我還記得,三年前秋日,我成名不久,在曲江池邊,我們初次見面。我當時還以為你會參加第二年的科舉,誰知你卻是打聽到我要去塞外抵禦回鶻,想隨我從軍。」
堂內又陷入安靜,沉沉的夜色籠罩在他們身上,一室燈光明亮而壓抑,他們都看見對方眼中的複雜神情,低沉晦暗,難以捉摸。
茶煙嫋嫋,在半空中勾出種種虛幻形狀,隨即又幻化為無形。
郁李下意識將戴著纏臂金的手臂捂在了懷中,可見眾人都盯著自己,只能惶急地哭道:「這……這是師父借我戴的……」
多年前定下的那樁婚事,如今物是人非,真的還要遵守嗎?
一群女人邊看邊閒聊,有一搭沒一搭地欣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