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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傾覆天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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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骨一定要迎。我生而見之,死而無恨,」皇帝搖頭堅拒,轉而又問,「那……四弟,你博覽經史,覺得九九八十一座浮屠好嗎?」

黃梓瑕靜靜地站在長空之下,看著眼前蕭索的秋日,慢慢地說:「又有何用……」

回來的路上,李舒白與黃梓瑕在馬車上看著外面流逝的街景,兩人都是心事重重。

「可、可她不是父母雙亡嗎?」

「你說呢?」

周子秦見她臉色蒼白得可怕,頓時手足無措,扯著她的衣袖低聲叫她:「崇古,你……你怎麼啦?我隨便說說而已啊,真的……」

她將青色的黛墨在桌沿上輕輕塗過,那凹痕便清晰地呈現出來,正是兩個凌亂的,用指甲掐出來的字——

眼前的一切,忽然都陷入陰霾,看得不再分明。

李舒白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又問李潤:「其他的呢?」

李舒白將蜀地如今的情況大致彙報之後,又上呈了各地貢品。皇帝還是和以前一樣,笑容和藹,只是原本豐腴的下巴如今顯得瘦削了點。同昌公主死後,他與郭淑妃都悲痛萬分,是以清減了不少。

「這倒也是,哎呀,我們都是被長輩逼的啊,我也是,再不跑就完蛋了!」周子秦說著,抬手擦了擦眼睛,淚水都快下來了,「說起來可真要命!我爹他,逼我娶媳婦了……」

「死……?」他猛然抬頭,睜大了那雙迷惘的眼睛。

傳出符咒這個秘密的,必定是當初設局之人。而如今六字全部圈定,那底紋上隱隱出現的亡字,也已被公諸於天下,預示著對夔王的進逼,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黃梓瑕向他斂衽為禮,朝他點頭。

「什麼東西?」李潤略有詫異,接過來拉開袋口,將裡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似的……」說到這裡,他「啊」了一聲,一拍腦袋說道,「楊崇古!最近京城都在傳說,黃梓瑕假扮小宦官,夔王爺南下破疑案,坊間說書人早已編了故事彈唱了!」

這種毫無來由怪力亂神的傳言,黃梓瑕無語,不知如何回答。

黃梓瑕點頭,說:「先皇去世、太妃瘋癲的時候,王爺才十三歲吧?」

李潤站在門口,一時手足無措,只望著李舒白,叫他:「四皇兄……」

已經快到十月,菊花也經了霜,開始凋殘。她隨意看著,正在思忖著「禍起夔王」那四個字的含義時,忽然有人衝出來,大吼:「崇古!你果然在這裡!」

黃梓瑕默然跟在他的身後,與他一起進入大門。

周子秦悲痛欲絕地拍著胸口:「沒活路了……」

李舒白不動聲色地看著,示意她往後面塗。

那上面歪歪斜斜的字跡,漸漸顯現出來——

黃梓瑕便穿過小殿的隔斷,走到旁邊太妃的臥室去檢視。房間並不大,左手側是小窗,擺放著小榻與妝臺、桌椅;右手側是一張雕花檀木床,垂著錦帳,懸掛著桃木與玉石飾品。

她在妝臺邊轉了一圈。陳太妃日用的東西都已被收起,一切都空蕩蕩的,因為常有人清掃,室內十分乾淨,她的手在桌沿上滑過,然後停住了。

他今天穿著低調的青綠色衣服,十分難得,可惜搭配的是薑黃色腰帶,活似一捆被稻草攔腰捆住的麥苗。但黃梓瑕也不介意了,十分驚喜地問:「子秦?你怎麼也來京中了?」

鄂王府內,李潤十分興奮,給李舒白斟上茶,說:「當年據說盛況空前,這回也該是一場盛事,據說城內百姓都已搶購香燭,要奉迎佛骨了。」

大廈將傾,朝廷已經從根處徹底腐爛。夔王李舒白,縱有經天緯地之才,驚才絕豔之舉,又有何用。

周子秦抵著自己的額頭,說不出話。

她卻不再說話,只是抬眼看著天邊的夕陽。金色籠罩了整個長安,暮色即將讓九州昏沉。

黃梓瑕抿唇思索一會,又問:「其他的呢?符咒是怎麼回事?」

「哎呀,不管這個了,你趕緊跟我說說,這個劉二丫是不是和傳說中的一樣彪悍、一樣可怕?」

李潤喝了半盞茶,見李舒白不再說話,才心神稍定,抬頭看見穿著女裝的黃梓瑕,低低「咦」了一聲,問:「皇兄身邊終於有個侍女了?」

她掌心的那些脈絡,代表人生走向的那些線條,他曾藉以辨認出她的身份,而現在,他的呼吸沾染在她的人生之上,在她的血脈之中烙下永久的印跡,永生永世,她亦不能忘懷。

黃梓瑕想了想,問:「她叫什麼名字?」

「前一次逢迎佛骨,是在元和十四年,距今已有五十年了。」

他又將旁邊另一個小盒子開啟,將那張上面繪著三個塗鴉墨團的綿紙取出,摺好在鏡子後的夾縫比了一下,說:「我母妃當時,就是從這裡,取出了這張不知被她藏了多久的畫。她將這張紙交給我,對我說,這是她千辛萬苦繪好、藏好的,讓我千萬要收好……這可是關係著天下存亡的大事。」

「四皇兄……」李潤下意識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黃梓瑕從自己袖中取出一個錦袋,輕輕在桌上推給李潤,說道:「鄂王殿下,這個東西,物歸原主。」

「莊周夢蝶,醒而不知此身是人是蝶。就在剛剛發現陳太妃刻下的那幾個字時,我忽然想到禹宣,」他沒有看她,將自己的面容轉而向外,目光恍惚地在外面平凡無奇的街景上一一滑過,「他在殺死你的父母之後,卻遺忘了一切,反而因為各種暗示而堅定地懷疑,你才是殺人兇手。」

連魚死網破的機會,都沒有。

「你說呢?」黃梓瑕拍拍自己身邊的欄杆,「你千里迢迢逃婚到京城,是不是就是為了找夔王幫你找你爹說退婚的事情?」

「是啊,雲裡帝城雙鳳闕,進了大明宮後第一眼看見的建築。可如今含元殿前的翔鸞、棲鳳兩閣都已陳舊,是以朕命人重新修繕過了,殿內煥然一新,四弟去看了一定會讚賞。」

皇帝皺眉,捋著下巴微須想了想,說:「李用和確實不會做事,工部如此多的錢糧排程,他竟連一百二十座浮屠都建不起來?」

李潤點點頭,在堂前的椅上坐下,扶著額頭低聲說道:「黃姑娘可細加檢視,或許會有什麼線索。」

黃梓瑕則問:「這裡就是太妃生前居住的地方?一切都照原樣擺設嗎?」

李舒白點了一下頭,卻未回答。

「沒幹嗎。」她淡定地抬頭看天。

「成都司倉家的一個庶女,聽說是個母老虎,連我酷愛屍體的名聲都沒嚇倒她。我去她家下人那邊悄悄打聽過了,個個都說彪悍無比,大字不識幾個,擅使兩把殺豬刀,整隻羊扛在肩上跟沒事人一樣!你說娶了這樣的女人還能有活路嗎!」

周子秦眨眨眼:「你們不會準備去打劫戶部吧?」

李舒白回頭看他。他咬著下唇,低聲說:「我想請四皇兄幫我一個忙。」

他咬緊下唇,重重點頭:「請四皇兄和黃姑娘隨我來。」

「何況,夔王年少時,先皇就對無數人讚賞他,說他聰穎無雙。先皇所有皇子,年滿十歲便封王遷出宮,到自己府邸生活,唯捨不得夔王,冊封之後依然留在大明宮之中,親自撫育。那時候,龐勳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切,如今戶部哪有錢啊?還不得靠夔王幫我們解決?明天就要出告示了,朝廷迎佛骨入京,沿途將規劃出七十二座浮屠,為佛骨進京的休憩處。天下商賈士人若要迎佛骨積功德的,可競價修建。你想,天下有錢人這麼多,就這麼七十二個名額,他們還不個個搶破了頭?」

「母妃還有一句話……」李潤略有遲疑,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她讓我,不要與四皇兄走得太近。」

李舒白輕嘆一口氣,說:「七弟,你先收好吧。畢竟這是太妃舊物,還是應物歸原主。」

「對啊,擅使兩把殺豬刀,整隻羊扛在肩上跟沒事人一樣,喜歡叫人哈捕頭,排行第二的那個姑娘嘍。」黃梓瑕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不知道……」她用力地呼吸著,額頭的汗,隱隱冒出來。

「哈?這些人怎麼都這樣啊,喜歡叫人哈……」周子秦說到這裡,才終於回過神來,呆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哈……哈捕頭?」

李舒白說道:「陛下正當壯年,如何會有這樣的生年之嘆?朝廷社稷都還要托賴陛下,萬望莫生此孤苦之心。以臣弟看來,這佛骨不迎也罷。」

「證據呢?」黃梓瑕忍不住問,「難道就因為他太過聰明,所以就是鬼神之力?」

黃梓瑕的眼睛,在瞬間睜大,遲疑問:「王爺的意思是?」

李舒白說道:「陛下所言有理,不過這工程似乎耗費巨大,昨日工部過來找臣弟,說如今再修建一百二十座浮屠以迎佛骨,似有為難。」

皇帝卻興致勃勃,說道:「今年冬至大祭後,我們就在新修的雙闕這邊喝酒,那邊遙遙歌舞,相信必定會名留青史,成為大明宮中的風雅韻事。」

李潤開啟鎖著的櫃子,從中間捧出一個黑漆塗裝的妝奩。這妝奩鑲嵌著割成花朵的螺鈿,顏色陳舊,一看便知是久用之物。李潤將它小心翼翼地開啟,將那塊昏暗陰翳的銅鏡拆下,露出鏡後的夾縫。

她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說這樣的話。

「別急嘛……反正,反正都定親了,」他忸怩地說著,然後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說,「對了對了,夔王那符咒是真的?」

黃梓瑕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隨口說:「你也知道,待在族中天天被老人們唸叨,十分煩惱啊。」

「廢話嘛,我看現在整個京城應該都傳遍了吧?」周子秦扯著她東張西望,見周圍無人,趕緊拉她到角落,說,「我昨天晚上到的!跑到西市去吃我最愛的牛阿大胡餅……結果你猜怎麼著?坐在我旁邊吃胡餅的兩個人,正在說夔王府的事情!」

黃梓瑕給了他一個「無恥」的譴責眼神,而第一次看見李舒白這一面的李潤則直接驚呆了,連給茶續水都忘記了。

黃梓瑕回頭一看,如今還這麼叫她的人,果然便是周子秦。

「那時母妃的神智已經不清醒很久了,我也知道她是什麼狀態。可她清醒的那一次,卻真的是神智清明,和平時,截然不同,」他回憶著當時的情形,輕嘆了一聲,說,「所以,她當時說的話,絕對不是瘋話,我想,她必定是在父皇臨死之時,知道了什麼事情,才導致瘋癲的——那必然,是個關係極其重大的秘密,不然的話,怎麼會讓她覺得關乎大唐天下,江山社稷?」

周子秦見他們面有喜色,便問:「京城不是傳說,工部現在要建一百二十座浮屠,你們缺錢缺得恨不得跳護城河去呢,怎麼今天個個這麼開心?」

黃梓瑕的手指在車窗的花飾上慢慢地撫過,沉吟道:「一個十三歲、見面並不太多的皇子,為何會被陳太妃執著地記著,而且還在瘋狂之時,認為他會傾覆天下呢?」

「當然也可以如法炮製,想做功德的有錢人多的是嘛!」

「這不是……黃姑娘嗎?」幾人精神煥發,也和黃梓瑕打了個招呼,「王爺待會兒就出來了,姑娘可再稍等片刻。」

他的聲音恢復成清冷低沉。出了馬車,離開只有他們兩人共處的這一刻,他依然只能是那個神情冷漠、從未稍露虛怯脆弱的夔王。

黃梓瑕默然低頭一笑,朝他拱拱手,站起身問:「那你是不是現在趕緊回成都府,跟你爹應了那門親事?」

「嗯,我一直住在大明宮中,多是父皇抽空過來看我,我去他那邊的時候並不多,所以雖然父皇晚年都是陳太妃伺候,但我與她見面的機會並不多。到先皇駕崩之後,我與她,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李舒白輕拍他的肩,說:「我知道了。我會著手調查當年事宜,看看究竟是誰在背後左右一切。」

黃梓瑕略一思忖,冷靜地問:「王爺是否覺察到什麼,為何有此一說?」

過了許久許久,她才輕輕伸手,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之上,說:「無論最後我們查出的真相如何,但我知道,我們曾經歷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至少,我們現在對彼此的心情,是真的。」

周子秦見她臉色如此難看,趕緊擺手,一邊作出噤聲的手勢,說:「只是那些民間說書的隨口胡言,街頭巷角的傳言,有什麼打緊的?別……別這麼當真啊……」

「那你再考慮一下嘍。」她的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黃梓瑕有點無奈,「還用據說嗎?這事盡人皆知吧?」

黃梓瑕朝他點點頭,說:「好像還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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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秦看著她的笑容,恨不得挖個洞鑽下去:「幹……幹嗎?」

周子秦恍然大悟,摸著下巴問:「那我還聽說,迎佛骨當日,京城要沿途花樹結綵,各坊牌樓結綵……」

李潤恍惚地望著他,彷彿終於明白過來。眉心殷紅的那顆硃砂痣也在蒼白的臉容上顯得黯淡,茶盞自他手中滑下來,在青磚鋪設的地上摔得粉碎,一地青綠色的茶末。

「雙闕?」李舒白早有耳聞,卻只不動聲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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