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聽過黃梓瑕破疑案的事情,那麼,必定也聽到此案的線索,從一個歌妓之死而起?」
small大廈將傾,朝廷已經從根處徹底腐爛。夔王李舒白,縱有經天緯地之才,驚才絕豔之舉,又有何用。終不過是,最後返照的一縷夕陽而已。/small
「皇兄,你可不要做傻事!」李潤急道,「陛下在同昌公主薨逝後,每每噩夢,如今只念著要迎佛骨到宮中供奉,好消災解厄。他決心已下,是任憑誰也勸不住的!」
「……你認識她?」周子秦頓時愣住了,然後一拍腦袋,說,「你當然認識了!以前你也是使君千金嘛,你們一幫官家兒女肯定都見過面的。」
「是……」他怔怔應著,手中緊握著這個手鐲。
周子秦撓撓頭,苦著一張臉:「這倒也是啊……」
「九九歸一,這數字也是不錯的,」李舒白說著,眉頭也不禁皺了起來,「但陛下若堅持迎佛骨的話,臣弟以為還是最重心意。佛家有十二因緣之說,陛下建十二座也足夠了。或也可只建三浮屠,表佛法僧、覺正淨,亦是十分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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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啊!」周子秦神秘兮兮地附在她的耳邊,低聲說,「據說,夔王殺死龐勳之後,他的鬼魂就附身在夔王的身上了!如今,在夔王身上的已經不是他的魂魄,而是龐勳!」
李舒白見他神情黯淡,便起身說道:「我剛回京,還有些許事務,既然鐲子送到,就先告辭了。」
黃梓瑕愕然,問:「你也知道那個符咒了?」
「我懷疑……」他欲言又止,握著手鐲的那隻手,因太過用力使得骨節都泛出一種異樣的青色。他霍然起身,向著敞開的門窗外看了一圈,直到確定沒有任何人之後,才用力呼吸著,勉強鎮定心神,說,「我懷疑我母妃,是為人所害。」
「他們說啊,夔王這般英明神武天縱奇才,能是凡人嗎?據說他就是得了鬼神之力,所以才會過目不忘,智謀過人!」
黃梓瑕微微皺眉,問:「他們說什麼?」
李舒白沉默地將她的手捧起,將自己的面容埋在她的雙手掌心之中。在一片安靜之中,她感覺到他略顯沉重凌亂的呼吸,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急促流淌著。
「鄂王所說的話中,有一句我十分贊同。就是如果陳太妃的瘋癲是人為的,那麼那個兇手必定對你心懷不軌。所以才會誘導她對你產生最大的惡意。」
周子秦正嚇得不知怎麼辦,身後傳來人聲,他轉頭一看,原來是工部幾個官吏出來了,人人面帶喜氣。有幾個相熟的一看見周子秦,立即上來招呼:「子秦,你又回京啦?成都不好玩嗎?」
黃梓瑕問:「當時你母妃,是怎麼說的?王爺可以複述給我們嗎?」
李舒白端著他新煮的茶,緩緩問:「七弟,你可知佛骨從法門寺出來的那一日,便有老嫗帶著幼女守在法門寺外,等佛骨出塔,她便給自己孫女灌下一壺水銀,以她肉身以作供奉?」
黃梓瑕又問:「那,現在還要跟夔王講嗎?」
李舒白微微皺眉,手指在小几上輕彈,問:「你的看法呢?」
李舒白點頭,卻沒說話。他早在蜀地就看過邸報,此番重修含元殿和雙闕,大大超過了以前的形制。沉香為梁,金絲楠為柱,各處貼金與金漆共用了黃金數千兩,珍珠數百斛,還有犀角、寶石、珍珠等等。後局與工部拆了東牆補這個西牆,至今還補不上。
黃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後,又一次踏入紫宸殿之中。
「我與四皇兄一起在大明宮長大,又一起被送出宮,從年幼到如今我們一直兄弟情深。我……知道四皇兄對大唐天下意味著什麼!」他將那張白綿紙按在桌上,整個人彷彿都失了力氣,勉強撐著才站在靈前,「所以我想,母妃必定是知道了什麼,所以為人設計,才會被害得瘋癲,又說出這樣的話。而那個害我母妃的人,與父皇駕崩必定有極大關聯,與四皇兄,也必是仇敵。」
她將螺子黛放回妝奩之中,然後再看了那十二個字一眼,慢慢以自己的帕子將那眉黛的痕跡全部擦去。
李舒白站起退出,走到殿門口時,又聽到皇帝說:「七十二吧,裡面供奉上佛家七十二香,也還不錯。」
李舒白緩緩點頭,卻並不說話。
她回頭看他,說:「好像有一些指甲掐出來的凹痕。」
略微停了停,她彎下腰,仔細地看著桌沿。李舒白在門口看著她,問:「什麼?」
黃梓瑕在一瞬間忽然也懷疑起來,這轔轔行走的車馬,這不斷流逝的街景,還有,近在咫尺的,她觸手可及的李舒白,是不是也是虛幻的。
「是呀,和傳說的一樣,殺豬宰羊樣樣都行,普通人想欺負她可真難呢。」
「據說啊……夔王在徐州的時候,殺死了龐勳啊!」
李舒白微微皺眉,轉頭看向黃梓瑕。
「四弟真是不懂朕虔誠之心,寥寥數座,怎麼會合適?」皇帝不悅,揮手示意他出去。
李舒白便又重新坐下,問:「怎麼了?」
「呃……」
「前幾日重陽,幾位兄弟齊聚宮中飲宴,只有四弟你不在,七弟還唸了右丞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皇帝手捻著十八子,笑道,「朕新修的雙闕,你還沒見到呢。」
旁邊人接茬道:「所以,一來一去,此次修建七十二浮屠,不僅不需咱們出一分錢,而且工部還會有大筆進賬呢……」
終不過是,最後返照的一縷夕陽而已。
「我與陳太妃,並不熟悉。」李舒白將目光轉到她的面上,終於開口說道。
「不但舉止彪悍,嘴皮子也利索啊,還喜歡叫人哈捕頭。」
「你先說你怎麼不聲不響就丟下我跑到京城來了!」他先質問她。
「唔……」黃梓瑕點頭,說,「是啊,看來大事不妙啊。雖然她長得很漂亮,個性也挺可愛,可是劉二丫這個名字確實不怎麼樣啊……」
他呆呆望了許久,才問:「阿阮……讓你們帶還給我嗎?」
陳太妃本是先皇的妃子,按例應居住在太極宮頤養天年。但她在先皇去世那一夜便悲痛致瘋,太極宮中宮女們侍奉又不經心,當時十來歲的李潤前往探望母妃時,發現她蓬頭垢面衣食不周,便長跪紫宸殿之前,哀求皇帝許他接母妃到王府供養。
李舒白緩緩點頭,說:「她臨死之前,託公孫大娘還給你。」
聽他說出這樣的話語,李舒白與黃梓瑕頓時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凝神靜聽他接下來的話。
李舒白與李用和商議著事情,黃梓瑕如今是一個女子,在大堂坐了一會兒,周圍便有無數官吏竊竊私語。她便站起身,到前面院落中,去看園中的菊花。
「其實……其實你也挺好的,」周子秦嘆了一口氣,低聲說,「就是、就是我們遇見的時機不對,所以我總覺得你是個小宦官,咱們稱兄道弟一起挖墳墓驗屍體最好了。」
車內一時陷入沉寂,他們都不開口,彷彿有一種沉沉的重壓,籠罩在他們的身上,讓他們連呼吸都覺得遲緩艱難。
鄂王府中的「禍起夔王」之說,與如今已經在街頭巷尾隱秘流傳的「傾亡天下」之說,不謀而合。那張在四年前佈下的網,如今正緩緩收攏,而他們,卻連收網的人是誰,都還不能確認。
「民間信佛原不至於如此,可皇家親迎,朝廷表率,便會成為禍端。傾舉國之力,使愚民狂亂,又有什麼好處?」李舒白搖頭道,「當年韓愈便是因諫迎佛骨而遭貶,如今朝廷之中,看來也需要一個人率先出來勸阻。」
「哪裡,我三四年前曾陪著王蘊在宮中見過你一面的,後來多次接觸竟沒認出來,也是我不識仙姿,」他說著,示意她也坐下,又親自給她點茶,然後才疑惑地問,「只是,王蘊不是也回京了嗎?為何黃姑娘還在皇兄身邊伺候?」
黃梓瑕又在她床上和櫃上尋找,再無任何發現。
他們的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們迄今為止的人生,是否曾被人篡改過,新增過自己深信不疑的東西,又刪除掉自己刻骨銘心的東西。
李舒白與黃梓瑕一起向陳太妃奉香之後,看向李潤。
黃梓瑕向他們點頭致意。
周子秦既悲且憤:「名字奇土無比!叫什麼劉二丫!這名字一聽就要命啊是不是?擺明了就是我爹看所有女人都怕嫁給我,所以就胡亂找一個彪悍女人,企圖壓我一輩子啊!」
「哦哦,錢兄,梁兄,虞兄……」他一邊隨口招呼著,一邊擔憂地扯著黃梓瑕的袖子,似乎在後悔自己剛剛對她轉述的傳言。
陳太妃被他接回府之後,雖然也時時發病,但畢竟王府伺候周全,總算得以靜養。李潤事母純孝,在王府的正殿後闢了小殿讓她住在自己近旁。如今她雖已去世,但他還是保留著她生前居所,所有一切物事擺放和母親生前一樣,未曾動過。
黃梓瑕笑道:「見倒是見過,不過是不久前才認識的。」
黃梓瑕略覺尷尬,說道:「然則鄂王殿下還是將此事對我們說起了。」
李舒白便隨手從李潤拿出來的妝奩中取了一段螺子黛,遞到她手中。
李潤帶著李舒白和黃梓瑕進入小殿,裡面陳設著陳太妃的靈位,靈前供著鮮花香燭,使得殿內的氣息略覺沉悶。
李潤倒吸一口冷氣,睜大眼說道:「但……這也只是佛法高深,善男信女眾多,難免有信徒狂熱,也只為求佛法庇佑而已。」
「哎?」周子秦不解地看著她。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按在小几上,沉默許久,才輕聲說:「梓瑕……你相信我嗎?」
李舒白抬起頭,將她的手攏在自己的掌中,靜靜停了一會兒,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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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向右邊一點點塗去,在深黑色的紫檀木妝臺上,青黑色的螺子黛在陽光下呈現出不一樣的黑色,一抹細長的痕跡。在那痕跡之下,是淺淺的,凌亂的刻痕,一共是十二個字:
看著工部的人喜氣洋洋地去擬公文報奏表,周子秦不由得回頭對黃梓瑕說道:「高啊……有夔王在,簡直是各種難題迎刃而解!」
除此,再無任何字跡。
黃梓瑕靠在身後牆上,用力地呼吸著。只覺得胸臆冰涼一片,無數亂麻塞在那裡,無從理起。
一隻光潤無比的玉鐲,玉的表面泛著一層微光,彷彿籠罩著一層薄煙。他默然將鐲子握在手中,那玉的顏色隨著他的動作而變幻而流動,幻化出無數的光彩。
「我不知道啊!我聽說司倉換人了可我向來不關注這些啊!」周子秦的臉騰一下就紅了:「難、難、難、難、難道說……」
皇帝嘆道:「四弟,朕近來頗覺心中不寧,靈徽當年福至心靈,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得活’,可如今她一夕損折,朕這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如風中殘燭,誰知還能不能得活,明日、後日又究竟在哪兒?」
「可見當時太妃的思緒十分清晰,確實不是癲狂狀態。」黃梓瑕咀嚼著天下存亡這四個字,側頭看向李舒白。
「你那天不是看到那個胖子劉喜英去找她了,說是她的遠親要收養她嗎?據我所知,成都曹司倉剛剛離職,接替他的,好像就是綿州一個劉司倉哦。」
「讓……讓我先想想……」他嘟囔著,擠出幾個字,「畢竟……好歹……怎麼說都是熟人,拒絕了會不會不太好……何況你也知道,這世上能不怕屍體的姑娘,也夠少的……」
周子秦眼睛瞪得溜圓,嘴巴里足可塞下一個雞蛋:「二……二姑娘?」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外面有人稟報:「工部已到。」
黃梓瑕霍然站起,顫聲問:「坊間傳說……已至如斯了嗎?」
黃梓瑕品茶不語。李舒白則說道:「楊崇古是我府中籤字畫押的末等宦官,無論變成什麼身份,只要我不開口,她便走不了。」
「或許我在十三歲的時候,確實曾經做過什麼,讓陳太妃記憶深刻的事情?」他的雙眉,微微皺了起來,看向外面的目光,在車馬的行動之中,輕微波動,「而那條忽然出現在我人生中的小紅魚,和禹宣失去那段重要記憶時消失的小紅魚,又有什麼關係?」
黃梓瑕啞然失笑,問:「是哪家姑娘?」
「哦,據說啊,龐勳在附身夔王的時候,還曾給他留下了一張判命的符咒!那上面,預兆著夔王的命運,最終,夔王將會大失常性,為龐勳所控制,最後……」他又神秘兮兮地左右張望了一遍,才在她耳邊低聲說,「在那張符咒上出現‘亡’字時,會徹底被龐勳奪去意識,傾亡了這個天下!」
李潤將手鐲奉在母親靈前,雙手合十向母親的靈位默默禱告。他神情凝重,許久才轉身,對他們說:「我母妃在臨死前,曾經清醒過一次。她對我說,大唐天下,就要亡了。」
李潤也到了隔斷前,看著這幾個字,神情茫然:「這……這是我母妃寫的?」
李舒白垂眸看著他手中那張綿紙,端詳著那上面三團汙黑的墨跡,沒有說話。
「廢話,再過幾天,我們工部給護城河加三圈欄杆都有錢了!」
黃梓瑕低頭道:「先前不敢洩露身份,並未有意欺瞞鄂王殿下,還望恕罪。」
「今年工程浩多,年初建弼宮,年中公主墓,如今又重修了雙闕,再修建浮屠怕是捉襟見肘了。」
大明宮中,氣象萬千的殿閣也被宮槐落盡了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