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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死生契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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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未來得及出口的、那些傷人又更傷己的話,被全部堵在口中,再也無法洩露一點聲息。

「對,我……會和他在一起,反正你也不懂!」她用盡最後的力量轉過身,仰頭看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顧咬牙說道,「我會和王蘊成親,過幸福美滿的一生,我是我,你是你,黃梓瑕壓根兒與李舒白無任何瓜葛!」

「而且……」李舒白的目光落在黃梓瑕身上,又徐徐說道,「你未婚妻當初為洗雪冤屈,自願進了本王府中做末等宦官,有文書憑證,如今還登記在夔王府卷宗之中。如今本王倒想問問王統領,你要娶本王府中的宦官,又要如何對本王交代?」

王蘊只覺得心口那種滌盪的漣漪在瞬間平息了下去。他默然放開了她的手,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

「這倒也是啊,我把這茬給忘了。」周子秦一拍腦袋,立即接受了她的解釋。

她雙唇微啟,呢喃著那個名字,可聲音還未出口,便已經消失在了空中。她背靠著牆壁,側耳傾聽周圍的聲音。無聲無息之中,唯有自己急劇的心跳聲、小魚躍動的鮁鮁聲、雨雪落下的沙沙聲。

王蘊沒料到李舒白居然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不由得反問:「王爺的意思,如今黃梓瑕還是夔王府宦官?」

她閉上眼,回憶著當時見到的情形,暗夜、細雪、火光、飛散的紙條……

黃梓瑕先去了陳太妃的靈位之前敬拜。太妃的靈前依然如常供奉著香燭供品,殿內東西照舊擺放,所有一切都和她上次來時一樣。

王蘊皺眉道:「這種邪法傳自西域,如今西域那邊似乎也戰亂頻仍,斷絕了根源。此法中原本就少人修習,如今我只知道你上次在成都指出過的那個老和尚沐善,其他我倒真不知道。」

李舒白曾對她說過,魚是懵懂而無知的生物,七彈指之前的記憶,再怎麼刻骨銘心,七彈指之後便會全部拋諸腦後,再也不留任何痕跡。

她握緊手中的象牙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表面卻不動聲色,只低聲說:「怎麼會?即使我以後有夫有子,我也依然是黃梓瑕,只要遇上冤案難題,我還是會盡力去追尋真相的。」

她終於聽到他的聲音,低沉輕喑:「不是與你說過了嗎?王家如今岌岌可危,覆巢只在朝夕,你為何不聽我的勸告?」

王蘊不動聲色地笑道:「是啊,多承王爺厚愛,為我未婚妻梓瑕洗脫冤仇。不日我們將回蜀地成婚,屆時不知是否能過來向王爺辭行,不如就趁今日巧遇,先行謝過王爺。」

鬆軟的香灰之下,她先撥出了那一個發光的物體,是一把匕首。她將它拿起,在香爐沿拍了拍,浮灰揚走之後,露出了明晃晃的匕身,寒光刺目。

馬蹄聲急促響起,他們穿過長安的街道,向著永昌坊而去。黃梓瑕壓低聲音,輕聲問他:「你知道攝魂術嗎?」

乾淨利落,殘忍又快活。

王蘊朝她微微一笑,對李舒白拱手道:「王爺恕罪,梓瑕似乎不願在此久候,我們就先告辭了。」

黃梓瑕便下了車,跟著他一起到太清宮內去。道士們都是熟悉王蘊的,上來延請他入內,笑道:「王公子來了,請容我等敬奉香茶。」

身體熱得近乎暈眩,就連眼睛也不由自主閉上了。她聽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邊急促迴盪。她茫然恍惚,心想,真奇怪啊,為什麼這個平常冷淡至極的人,此時和她一樣,僅僅因為唇齒間的親密相觸,便身體灼熱,呼吸凌亂,神情恍惚。

為了防止魚被凍在水中,牆壁的夾層地龍連線後廚,有些許暖氣被引到這裡,讓牆上的魚缸保持不凍。

黃梓瑕在他們的注目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許久,她一咬牙,站起身對王蘊說道:「不知道路清出來了沒有,我們去看看吧。」

王蘊亦望著黃梓瑕微笑道:「戀人之間,分分合合本是常事,我們之間,婚書有,解婚書也有,但最後又沒有了——此事又有幾人知曉呢?只要我們之間心意相通,一切自能消弭。」

「然而天下人都知道她是身懷冤屈,才會化身小宦官進夔王府,尋找機會為父母親人復仇。如今水落石出,王爺又何苦追究她當時的託詞呢?」

黃梓瑕強自壓抑自己,以最冷淡的聲音說道:「王爺不是命我離開嗎?如今我依命離開了,至於前往何處,又何須王爺操心?」

她聲音顫抖著,猶自輕聲抵賴說:「不……與你無關。我只是,覺得王蘊……他很好。」

「你不覺得熟悉嗎?」黃梓瑕將其中一塊碎玉拿起,遞給周子秦看。

王蘊與黃梓瑕跟著他們進入暖閣一看,兩人都怔了一下。

李舒白將目光轉向窗外,朔風寒徹,雨點夾雜著雪花自長空之中墜落而下。灰黑的天空顯得格外高遠而不可觸及,雪花還未落地便已融化,一地冰涼寒氣直撲入窗欞之內。

周子秦見黃梓瑕還在灰裡繼續扒拉,一時急躁,說:「這麼多灰,得扒到什麼時候啊?我來。」

「王爺出事的那天,也是如此嗎?」

黃梓瑕聽得他聲音平淡,卻不覺心口瀰漫起一陣的酸楚,只能垂下頭,怔怔望著手中的茶盞。

「怎麼回事?」王蘊隔著車壁問前面的車伕。

「所以,我會藉助王家的力量,繼續追查鄂王消失之謎。而王爺您,在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去做一件事的時候,請不要成為阻礙我的力量。」

而他深深地呼吸著,強自壓抑著胸口那些洶湧的血潮,壓抑自己心頭那些幾乎要將自己淹沒的狂熱。許久,他才勉強平緩了呼吸,以略帶沙啞的嗓音低聲說:「去南詔等我吧,我已經給你準備好文書了。」

黃梓瑕緩緩將它放在供桌之上,說:「對,與之前在蜀地,公孫大娘的那柄匕首,一模一樣。

黃梓瑕知道周子秦胡攪蠻纏的能力天下無雙,估計崔純湛當時是被繞暈了,壓根兒沒餘力去聽所謂的可能性和手法,只想寫張條子打發這位大爺趕緊走人就好了。

匕身四寸長,一寸寬,刃口其薄如紙。只是這匕首似乎已經被人狠狠砸過,匕身扭曲,鋒刃也已經卷曲,唯有寒光耀眼,依然令人無法直視。

黃梓瑕在靈前跪拜,雙手握著線香低聲禱告。睜開眼睛,她手持線香來到靈前那個足有一尺半直徑的高足爐鼎之前,將手中線香插入香灰之中。

黃梓瑕茫然睜眼,在毫無辦法推算李潤消失之謎時,她將自己的思緒推向另外一邊——究竟是什麼原因,能讓當朝鄂王拋卻性命,出來指證與他關係最好的夔王?

「對了,條子拿到手了,可這案子的主管是王宗實,如今我們唯一的難題就是還要去找王公公……聽說他經常不在神策軍中,上哪兒找他去呢?」

身後溫柔的聲音響起,她知道是一直在等待自己的王蘊。她回頭朝他點點頭,默然撐傘走出大明宮高高的城門。

王蘊不再說話,只點了點頭。

「我們王爺一向好靜,訪客本就不多。自前月夔王來訪之後,他更是閉門謝客,除了府中人之外,從未與任何人接觸過。」

她正怔怔地端著碗看雪,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說是喧譁,其實家中人都不出聲,只聽到門口有人大喊:「崇古,你出來啊,我知道你在這裡!你上次跟我說過到這邊找你的!」

「不管如何,只要是對本案有關的,都先儲存好吧。」周子秦最擅長這種事情,馬上就將所有收拾出來的東西都揣在了自己的袖中和懷中,看起來居然還不太明顯。

「是啊。」黃梓瑕毫不猶豫地承認,反倒讓他一時詫異,無法回應。

「所以?」

「當然——沒有。鄂王跳樓那天我都不在大明宮內啊,」周子秦有點沮喪,但隨即又振作起來,「不過沒關係,我已經去找過崔純湛崔少卿了,他不是暫代夔王主管大理寺事務嗎?」

他嘆了一口氣,倒退了兩三步,靠在旁邊窗欞上,目光卻依然定定望著她:「如果我不願意呢?」

黃梓瑕抬頭望著他,全身的血尚在急劇流動,她聲音低微乾澀:「只要王家願意,宮裡的一切秘密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其實啊,我本來今天要去夔王府找你的,結果夔王這幾天閉門謝客,連我都不見。我就說找你,最後是景恆出來跟我說,你不在王府中,又說自己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邊。我在回來的路上想起你上次說你住在永昌坊的,這不就趕緊找來了!」

侍立在外間的景恆想了想,還是沒有關上門。

黃梓瑕點了點頭,勉強朝他笑了笑。

她的手背觸到自己微有腫痛的唇瓣,臉頰不由得滾燙紅熱起來。她捂住自己的臉,低聲說:「皇上病重了,已經十分危急。」

他分明有意在「梓瑕」面前加上「未婚妻」三字,李舒白何嘗不知曉他的用意,當下只冷冷一笑,目光轉向黃梓瑕,見她只低頭不語,頓覺一陣血潮湧上頭來,讓他氣息噎住,心跳微微一滯。

王蘊心口那抹冰涼,終因她的「未婚妻」三字而煙消雲散。他舒展眉頭,凝視著她問:「然而,你終究還是一意要為夔王做事。」

黃梓瑕無語,說:「你這是對陳太妃不敬。」

「畫押名冊尚在,未曾登出。」李舒白淡淡說道。

黃梓瑕的手掌在他手中輕微動彈,似乎想要縮回去。但他卻握得更緊了,低聲叫她:「梓瑕。」

李舒白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黃梓瑕的臉上,連他牽著的手都沒多看一眼。他凝視著黃梓瑕,神情尚未變化,眼中的光芒卻一時恍惚,縱然是素來處變不驚的人,此時手腕也微微一顫,手中的茶盞輕輕一晃,已經滴了兩滴茶水在他的手背之上。

「前方雨雪路滑,有一輛馬車傾覆在路上,附近坊內人正在搬運馬匹和車廂,請公子稍等。」

她的眼前,立即出現了剛剛所見的,皇帝病發的情形。

「哦……哦,這倒也是,看得出來,你臉色很不好啊,」周子秦說著,臉上露出一絲愧疚表情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身為你的朋友,我卻一點都沒注意到,別怪罪啊!」

黃梓瑕放下手中的碗:「還有其他的嗎?」

她不動聲色,以剩下的半截線香將香灰撥開一點,看見黑灰色的香灰之中,一點微弱的光芒透了出來。

周子秦正襟危坐,緊盯著她追問:「我問你,你為什麼會住到這裡來了?你不是一直跟著夔王的嗎?」

黃梓瑕遲疑了一下,終於輕輕點了一下頭,微啟雙唇,叫他:「蘊之……」

她一個人順著那條養著無數小魚的走廊,來來回回地徘徊著,也不知走了多久。

黃梓瑕抬起自己的右手,以手背擋住了自己的唇,默然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黃梓瑕便問:「你找我什麼事呢?」

王蘊無奈問:「王爺的意思,是要阻止下官與梓瑕這場婚事?」

黃梓瑕又點一點頭,問:「你在京中日久,可知道有誰會此種法門?」

王蘊點頭,又說:「為何還要如此疏離地稱呼我呢?叫我蘊之就行了,我家人朋友都是這樣叫我的。」

「當然有了,」他的神情更加威嚴了,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視著她,「還有,你給我解釋一下,你不是一直以破解天下難題為己任嗎?為什麼現在我覺得你有想要嫁為人婦金盆洗手的跡象?」

「於你砒霜,或許於我是蜜糖呢?看各人從哪個角度來看了,」黃梓瑕低聲道,「王家有什麼不好,數百年大族風雨不倒,就算有什麼危險,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至於如王爺說得那麼嚴重?」

她抬頭看他,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笑意:「王公公當時不是說了嗎?王府小宦官要避嫌,但前成都使君之女、琅邪王家長孫的未婚妻黃梓瑕可不需要。」

聽他這樣說,「意圖行刺」的王蘊頓時眸色沉了下來,雖然還敷衍笑著,但尷尬的氣氛還是籠罩住了三人。

「天下陽關大道無數條,我也曾給你指過最便捷的一條,為何你卻偏偏要走這條獨木橋?」李舒白手指在桌上輕點,似有薄怒。

「你說吧。」

她的心思,不在這裡,不在他的身上。

「是,王爺早起過來祭拜了。因為那日冬至,所以王爺還未天亮就來了,將自己關在殿內。我們當時都在門外候著,我記得……王爺約莫過了一刻時辰才出來。」

黃梓瑕將自己的手縮回袖中,五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上的衣裙。

她無力地靠在柱子上,搖了搖頭,輕聲說:「不。」

宅中的奴僕雖然都是聾啞人,但對她照顧得確實周到,一早便熬了藥送過來給她喝,又做了清淡早點清粥小菜。她喝了兩口半夏紫蘇粥,抬頭見外面明晃晃一片,原來雨早已停了,雪下了一夜,園中已經積了大片白雪。

他微微皺眉,問:「你怎麼知道?」

黃梓瑕撐著傘一個人走向宮門口。雨雪霏霏的陰暗天氣,她回頭遠望含元殿。雲裡帝城雙鳳闕,棲鳳與翔鸞兩閣如同展翼,拱衛著含元殿,氣勢恢宏的大唐第一殿,在繁密的雨雪之中,若隱若現,如同仙人所居,不似凡間建築。

她長長出了一口氣,沉默地朝他的側面行了一禮,轉身隨著王蘊走了出去。

她默然垂眸,緩緩點了一下頭。

「沒有啊,音信全無。真奇怪,長安城就這麼大,你我短短時間都見過她兩次了,可真要找的話,王蘊、張行英、我三個人,加上日常巡邏的御林軍,總該有很多人注意到吧?結果卻一無所獲,你說這不是奇怪嗎?」

「崔少卿怎麼說?」

「梓瑕,這麼冷的天,怎麼站在這裡許久?」

黃梓瑕扶額,低聲說:「我最近病了。」

脫離了裡面的溫暖,外面冷風驟然撲面而來,她不由自主地背過臉去,閉上了眼睛。

黃梓瑕將手揣在皮筒中,摸著裡面柔軟的羊羔毛,一時覺得心口暖暖的,朝他看了過去。雪下得密集,雨點已經成了霰子,打在傘上聲音極響。他低頭看她,渾沒感覺到右邊肩頭落了薄薄一層雪。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定定地盯著她,那眼眸中深黯的神情,幾乎可以將她的魂魄吸進去。

王蘊微微皺眉,問:「你是指,控制他人意志的那種妖法?」

「沒有,」所有人一致搖頭,肯定地說,「奴婢們也都勸過王爺,讓王爺可以出去走走散散心,但王爺卻一日日消沉黯然,一開始還去園子裡轉轉,後來除了這邊,幾乎連殿門都不出了。」

黃梓瑕點頭。當今皇帝在深宮之中長大,封王之後也一直在鄆王府中深居簡出,他斷然不可能會接觸到此種邪法。而皇帝身邊若是有這樣的人存在,必定早已用在他處,否則當初也不會在眾多僧人之中單單看中除了攝魂之外一無長處的沐善法師。

「嫁為人婦」四個字驟然入耳,黃梓瑕只覺得心口猛地一跳,鈍鈍的疼痛從四肢百骸匯聚至心口處。

黃梓瑕自然知道,琅邪王家與王宗實的關係,在朝中並無任何人知道,所以也不說破,只說:「你先去鄂王府等我,記得去借兩件適合我們穿的公服,大理寺的和刑部的都可以。我待會兒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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